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族老站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云松子低头看着手里的画轴,画上的人还在,还是那个样子,嘴角带着笑。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法器宝物。
那位前辈留给他的是什么东西。
那是门,一条路,一扇可以推开的门,一条可以走上去的路。
他不需要再去找什么天才地宝,不需要再去尸解转生,什么都不需要了。
他只需要每天观想这幅画,观想那位前辈站在他脑海里的样子,他的神魂就会增长,他的肉身与神魂的契合度就会提高。
他的肉身不再是拖累,他可以活得更久。
那位前辈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他走下去的机会,路在他自已脚下。
云松子站在寨门口,手里捧着那卷画轴,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幸亏来了。
他想起几天前,自已骑着豹子,从雾隐教一路赶到采参寨。
那时候他的心思还在山神印上。
当时教里的长老们劝他,说教主您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弟子们也劝他,说师父您一个人在十万大山里跑,我们不放心。
这事让他们跑便是。
但他谁的话都没听,骑上豹子就走了。
现在想来,这是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个决定。
如果他没有来,这幅画就不会在他手里。
如果没有这幅画,他的神魂还会一天一天地衰弱,肉身还会一天一天地腐朽。
他会在六七十岁的某一天,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就那么死了。
雾隐教没了教主,长老们争来争去,弟子们各奔东西,几代人的传承,断在他手里。
他不敢想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画轴,红绳系得紧紧的,可那幅画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的。
那位前辈站在枣树下,青衣,道袍,负手而立,嘴角带着一点笑。
他闭上眼,观想那幅画,那位前辈就站在他识海里。
他的神魂在增长,他的肉身与神魂的契合度在提高,他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条河。
不是海市蜃楼,是真正的河。
水是凉的,清甜的,喝一口,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族老还站在旁边,拄着拐杖,看着他,没有说话。
云松子转过身,看着族老,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光。
他在等他开口,等他说完,好回去。
云松子忽然笑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老人家,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说到这里,云松子停了一下,嘴唇微微发抖。
不是什么大事,可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他把画轴换到左手,右手在衣袍上擦了擦,手心里全是汗。
族老看着他,没有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云松子看了一眼手里的画轴,抬起头,看着族老。
“老朽想把雾隐教,搬到采参寨来。不知老人家,意下如何?”
族老愣住了。
他的手攥紧了拐杖,指节捏得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等了很久,等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确认自已没有听错。
雾隐教。
十万大山里的雾隐教。
那个以炼神立道的教派,那个在十万大山里站稳了脚跟的教派,那个有教主、有长老、有弟子的教派。
他们要到采参寨来。
要知道,能够单独在十万大山外围存在的势力,至少都是拥有与武圣匹敌的实力。
族老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那头熊妖撞门的时候,想起赵铁山他们躺在寨门口,浑身是血的样子,想起那个黑风寨的大当家站在寨子中央,武圣的威压压得所有人都抬不起头。
采参寨没有武圣了,林武圣死了,他瞒了一年,可瞒不了一辈子。
外面那些人迟早会知道,他们迟早会扑上来,把采参寨撕碎,把那些参抢走,把人杀光,把房子烧掉。
他怕,可他不能说。
他是族老,他怕了,寨子里的人就都怕了。
可现在,雾隐教要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云松子,看着那双不再浑浊的眼睛,看着那张满是皱纹却带着笑的脸。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说出话来。
“好,好,好啊!”
云松子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很真。
族老擦了擦眼角,拄着拐杖,走到云松子面前,伸出那双枯瘦的手,握住云松子的手。
云松子的手也不年轻了,青筋暴起,皮肤皱巴巴的,可那双手很稳,很暖。
两只手握在一起,都老了,可都有力气。心里的力气,不是手上的。
“云教主,采参寨欢迎你们。”族老的声音有些哑,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云松子点了点头,把画轴收进袖子里,拍了拍袖口,像是怕它掉了。
然后他转过身,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族老。
“老朽先回去,把教中的事安排妥当。长老们、弟子们、还有一些家当,都要搬过来。
可能需要些时日。老人家,您这边也准备准备,地方要大一些。”
族老连连点头:“有的,有的,寨子后面那片空地,一直空着,盖房子正好。”
云松子点了点头,转身,迈开步子,往山下走去。
晨光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他的影子落在身前,一步一移,像是在给他指路。
他走了一会儿,在一棵老松树下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寨门口,族老还站在那里,佝偻的背影被朝阳拉得很长,拄着拐杖,一动不动,像一棵老树。
云松子看着他,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位前辈留下那幅画,不是随便留的。
他让族老在第五日的日出时分,把画交给他。
不是因为他来早了,也不是因为他来晚了,是因为那个时辰,那个地点,那个人。
那位前辈算好了的。
他知道他会在第五日的日出时分走到寨门口,知道他会遇到这个老人,知道他会接过这幅画,知道他会打开,知道他会看到,知道他会明白。
所有的事,他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