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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燕王府的书房，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硝石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为首的，是几个须发皆白，手指关节粗大变形的老工匠。
他们，是整个大明最顶尖的火器专家，是朱棣麾下燕山卫横行北境的底气所在。
此刻，他们正围在书案前，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是虔诚的信徒朝拜圣物般，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卷，由吴王朱橚送来的《红夷大炮》图纸。
书房内的气氛，凝重得可怕，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工匠们粗重的呼吸声。
朱棣坐在一旁，面沉如水，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一言不发。
他已经认定了，这图纸，就是朱橚设下的一个精妙绝伦的圈套。
现在，他就是要等这些浸淫火器一生的老工匠，亲口说出这图纸的荒谬之处，然后，他便可将朱橚的阴谋连同这张废纸，一同昭告天下，让父皇看看他“麒麟儿”的真面目！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预想中的，此起彼伏的“荒谬”、“可笑”、“痴人说梦”的斥责声，并没有响起。
那几个老工匠，脸上的神情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演变。从最初带着审视的疑惑，到发现某个细节的震惊，再到看懂整体结构的骇然，最后，全都陷入了一种……痴迷而狂热的寂静之中。
他们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仿佛在攀登一座前所未见的高山，每一步都耗尽心神。
他们的眼睛，瞪得像一对对铜铃，布满了血丝，仿佛要将图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用目光灼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不可能……这……这炮管的合金配比，完全违背了常理……等等！”一个胡子最长的老工匠，手指颤抖地指着图纸一角，声音嘶哑，“不对！加上这种淬火工艺……我的天，它……它竟然是可行的！”
另一个工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指着炮膛内部的几条螺旋线，激动地吼道：“膛线！这是膛线！老夫在一本宋代孤本上见过猜想，但那只是疯话！可这张图……它竟然真的设计出来了！炮弹出膛时会旋转！天哪！这能让炮弹飞得更远，打得更准！”
“还有这铸造之法！失传已久的‘百炼淬火法’！不！比那还要精妙百倍！它能让炮身，承受住比我们燕山卫最强的‘神机炮’强十倍的膛压！”
“王爷！”
突然，为首的老工匠猛地转身，“噗通”一声，这位足以当朱棣爷爷的老人，竟双膝跪地，老泪纵横。
紧接着，所有的工匠，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齐刷刷地跪在了朱棣面前，发出了震天的哭喊。
“王爷！此图……此图乃天授神物啊！”
“老夫钻研火器五十载，自以为已登堂入室，今日一见此图……方知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皓月前的萤火……死而无憾！死而无憾了啊！”
“王爷！若能将此炮造成，我大明军威，必将横扫天下，无人能敌！什么蒙古鞑子，不过是土鸡瓦狗！”
朱棣，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跪在地上，哭得像孩子一般狂热的老工匠们。
又看了看桌上那卷，在烛光下散发着神秘幽光的图纸。
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真的？
这图纸……竟然是真的？
这不是陷阱？不是阴谋？不是那个混账五弟对我的羞辱和捧杀？
老五他……真的，把一件足以改变战争格局、奠定国运的“镇国神器”，就这么……用一块擦桌子的破布包着，像扔垃圾一样，送给了自己？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朱棣的脑子，彻底乱成了一锅沸粥。他完全无法理解朱橚的行为逻辑。
如果他是想示好，为什么要用那种羞辱到极致的语气？
如果他是想害我，为什么又要送来真的、而且是如此强大的神器？
难道……他真的是个纯粹的，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一个做事全凭喜好，不计后果的疯子？！
“都……都起来吧。”朱棣挥了挥手，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干涩。
他让工匠们退下，一个人，在空旷的书房里，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焦躁地来回踱步，百思不得其解。
他将那封信，又拿出来，反复看了十几遍。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充满了轻蔑和嘲讽。
但，当这些扎眼的文字，和那张足以颠覆一个时代的图纸，反复在他脑中碰撞时。
朱棣，突然读出了另一番，截然不同的，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肉跳的味道。
