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实验舱里，研究员重新戴好头箍。
陈光明清了清嗓子。
“第一项，结构堆叠测试。”
他调出一份图纸投到副屏上——多米诺骨牌阵列，标准的回旋盘绕造型，三千七百块，按以往人工摆放，熟练工要干两个小时。
“以前我们实验室搭这种验证模型，光摆就得大半天。”陈光明顿了顿，“今天看它多久。”
研究员闭眼。
舱里那堆黑砂动了。
一亿单体从储存舱涌出，分成密麻麻的细流，落到操作台面上。没散，全凭两端磁力节点首尾咬合，翻绕推挤。
赵鹏程盯着屏幕，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手表。
骨牌一块立起来。
不是一块——是几百块同时立。黑色单体在台面上自己排队、自己定位、自己卡进网格，盘旋的回字阵从中心向外铺开，速度快到屏幕都跟不上。
九秒。
三千七百块骨牌全部到位，间距分毫不差。
研究员睁眼，伸手碰了第一块。
哗啦——
整个阵列连环倒塌，黑色波浪从内圈滚到外圈，画面里能看见单体倒下的瞬间又被磁力重新吸附、归位。
赵鹏程的表停在九秒整。
“两个小时的活，九秒。”他喉咙发紧，“还自带复位。”
“何止。”沈若兰扶着桌子，身子前倾，“我做蛋白结晶筛选，要人工码上千个反应孔板，一码就是三天。这东西三秒能给我码完。”
李文博猛地抬头。
“我那边戈壁电站，磁约束线圈缠绕，纯手工活，一组线圈两个工程师缠一礼拜。”他声音都变了，“用这玩意儿，一天能出几十组。”
会议频道里炸开。
每个科学家都在算同一笔账——他们手头那些最磨人、最耗时的纯堆砌工序，全能甩给这堆黑砂。
产出周期，至少砍一半。
周老拄着拐杖，没说话，手指在拐杖头上敲了两下。
陈光明压了压手。
“先别激动，第一项只是开胃。”
他切了画面。
实验舱地面降下去，露出一块五米见方的复合地形测试区——左边一汪水池，中间一片人工沼泽，右边铺着细沙，最远处是一道半米高的乱石堆。
“第二项，极端地形跨越。”陈光明指着画面，“假设我们要把一吨重的设备，从这头运到那头。中间全是没法落脚的地面。”
操作台旁边，一个金属配重块被吊车放下，正好一吨。
研究员重新闭眼。
黑色机群从储存舱再次涌出，这次量更大，绕着配重块底部盘上去，把整个一吨的铁疙瘩兜住、抬起。
水池边缘。
机群在配重块底下铺开，瞬间摊成一张密麻麻的板子，板子下方又自己长出几十根支柱，支柱底端鼓成扁平的脚掌。
像踩高跷一样，机群驮着一吨配重，从水面上稳稳趟过去——脚掌落水的位置，单体自动加密，撑住浮力。
到了沼泽。
脚掌不行了，会陷。
机群当场变形，几十根支柱缩回去，底部摊成一整张超大面积的履带状结构，把压强分摊到极限，贴着沼泽表面滚过去。
赵鹏程站起来了。
“它自己判断地形?”
“林墨手稿里给了地形识别逻辑。”陈光明盯着画面，“单体只管传信号，真正决策的算法跑在后台超导芯片上，一个操作员的脑子，指挥一亿个单体。”
沼泽过完，是细沙。
机群又变。履带散开，重新聚成宽大的雪橇底盘，贴着沙面滑行，沙子被推开两道浅沟，配重块纹丝不动。
最后那道乱石堆。
机群把配重举高，自己在乱石缝里长出几十条灵活的“腿”，一节往上爬，腿脚卡进石头缝隙，稳得很。
翻过石堆，落地。
一吨配重，横穿四种没法落脚的地形，全程没磕碰一下，用时四十一秒。
李文博喃:“水面、沼泽、沙地、乱石……这要是结合反重力……”
“对。”龙卫国一直没出声，这会儿开口了，“反重力解决空中机动，这东西解决地面接触。全世界再难到的地方——雪山、火山口、深海沟、原始森林，只要派得进去这堆砂子，就能搞基建。”
他停了一下。
“再没有龙国修不了的路，架不起的桥。”
频道里一片倒吸气的声音。
陈光明等他们消化完，才把第三块画面调出来。
这次实验舱里换了东西。
中央停着一辆退役的59式坦克外壳，旁边架着一截报废的歼-7机翼，还有几支拆了击针的步枪。
“第三项。”陈光明声音沉下来，“军事应用。”
赵鹏程的呼吸顿住。
研究员这次睁着眼，头箍上的指示灯转成红色。
黑色机群从储存舱倾泻而出，这回没有半点温吞，直接朝那辆坦克扑过去。
爬满整个车体。
下一秒。
钢板开始变形。
不是炸开，是被捏。一亿单体在坦克表面同时发力，磁力锁死后整体收缩，五十多毫米厚的装甲钢被生捏出褶皱，炮塔接缝处先裂，履带连根崩断。
二十秒。
一辆坦克外壳被压成一团扭曲的废铁，体积只剩原来三分之一。
赵鹏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机群没停，转头扑向那截机翼。
这回不是捏，是拆。单体钻进铆钉缝隙、蒙皮接缝，沿着结构应力最弱的地方一点撬开，机翼被整齐齐分解成蒙皮、桁条、翼梁几大块，码在地上。
像庖丁解牛。
韩铁生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带着抖:“它认识结构弱点?”
