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驍抱著发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回小院。
一进门,他就瘫坐在地,大口喘息,冷汗已將里衣湿透。发財也累得够呛,趴在他脚边,舌头吐得老长,但嘴里还死死叼著那柄从郭四手里抢来的匕首。
“你们去哪了”
岳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但带著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凌驍浑身一僵,缓缓回头。岳荣站在屋门口,手里握著那柄断刀,目光如电,扫过他狼狈的样子,又落在发財嘴里的匕首上。
“荣叔,我……”凌驍张了张嘴,不知从何说起。
“说。”岳荣只一个字。
凌驍咬了咬牙,將今早跟踪郭四、窑洞交易、黑袍人、以及发財爆发击退对方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他没敢隱瞒,包括自己偷藏纸条、私自行动的事。
岳荣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凌驍心里发毛,以为荣叔要发怒。
但岳荣只是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接过发財嘴里的匕首,仔细看了看。匕首很普通,是外院杂役常见的制式短刃,但刃口泛著不正常的暗绿色,显然是淬了毒。
“黑袍人……鬼面……”岳荣低声重复,眼中闪过凌厉的杀意,“是魔族的『接引使』,专门负责在各界发展线人、收集情报。他们通常不会轻易现身,除非……有重大发现。”
他看向凌驍:“你说,他能感应到你身上『星钥』的气息”
凌驍点头,下意识摸了摸颈间的玉佩:“他说很浓郁,还说我一定经常接触……”
岳荣心臟狠狠一沉。他伸手,从凌驍颈间扯出那枚玉佩。温润的玉质在晨光下流转著淡淡的光晕,与断刀接触时,两者同时泛起微弱的共鸣。
“果然……”岳荣闭了闭眼,“这玉佩不仅是信物,本身也蕴含著星陨族的力量。你常年佩戴,身上已沾染了它的气息。魔族对星陨之力极为敏感,在近距离下,確实能感应到。”
“那怎么办”凌驍急了,“他们会不会找上门来”
“暂时不会。”岳荣摇头,“郭家毕竟是旧土三大修真家族之一,有护族大阵,魔族不敢明目张胆强攻。但他们一定会加大探查力度,用各种手段逼你现形,或者……找到遗蹟入口。”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许久,他停下,看向凌驍,目光复杂:“驍儿,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凌驍屏住呼吸。
“这枚玉佩,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岳荣缓缓道,“它不仅仅是个信物,更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某个重要之地的钥匙。”
“钥匙打开哪里”
“我不知道。”岳荣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我的记忆残缺太多,只记得这玉佩很重要,关係到你的身世,也关係到……你父母的牺牲。但我可以肯定,那把『锁』,一定就在郭家,甚至可能就在我们附近。”
他走到窗边,望著炼丹房的方向:“昨夜,我记忆復甦,想起了一些片段。你母亲……是星陨族最后的公主。她擅长星辰阵法,能引动周天星力。而郭家地下,有极其微弱的、与她同源的星辰波动。我怀疑,那里有她,或者星陨族留下的东西。”
凌驍心臟狂跳:“炼丹房”
“很可能。”岳荣点头,“地火旺盛之地,往往也是地脉灵力匯聚之处,最適合布置阵法、隱藏秘密。而且郭四偷取火苔蘚炼製魔药,黑袍人专门要那东西,说明火苔蘚对他们有用——要么是炼药,要么是……破解某种与地火相关的封印。”
他转身,看著凌驍,一字一句道:“驍儿,我们必须去炼丹房地下看看。而且要快,赶在魔族之前。”
凌驍用力点头:“我跟你去!”
“不,我一个人去。”岳荣却摇头,“你留在这里,看好发財。炼丹房地下情况不明,可能有危险。而且郭大海的人一定盯著我们,两个人同时消失,太惹眼。”
“可是荣叔……”
“听话。”岳荣按住他的肩膀,目光深邃,“如果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你要带著发財,好好活下去。玉佩的事,绝不可再对任何人提起。等有机会,离开旧土,去更广阔的天地,找你该走的路。”
凌驍眼圈一红,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用力摇头:“不会的!荣叔你一定会回来的!我等你!”
岳荣看著他倔强的小脸,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触痛了。他伸手,揉了揉凌驍的头,难得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好,我答应你,一定回来。”
一整天,岳荣都在做准备。
他將那柄断刀磨了又磨,虽然锈跡无法去除,但刃口勉强磨出了些许光亮。又用破布和细绳,將刀柄牢牢缠紧,防止脱手。
从床下拖出那个破瓦罐,倒出里面所有的火苔蘚丸剂——一共二十三颗,是他这三年来一点点攒下的。他將其用油纸分装成三份,一份贴身藏好,一份塞进凌驍怀里,一份留给发財。
“如果三天后我还没回来,你就带著发財,去找郭芸。”岳荣將最后一包丸剂递给凌驍,声音平静,“告诉她一切,求她庇佑你们离开旧土。这包药,算是我给她的报酬。”
凌驍紧紧攥著油纸包,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痛。
“荣叔,我跟你一起去。”他声音发颤,“我、我现在练了游鱼步,能跑很快,发財也很厉害,我们能帮忙……”
“不行。”岳荣斩钉截铁,“首要任务是活下去,不是报仇,不是查清真相,是活下去。只有活著,才有希望。”
凌驍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他扑上去,紧紧抱住岳荣的腰,哭得浑身颤抖:“荣叔,你別去……我们逃吧,逃得远远的,去哪都行……”
岳荣身体僵了僵,许久,才缓缓抬手,轻轻拍著凌驍的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驍儿,有些事,逃不掉的。你爹娘用命换来的机会,不是让我们苟且偷生。有些责任,有些真相,必须有人去承担,去揭开。”
他抬起凌驍的脸,用粗糙的拇指擦去他的眼泪,目光如磐石般坚定:
“你是凌战和苏映雪的儿子,是星陨与吞天的血脉。你的路,註定不会平凡。但无论前路多难,荣叔都会陪你走一程。这次,就让荣叔先去探探路,好吗”
凌驍看著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心,知道再劝无用。他用力点头,將眼泪憋回去,小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好,我等你。但荣叔,你也要答应我,一定要回来。不然……不然我就带著发財闯进去找你!”
岳荣笑了,这次是真正舒心的笑:“好,一言为定。”
夜幕降临。
岳荣换上一身深灰色粗布衣——这是他能找到的最接近夜行衣的顏色。將断刀插在腰间,火苔蘚丸剂和阳佩贴身藏好。又用炭灰將脸和手抹黑,最后检查了一遍。
凌驍和发財站在门口,眼巴巴看著他。
“我走了。”岳荣低声道,“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如果明天日出我还没回来,就按计划行事。”
“嗯。”凌驍重重点头,將怀里那包丸剂又往里塞了塞。
岳荣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转身,推开房门,如一道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发財想跟上去,被凌驍死死抱住。它挣扎了几下,最终放弃,只是对著岳荣消失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极低、极哀伤的呜咽。
凌驍抱著发財,站在门口,望著沉沉的夜色,许久未动。
月光冰凉,洒在他稚嫩却紧绷的小脸上,映出一双燃著火焰的眼睛。
荣叔,一定要回来。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