“听说你最近在北边，被蒙古人揍得挺惨啊？”——他不是在嘲讽，他是在点醒我，不要满足于现状，北境的威胁，远比我想象的要大！
“弟弟我呢，最近在京城闲得发慌，就随便给你做了个小玩具。”——他是在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来掩盖这件神器的重要性，是为了不引起父皇和其他兄弟的猜忌！这封信，就是写给那些可能存在的眼线看的！
“要是连这都造不出来，或者造出来了还打不赢仗，那你也别当什么燕王了。”——他是在鞭策我！是在激励我！他把最强的武器交给了我，就是断了我所有的退路，逼着我，必须建功立业，打出大明的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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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在外面给我们老朱家丢人现眼了。”——他……他是在乎我的！他是在乎我们老朱家的荣辱的！他骂我，是因为他把我当自家人！
一个又一个念头，在朱棣的脑海中，如同闪电般疯狂划过。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两种截然相反的认知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厮杀，让他头痛欲裂。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一个身穿黑色僧袍，面容清癯的谋士，从书房的暗格中，如同鬼魅般缓缓走了出来。
正是朱棣最信任的谋主，道衍和尚。
“王爷，可是还在为吴王殿下的这份‘大礼’，而感到困惑？”道衍的声音，平静而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大师，你说，老五他……他到底想干什么？”朱棣看着道衍，眼中第一次充满了求助般的迷茫。
道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王爷认为，当今天下，对我大明威胁最大的，是谁？”
“自然是北方的蒙古残元。”朱棣想都没想，就直接回答。
“然也。”道衍点了点头，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那王爷再想，吴王殿下，是何许人也？”
“他……”朱棣迟疑了。
是疯子？是圣人？还是……一个他完全看不透的，披着疯子外衣的怪物？
“贫僧听闻，吴王殿下在金陵，有‘万世圣人’之名。”道衍缓缓说道，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他献水泥，造福万民；他研神药，活人无数。他拒太子之位如敝履，视功名利禄如浮云。”
“王爷请想，这样的人，他的心中，装的，会是兄弟间那点小小的嫌隙与意气之争吗？”
朱棣的身体，猛地一震，如遭雷击。
“大师的意思是……”
“王爷。”道衍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仿佛蕴含着星辰大海。
“吴王殿下，他不是您的敌人。”
“他所做的一切，看似荒唐，看似疯狂，实则，都是为了我大明的江山社稷！”
“他知道，北境，是我大明最重要的防线。而您，燕王殿下，是镇守这条防线，最重要、也最有能力的大将！”
“所以，他才将这等毁天灭地的神器，交到您的手上！”
“他宁愿背上‘构陷兄弟’、‘私相授受’的骂名，宁愿被天下人误解，宁愿用这种最容易触怒您的方式来掩人耳目，也要将最锋利的刀，交到最有能力的人手中！”
“王爷！”道衍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他送给您的，不是一尊大炮，而是整个大明的北境江山！是他对您这位四哥，能够开疆拓土，封狼居胥的，殷切期望啊！”
轰！
道衍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万钧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朱棣的心脏上，将他所有的骄傲、猜忌、愤怒，砸得粉碎！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老五他……用心良苦至此！
他之前在金陵城散布谣言，是为了提醒我北境的危机四伏！
他用那种羞辱的语气写信，是为了掩人耳目，是为了保护我，也是为了保护他自己！
他把所有的一切，都算到了。
他把所有的骂名，所有的风险，都自己一个人扛了。
而他留给我的，却是一条，足以名垂青史，通往无上荣耀的，康庄大道！
朱棣踉跄着走到书案前，伸出颤抖的手，再次拿起了那份图纸，只觉得它重如泰山，烫得烙手。
他的眼前，变得模糊。
一股巨大到足以将他淹没的愧疚与感动，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我……我竟然，还在怀疑他，猜忌他……
我甚至，还花费重金，派天机阁的杀手去刺杀他……
我朱棣，简直……不是人！
朱棣紧紧地攥着图纸，将其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胸口，仿佛那不是一张图纸，而是他五弟一颗滚烫的赤诚之心。这位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藩王，虎目之中，终于滚下了两行滚烫的泪水，声音哽咽，几不成声。
“五弟……你……真乃我大明纯臣！”
“你送我开疆拓土之功，自己却要默默承担这天大的骂名！”
“四哥……我……我对不起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