大军从泰山上撤下来，走了五天。

    

    路两边的田里有人了。都是回去种地的百姓。齐鲁地界，刚打完仗，他们就扛着锄头下地了。有的田里麦子都抽穗了，被亡灵大军踩过一遍，倒了一半。一个老头蹲在地头，把倒了的麦子一株一株扶起来，用土培根。

    

    余晖骑在二狗子背上，看着那个老头。老头没抬头，不知道是没看到队伍，还是看到了不想理。二狗子走得慢，蹄子嗒嗒嗒的，从田边过去。余沐晴骑着星尘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余晖旁边。

    

    “哥，前面有条河，水浑了，可能是上游下雨了。”

    

    余晖嗯了一声，没说话。

    

    过了齐鲁地界，进了新城的地盘，路边的景象慢慢变了。田多了，人也多了。有的在盖房子，有的在修路，有的在挖沟。路边有小孩在跑，手里拿着树枝追一只蝴蝶。蝴蝶飞不快，被树枝扫了一下，歪歪斜斜地飞走了。

    

    第五天下午，新城到了。城墙还是那道城墙，灰砖青瓦，墙垛上插着旗。城门开着，苏瑾站在门口，手里没拿名册，空着手。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用橡皮筋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到余晖，点了点头，让开路。

    

    余晖从二狗子背上跳下来，二狗子跟在他脚边。走进城，街上有人。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扫街，有人在门口坐着聊天。看到余晖，有的喊庄主，有的点头，有的不说话。

    

    一个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跑到二狗子面前，举着糖葫芦给它看。二狗子闻了闻，没吃。小孩跑了。

    

    二狗子现在可威风了，六阶的大狗，金红色的毛，脖子上还戴着项圈，走在街上谁不多看两眼？可它尾巴一直夹着，没翘起来。余晖知道它在想什么，这一路死太多人了，它高兴不起来。

    

    议事厅里已经摆好了地图。墙上的地图换了一张新的，比原来大了一倍，上面画满了圈和线。

    

    苏瑾站在地图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指着上面的标记。秦卫国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老议长坐在他旁边。余晖坐主位，二狗子趴在他脚边。朱老爷子没来，他回屋休息了，这次透支太多，得静养。余沐晴抱着星尘站在门口，没进来。小金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门槛上，棍子靠在旁边。

    

    苏瑾用木棍点着地图上的点。

    

    “苏州，归附。人口三千二百，进化者四阶一人，三阶十二人，余者一二阶。”

    

    “无锡，句吴古国归附，人口五百二十，无进化者，但有青铜冶炼技术，已派人学习。”

    

    “常州，羽民部落贸易协定，每月提供灵果四百斤，羽毛两百斤，换粮食八百斤。”

    

    “嘉兴，青丘狐国中立，不干涉，不帮助。”

    

    木棍从东往西划。

    

    “浙江全境已定。临安废墟，无可归附对象。浙西山区，讙头国冶铁部归附，人口三百六十，擅长锻造，已安排至新城工业区。三身国部落归附，人口一百二，力大无穷，已编入工程队。”

    

    “安徽，芜湖、宣城、安庆、黄山，四城归附。安庆氐人国臣服，提供东海水文图，已转交海军。”

    

    又点了点江西。

    

    “景德镇瓷魂，特殊存在。不归附，不敌对，保持贸易。瓷魂愿提供瓷器烧制技术，已派人学习。龙虎山傩面守山人，中立，不干涉。赣州石像已走，矿场恢复生产。”

    

    “福建，南平、福州、泉州、厦门，四城归附。泉州羽民国主力部落结盟，提供斥候服务。”

    

    苏瑾放下木棍。

    

    “江南数省，已全部纳入新城势力范围。”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秦卫国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人口统计，新城直辖人口已突破五十万。加上归附的各古国、部落，总人口超过百万。九大军团，人类三万，丧尸二十万，灵兽一万。其中丧尸军团觉醒者已超两千，王翠花已完全恢复人形，现在负责第四军的新兵训练。”

    

