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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渊盟成立后的第三天，萧夜决定先派一支小队去枯木岭探路。
枯木岭在东域东南角，靠近南疆的莽苍山脉。那个地方萧夜小时候听说过，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岭，据说岭上常年弥漫着瘴气，进去的人很少有活着出来的。当地人都绕着走，把那里叫作“鬼见愁”。
陈玄主动请缨带探路队。“萧公子，我家领地离枯木岭最近，那片地界我熟。你给我五个人，三天之内我把路探得明明白白。”
萧夜没有立刻答应。他考虑了一会儿，说：“我给你十个人，但你不用亲自去。你留在寒渊城，我还有别的事交给你。”
陈玄有点失望，但没有坚持。
萧夜最后选的是一个叫沈默的人。沈默三十出头，瘦高个，长相普通，说话声音很低，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你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人。他的修为不算高，地境初期，但他有一个本事——他是东域最好的追踪者之一。萧夜在幽影阁救人的时候，沈默就是萧夜的向导，带着萧夜在幽影阁的地道网络里穿行了三天三夜，没有踩过一次陷阱。
沈默接了任务，没有多问，带了九个队员当天下午就出发了。
临走前，萧夜把他叫到一边，只说了一句话：“枯木岭里有一面镜子，叫鉴心镜。你不需要带回来，只需要确认它在不在、周围有什么危险。看到了就退，不要冒进。”
沈默点头，走了。
接下来几天，寒渊城进入了紧张的筹备状态。
凌雪把从冰神令中解读出的信息整理成了一份手札，内容涉及虚空、邪气、封印术、灵脉修复等各个方面。萧夜看了三遍，又让萧远山找了几个信得过的阵法师一起研究。几个阵法师一开始对“虚空裂缝”的说法将信将疑，但看到凌雪手札中那些关于灵脉异变规律的描述后，脸色都变了——因为那些描述和他们最近在各地看到的灵脉异常，完全吻合。
“萧公子，邪气污染灵脉的速度，比我们预想的要快得多。”一个姓周的阵法师指着桌上铺开的东域地图说，“按照凌姑娘手札里的模型，如果不加干预，三年之内东域北部、中部的主要灵脉都会衰退到无法使用的程度。到时候别说修炼，连普通的庄稼都种不活。”
萧夜看着地图上用红圈标出的区域，圈不大，但那是开始。会扩散的，像水中的墨滴一样，越来越浓，越来越广。
“有办法阻止吗？”他问。
周阵法师和几个同行交换了一下眼神，犹豫着说：“有，但很难。需要在灵脉的核心位置布置净化阵法，抽取灵脉中的邪气并转化为无害的灵气。一个中型灵脉的净化阵法，需要至少十个阵法师同时施法，持续七七四十九天，中途不能中断。而且，阵法师的修为至少要在人境巅峰以上。”
萧夜默算了一下寒渊城目前能调动的人力。阵法师——不算凌雪——能用的不超过二十个，其中达到人境巅峰以上的不到十个。也就是说，他们一次最多只能净化一个中型灵脉。
而整个东域，中型以上的灵脉有三十七条。
“先保最重要的。”萧夜说，“把东域灵脉按重要性排个序，我们从第一条开始。其他的，能拖就拖，拖不了的……以后再想办法。”
周阵法师张了张嘴，大概是觉得“以后再想办法”这种话太不靠谱，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他也拿不出更好的方案。
第六天，唐磊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
不是写信，不是传音，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方式——冰神之心的力量波动。
那天傍晚，萧夜正在书房里看各地传回来的情报，忽然感到胸口一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脏的位置轻轻撞了一下。他立刻站起来，把手按在胸口。那不是身体的问题，而是一种共鸣——冰神之心在唐磊体内，寒渊剑和冰神之心之间有微弱的联系，当冰神之心的力量出现剧烈波动时，寒渊剑会有感应。
萧夜冲出书房，找到凌雪。
“唐磊那边出事了？”凌雪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紧张地问。
萧夜没有回答，闭上眼睛，将意念沉入寒渊剑的深处。剑身传来的震动断断续续，像是一种信号。他仔细分辨了好一会儿，终于从中理出了一些规律——不是无序的波动，而是一种类似心跳的节奏。咚……咚……咚……每一下的间隔大致相等，力度也在慢慢恢复平稳。
他睁开眼。
“不是出事。”他说，“是他那边可能遇到了什么，但现在已经稳定下来了。他在告诉我，他还活着。”
凌雪松了口气，但眉头还是皱着：“这样不行。他在里面出了什么事，我们只能被动地等他的信号，什么都做不了。”
“我知道。”萧夜说，“所以我必须尽快突破天境。只有到了天境，才能用寒渊剑的力量和冰神之心建立稳定的联系，不用依靠这种模糊的感应。”
天境。
凌雪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两个字。萧夜现在的修为是地境中期，距离天境还有两个大境界。按照正常修炼速度，天赋再高的人也需要至少十年。但萧夜不是正常人——他有前世的积累，有寒渊剑的加持，还有冰神留下的指引。
