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一鸣把碗里的酒喝了,看着大声说笑的金萍萍轻叹,这世界也是这样。
有人在忍痛挨饿,有人在挥霍钱财,有人头破血流,有人哈哈大笑。
剩下的人,都继续走自己的路,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好像半夜听到有人呼救,他们只是把自己埋进被窝,换个姿势,继续呼呼大睡。
胡强举起碗跟她碰了一下,“萍姐,都在酒里。”
金萍萍笑了,笑得很大声。
酒喝到天黑。
胡强和张建国率先提出要走,仿佛多米诺骨牌,其他人也陆续撤了。
许一鸣也跟着大家一起告辞。
走到外面,冷风猛的灌进脖子里。
帽子落在屋里。
他转身回去拿。
屋里没开灯,金萍萍一个人坐在那,一盏孤零零的烛台上一根蜡烛燃烧着,随着他的到来不安地晃了一下。
这点微光笼罩着金萍萍,她的肩膀在抖,一耸一耸的,压着声音。
她没有哭出声,但那种憋着的抽泣比放声哭还让人难受。
许一鸣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金萍萍听见动静,用手背抹了一下脸,转过头来。
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湿了,就那么看着他。
“有事?”
“帽子落下了。”
许一鸣指了指桌上的帽子。
金萍萍站起来,把门关上。拉着他手臂说:“老同学,再陪我喝点?”
许一鸣心里那丝犹豫被她声音中恳切的央求打消。
他僵直的腿随着金萍萍回到桌前。
把许一鸣按回椅子上,金萍萍又倒了两碗酒,一碗推给他,一碗自己端着。
“老同学,喝!”
许一鸣晃晃头,“再喝就要醉了。”
金萍萍呵呵笑,“怕什么,人生难得几回醉?”
嘴上这么说,喝得却慢下来,抿了一小口。
“喂,你和李娟是什么关系?”
她的眼睛带着询问的神情望着许一鸣。
一对女人的眼睛,不是羊的眼睛,但却像羊的眼睛一样怀疑、警惕、游移。
“发小、同学、战友……很多的关系啊!”许一鸣也有了七八分醉意。
“不是情侣?”
许一鸣摇头。
“她有爱人还是你有?”
“我呀!”
金萍萍醉眼朦胧地笑笑。“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挺花。”
“喂,虽然我们很熟,但你乱说的话我可要告你诽谤啊。”
金萍萍扶着他肩膀咯咯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说话还挺逗?”
“哈哈,这算什么,我还有很多话,但不能说……”
许一鸣醉意朦胧。
“为什么不能说?”
“说了就要付出代价,我刚从禁闭室放出来,差点噶了。”
“噶了?”
“就是死了。”
“哈哈,这个词好玩!”
天黑透了,窗外月亮透进来一点光,影影绰绰。
金萍萍把碗放下,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你们那好玩吗?”
“除了沼泽就是树林,腻歪透了。”
“我们也是,除了一群粗胚就是一群无知的老娘们……”
许一鸣嘿嘿一笑,“你不是老娘们?”
“滚蛋,跟她们叫一个名,就是在侮辱我?”
金萍萍猛地推了他一下。
许一鸣向后倒去,下意识地抓住金萍萍的手臂。
两人倒在了一起。
金萍萍趴在许一鸣身上,温热、带着酒气的唇磕在许一鸣的唇上。
许一鸣愣在那。
金萍萍下意识地摸摸嘴唇,短暂的沉思亦或是回味过后,她猛地抱住许一鸣的脸,又磕在他唇上。
许一鸣痛哼一声,金萍萍的唇又凑过来。两人的牙齿在碰撞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喂……”许一鸣回过神,刚要说话,一条柔软的带着酒气的舌头就伸进他嘴里,两人的硬碰硬终于找到合适的力道,贪婪地缠在一起。
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白蒙蒙的一小片。
她的手冰凉,像条滑腻的蛇在许一鸣身上窜行。
高低柜上的收音机没关,电流声嗡嗡的。
金萍萍把脸从他脸上抬起来,缓口气又亲了上去。
这是一片滚烫的沼泽,两人在里面滚爬。
身下的床仿佛一座岩浆沸腾的火山,既壮观又让许一鸣有些恐惧。
金萍萍则化身一个美丽的鹦鹉螺,突然从室壁中伸出肉乎乎黏搭搭的触手,有力地缠住他拖向海底。
那是一块附着在白珊瑚上的色彩绚丽的海绵,拼命要吸干许一鸣身上所有的水分。
这是一个最古老的童话,而最古老的童话又是最新鲜的,最为渴望而不可及的……
人类最早的搏斗不是人与人之间、人与兽之间的搏斗,而是男人与女人之间的搏斗。
这种搏斗永无休止,不但要凭气力、凭勇气,并且要凭情感与灵魂中的力量……
只有在对立的搏斗中才能达到均衡、和平与完美无缺。
也不知道搏斗了多久,许一鸣满身是汗,好像刚从浴盆中捞出来似的
月光慢慢从地上挪到墙上,又从墙上挪到天花板上,最后不见了。
胡同里的狗叫了几声,听见呵斥声不再叫。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拖得长长的,像叹息。
许一鸣躺在陌生又柔软的床上,盯着看不清的天花板,想逃。
金萍萍静静的睡在他旁边,半个身子压在他胸口,温软又沉甸甸的。
让他痴迷又惘然。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窗帘照得发白。
金萍萍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又安静了。
许一鸣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坐了起来。
黑暗中,他模糊看见那张曾经暗恋过的美丽面容。
但此时的他没有一点得偿所愿的满足,只有事后的空虚和悔恨。
怎么办、怎么办……
脑袋里层层叠叠堆满了问号。
许一鸣坐了很久。
脊背靠在床头的木板上,凉意渗进皮肤。
金萍萍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腿上,又不动了。
呼吸均匀,带着酒气。
他低头看那张脸。
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她额头上,鼻梁上,嘴唇上。
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那惊心动魄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