    老议长翻开手里的本子。“粮食储备够吃半年。灵晶储备充足，但高端战力消耗大，需要时间恢复。朱老爷子透支严重，清虚道长说要休养至少一个月。敖青的龙元也消耗过半，赤离在金陵盯着怨灵之海的封印，暂时回不来。”

    

    余晖没说话。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

    

    地图很大，从东海到洞庭湖，从淮河到南海。每一个圈代表一座城，每一条线代表一条路。他伸出手指，从上海划到太湖，从太湖划到金陵，从金陵划到泰山。手指停了一会儿，收回来。

    

    “阵亡了多少人？”他问。

    

    苏瑾从名册里翻出一页纸。“第一军阵亡一百三十七人，第二军阵亡二百零四人，第三军阵亡八十九人。丧尸军团损失三千二百，灵兽军团损失四百五十。齐鲁联军那边，田横派人送来了他们的阵亡数字，两千一百人。”

    

    余晖没说话。转过身，看着窗外。天是蓝的，几只麻雀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跳来跳去。

    

    秦卫国又说了一遍粮食够吃半年之类的话，余晖点头。老议长合上本子。“那些归附的古国和部落，都派人来问了，问什么时候给他们派官员，什么时候收税，什么时候征兵。”他看着余晖，“他们想尽快融入新城的体系。”

    

    余晖想了想。“派。先派一批文职过去，教规矩，识字，登记人口。税收明年再说。征兵不急，先从本地招募。”

    

    苏瑾在名册上记下了。

    

    会议散了。秦卫国和老议长先走，苏瑾收拾地图。余晖站在地图前面，没动。

    

    余沐晴从门口走进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就站着。星尘从她怀里飞出来，落在地图上，在东海的位子爬来爬去，尾巴一甩一甩的。小金从门槛上跳下来，跳到桌上，蹲在那壶凉茶旁边，用爪子蘸了茶水，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画完还歪着头看了看，好像对自己的作品挺满意。

    

    余晖走出议事厅，走到城墙上。

    

    天快黑了，太阳挂在西边的山上，把云烧成红色。城墙上的旗还在飘，灰底白边的子旗被风吹得猎猎响。二狗子跟在他脚边，尾巴不摇。小金骑在余沐晴肩上，棍子横着，棍子头上那串灵晶在夕阳里一闪一闪的。星尘从余沐晴怀里飞出来，落在余晖肩上，尾巴卷着他的脖子。

    

    朱老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拄着拐杖，站在他旁边。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还是白，嘴唇没有血色。他把拐杖拄在身前，两只手搭在上面，看着远处。

    

    “想什么？”他问。

    

    余晖看着远处的海。海是灰蓝色的，和天接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海面上有船，很小，像一片叶子漂在水上。

    

    “想怎么突破七阶。”他说。

    

    朱老爷子没说话。风吹过来，把他的白发吹到脸上。他没拨，就让它飘。

    

    二狗子趴在地上，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小金从余沐晴肩上跳下来，蹲在墙垛上，棍子靠在旁边，看着海。星尘从余晖肩上飞起来，落在墙垛上，尾巴卷着棍子。

    

    天黑了。城墙上亮起灯。

    

    余晖站在墙垛旁边，看着远处。海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把手按在刀柄上，刀身冰凉。打了这么多仗，占了这么多地盘，死了这么多人，换来了什么？地图上那些圈，冷冰冰的。他心里清楚，这还远远没完，归墟那东西还悬在头顶呢。

    

    二狗子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着，像只死狗。小金从墙垛上跳下来，跳到二狗子的肚皮上，在上面跳了两下。二狗子没动，小金蹲在它肚皮上，看着月亮。星尘从墙垛上飞起来，落在余沐晴肩上，尾巴卷着她的胳膊。

    

    余沐晴站在余晖旁边，手搭在他胳膊上，没松开。

    

    “哥，回去吃饭吧，余妈妈该等急了。”

    

    余晖嗯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下城墙。

    

    二狗子爬起来，跟在他脚边，尾巴慢慢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