“它认识一切金属连接方式。”陈光明盯着画面，“切入点是算法算出来的。”
最后是那几支步枪。
机群涌上去，枪管、枪机、弹匣，十几个零件被拆得明白白，在地上排成一排，跟说明书上的爆炸图一模一样。
实验舱里安静下来。
然后陈光明又开口:“还没完。看防御。”
操作台另一头，技术员架起一门小口径速射炮，对准空地。
研究员把机群召回，在空地上凝成一面厚墙——黑色单体层叠压，密度拉满，半米厚。
“开火。”
速射炮吼起来，炮弹砸在黑墙上。
第一发，墙体凹进去一大块，单体被打散，黑砂四溅。
可还没等炮弹的碎片落地，散开的单体又翻滚着归位，凹陷处被重新填满。
第二发，第三发。
墙在抖，在凹，但始终没被打穿。每一次冲击，被打散的单体都在零点几秒内重新聚拢。
二十发打完。
黑墙还立着，表面坑坑洼洼，但完整。
赵鹏程扶着桌子坐下，半天憋出一句:“能拆一切，也能挡一部分……攻防一体。”
沈若兰看着屏幕，八十一岁的人，手抖得厉害。
“搞了一辈子生物，今天看的全是不该这个时代有的东西。”
频道里，韩铁生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劈了。
“陈院士，这东西要是用艾德曼合金做单体——”
陈光明接话:“我正想说。现在的单体是普通超导材料，捏坦克够用，但碰上高强度装甲会有损耗。如果换成林墨第十三页那个全能防御材料……”
他没说完。
龙卫国说完了。
“那就是一堆打不烂、捏得动一切、还能自己重组的黑砂。”
他站起来，在保密室里走了两步。
“电磁脉冲屏蔽，辐射屏蔽，机械能吸收，抗拉强度顶天。鹰酱的雷神之锤照不进来，炮弹砸不烂，自己还能拆人家的坦克飞机。”
韩铁生一拳砸在桌上。
“那鹰酱还玩个屁!他们引以为傲的装甲、机群、舰艇，在这堆砂子面前全是积木!”
周老一直没说话。
这会儿，老人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屏幕前，盯着那面被炮弹打得坑坑洼却始终立着的黑墙，看了很久。
“反重力、钢铁战衣、超级士兵、微型机器人集群、全能防御材料……一项接一项……”
保密室里没人接话。
周老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诸位，我们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活着看到了这个孩子，他让我们看到了至少五百年后……不，一千年后的未来！”
——
港岛，机场。
林墨拖着行李箱往登机口走，脸上还挂着没睡醒的困。
楚天勾着他肩膀，意犹未尽。
“墨子，这四天我算是开眼了。港岛这地方，以前网上说得多吓人，什么宰客啊，看不起内地人啊，全是假的!”
张扬接话:“可不嘛，我试了七双鞋没买，店员屁都不敢放一个，临走还送我张VIP卡。这素质，杠杠的。”
高飞兴奋得直搓手。
“哎我跟你们说，港岛都这么爽了，下次咱出国玩呗?去倭国!东京、大阪，听说服务态度也好，还能看樱花!”
“对啊对啊。”张扬眼睛亮了，“墨子你现在有钱，带我们出去浪一圈!”
林墨还真有点动心。
港岛这趟体验，确实是他活这么大头一回——走到哪都有人热情接待，迷个路都有陌生人主动带，连吃个冰室都被老板鞠躬道歉免单。
这种被全世界温柔以待的感觉，谁不上瘾?
他正要点头。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顾子轩突然开口。
“不行。”
两个字，干脆。
高飞愣了:“啊?为啥不行?”
顾子轩心里一个咯噔。
他太清楚港岛这四天是怎么回事了。那哪是港岛人民热情，那是国家机器把剧本写到了每一个路人身上。
港岛是龙国的地界，这种程度的护持才能做到滴水不漏。
可倭国呢?