“枯木岭回来之后，闭关？”凌雪问。
“枯木岭回来之后。”萧夜点头。
第九天，沈默回来了。
比预计的晚了四天。带去的十个人，回来了七个。少了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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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的脸色很差，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疲惫和某种他说不出口的东西。他直接找到萧夜，第一句话是：“鉴心镜在。”
第二句话是：“那面镜子，邪门。”
萧夜给他倒了杯茶，让他坐下慢慢说。
沈默喝了一口茶，开始讲述。
枯木岭比他想象的要更难走。岭上的瘴气不是普通的毒雾，而是一种带有精神干扰的东西。越靠近岭中心，人就越容易产生幻觉——看到死去的亲人，看到自己最害怕的场景，看到自己最见不得光的秘密。三个队员就是被幻觉控制，失足掉进了瘴气最浓的谷底，根本来不及救。
“我们剩下七个人靠着绑在腰上的绳子，互相拉着往前走。每个人都咬着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走了大概两个时辰，终于到了岭中心。”
沈默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
“岭中心是一片平地，寸草不生，地上铺着一层黑灰色的碎石。平地的正中央，立着一面镜子。”
“镜子多大？”
“一人高，椭圆形，镜框是石头做的，上面刻着一些我看不懂的纹路。镜面是暗的，不反光，像一潭死水。但只要你盯着它看，它就会……亮起来。”
沈默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下令所有人不准看镜子。但我自己没忍住，看了一眼。”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像是不愿意回忆那个画面。
“我看到的东西，我不想说。但萧公子，我沈默活了三十三年，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做过的事不怎么光彩。我以为我已经够了解自己了——知道自己自私，知道自己怕死，知道自己为了活命可以不择手段。但镜子给我的东西，不是这些。”
“它让我看到的是一个更……根本的东西。一个我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我。”
“那个‘我’站在镜子对面，对我说了一句话。”
沈默停下来，喝了第二口茶。
“他说，‘你做了那么多亏心事，不是因为你坏，是因为你怕别人先对你不好。’”
萧夜看着他。
沈默苦笑了一下：“我当时就哭了。三十三岁的大男人，蹲在地上哭了半柱香的时间。不是因为那句话让我难过，是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我所有的小心机、所有的算计、所有对别人的不信任，根源都是害怕。我以为我能面对任何危险，但我面对不了那个‘自己’。”
“后来呢？”凌雪轻声问。
“后来镜子的光慢慢暗了，那个‘我’也消失了。我感觉好像丢了什么东西，又好像捡回了什么东西。我说不清楚。但有一个变化——从枯木岭出来以后，我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没有了。以前做决定的时候，总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个人靠不靠谱’‘会不会背叛你’‘是不是在骗你’，那个声音很吵，但这次出来之后，它没了。”
沈默抬起头，看着萧夜。
“镜子不会伤人，不会害人。但它会扒开你的皮，让你看到自己骨头里的东西。有些人可能承受不了。那三个掉进谷底的队员，我后来想，他们可能不是因为幻觉迷路了，而是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然后……不想回来了。”
萧夜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知道了。”他最后说，“你辛苦了。好好休息，那三个队员的抚恤，萧家会出双份。”
沈默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转过身。
“萧公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你去看镜子的时候，最好一个人去。不是不能带人，是有些东西，你不想让第二个人看到。”
萧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凌雪转头看向萧夜：“你打算一个人去？”
“还没决定。”萧夜说。
但凌雪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他已经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