那是国外。鹰酱的眼线，五眼联盟的杀手，一个比一个疯。上次吕青璇在京华大学门口都差点被重卡撞死，要是把林墨弄到国外去……
顾子轩后背一阵发凉。
这话他不能明说。
他咽了口唾沫，换了个由头。
“国外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真出点事连个帮忙的人都找不着。”顾子轩摆手，“国内多好，想去哪去哪，安全。出国就算了，不值当。”
高飞撇嘴:“你这人，咋还怕这怕那的。”
“听子轩的。”林墨笑了笑，把动心的念头压下去，“国内确实够玩了。咱回头去趟魔都、羊城，澳岛，一样爽。”
顾子轩松了口气。
楚天没听出门道，顺嘴说:“行吧行吧，反正跟着墨子，去哪都是头等舱待遇。”
林墨乐了:“我哪有那本事，运气好罢了。”
顾子轩低头拽了拽行李箱拉杆，没接这话。
登机广播响了。
五个人提着行李往廊桥走，谁也没注意到，候机厅里那几个看报纸的、玩手机的、靠柱子打盹的旅客，在他们经过的瞬间，眼神都轻轻动了一下。
——
西山军事基地，纳米战衣存放区。
地下三层，恒温恒湿，墙体是加固混凝土夹钢板。
红金两色的纳米战衣静立在中央的合金支架上，外壳泛着金属冷光。这是吕青璇从川城回来后，工程组连夜做完检测、归库待命的初版战甲。
晚上九点四十分。
两名检查员做完今天最后一轮例行检测。
“全部正常。”年长的那个在平板上签字，“核聚变微堆未激活，芯片电池余量百分之六十三，纳米管阵列无损耗。”
“那走吧，明天陈院士过来做加强升级。”
两人收拾工具，推开存放室的合金门，往走廊走。
走廊尽头的安保岗，本该站着两名警卫。
空的。
年长检查员皱了下眉，刚要开口问。
身后毫无征兆地闪出两道人影。
手刀，精准劈在两人颈侧。
两名检查员连哼都没哼，直接软倒在地。
走廊里，六个穿着龙国军人制服的身影迅速合拢。领头的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做了个手势。
没人说话。
全套动作行云流水——两人把昏迷的检查员拖到监控盲区，四人推开存放室的门，直奔合金支架。
为首的从背包里抽出一套一模一样的红金战衣外壳，扣在支架上。
真的那套，被他们装进特制的防护箱，抬起就走。
整个过程，不到九十秒。
地下三层的监控画面里，六个穿军装的人正常进出，刷的是合法门禁卡，走的是排班通道。系统记录显示——这是一次例行的设备转运。
没有任何报警响起。
六人抬着防护箱，沿着早已规划好的路线，刷过三道门禁，登上一辆挂着基地后勤牌照的厢式货车，驶出西山外围。
车开出去十几公里，拐上一条没有监控的山间土路。
为首那人摘下军帽，用极轻的英文说了一个词。
“回家。”
——
第二天上午十点。
陈光明带着升级方案，走进西山基地地下三层。
身后跟着两名工程师，推着一台升级设备——里面是按林墨手稿第十三页工艺路线，刚试制出来的全能防御材料样片。
今天的任务，是给吕青璇那套初版纳米战衣的关键节点，换上这批新材料，把战甲的防护等级往上抬一档。
存放室的合金门打开。
红金战衣立在支架上，跟昨天一模一样。
陈光明走过去，熟门熟路地戴上手套，准备打开战甲胸口的微堆接口面板。
“先检查一遍纳米管阵列的状态。”他对工程师说，“昨天检查员报的余量是百分之六十三，我们升级前要重新标定。”
工程师把检测仪的探头贴上战甲外壳。
屏幕亮起。
数据跳出来。
工程师盯着屏幕，脸上的表情慢慢凝固。
“陈……陈院士。”
陈光明正低头研究胸口面板的接缝，没抬头。
“怎么了?”
“这个……纳米管阵列的信号反馈不对。”工程师的声音有点发飘，“完全没有超导磁力节点的响应。”
陈光明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直起身，接过检测仪，自己看。
屏幕上，所有跟纳米战衣核心相关的参数——超导节点、自修复凝胶活性、微堆接口握手信号——全是零。
一片死寂的零。
陈光明的眉头拧起来。
他伸手，直接去掰战衣的肩部装甲。
按理说，真正的纳米战衣是流体态金属，手指一碰就能感受到那种活的、会微蠕动的触感。
可这一掰。
死的。
硬邦的塑料质感，外壳一层喷漆，里面是空的支撑骨架。
陈光明的脸，瞬间白了。
他猛地伸手，去抠战衣胸口那个标注“微堆接口”的核心模块。
整个面板被他抠下来。
里面没有核聚变装置，没有控制核心，没有任何东西。
就是一块塑料壳，糊了一层金属漆。
陈光明捏着那块假面板，手开始抖。
工程师在旁边，声音都不会发了。
“这……这是假的?”
存放室里，空气仿佛凝住。
陈光明猛地转身，冲到墙边，一把抓起内部加密电话，手指砸在按键上。
电话接通的嘟声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重。
“接龙副部长!最高优先级!”
电话那头还没出声。
陈光明盯着支架上那套被掏空的红金外壳，一字一句，声音劈得不成调。
“纳米战衣……被掉包了!真的那套，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