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郭大海就带著人来了。
足足八个,都是他这些年在外院笼络的心腹打手,个个膀大腰圆,面色不善。郭大海走在最前面,穿著管事才有的绸面夹袄,脸上掛著假笑,但那双三角眼里闪动的,全是毫不掩饰的阴冷。
院门被拍得“哐哐”作响,惊飞了檐下几只麻雀。
“郭荣!凌驍!开门!库房有要事查问!”
岳荣早已起身,正在院中缓缓打那套锻体拳。闻声,他动作未停,只是眼神冷了几分。凌驍从屋里走出来,脸上还带著些晨起的惺忪,但眼神已瞬间清明。发財跟在他脚边,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般的呜咽。
凌驍对岳荣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来应付。岳荣微微頷首,收了势,退到屋檐下的阴影里,但手已按在了腰间那柄断刀上。
“嘎吱——”凌驍拉开院门,脸上堆起在外院学惯了的、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恭敬:“海爷您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郭大海皮笑肉不笑,目光越过凌驍的肩膀,肆无忌惮地扫视著小院,“昨夜库房盘点,少了三瓶『淬体丹』,五斤『赤铜砂』,还有……一卷二阶防护阵法的阵图残卷。都是要紧物资。有人看见,昨天下午,是你最后离开的库房。”
这话一出,他身后那些打手立刻上前两步,隱隱形成合围之势,眼神不善地盯著凌驍。
淬体丹是外院子弟辅助炼体的基础丹药,赤铜砂是炼器材料,二阶阵法残卷更是珍贵。这三样东西失窃,放在外院,足以打断手脚、废去修为再逐出家门。
栽赃。赤裸裸的栽赃。而且选在大比前夕,时机歹毒。
凌驍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和委屈:“海爷明鑑!我昨日是去清点了库房,但都是按照帐目,一件件核对,郭小虎少爷当时也在场,可以作证。离开时,库房门锁是当值刘三哥亲手锁上的,钥匙也在他那儿,我怎么可能……”
“少废话!”郭大海身后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喝道,正是郭四,“有人看见你鬼鬼祟祟在库房附近转悠!不是你偷的,还能是谁识相的,赶紧把东西交出来,跪下认错,海爷说不定还能从轻发落!”
“跟他废什么话!搜!东西肯定藏在院里!”另一个打手跟著叫囂。
郭大海抬手,止住眾人的喧譁,假惺惺地对凌驍道:“凌驍啊,我也不愿相信是你。但库房失窃是事实,有人证指向你,我也难做。这样,让我们进去看看,若是没有,自然还你清白。若是……”
他拖长了音调,眼中寒光一闪:“就別怪海爷我不讲情面了。”
说罢,他不再给凌驍辩驳的机会,一挥手:“搜!”
八个打手如狼似虎,就要往院里冲。
“慢著!”凌驍横跨一步,挡在门口,声音也冷了下来,“海爷,库房失窃,自有执法堂查问。您带人私闯民宅,强行搜查,恐怕不合规矩吧就算要搜,也得有执法堂的手令,或者……三长老的许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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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矩”郭大海嗤笑,“在这外院,我郭大海的话,就是规矩!你一个来歷不明的野种,也配跟我讲规矩给我让开!”
他身后两个打手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推搡凌驍。
就在这时——
“呜嗷——!”
一道灰色的影子猛地从凌驍脚边躥出,快如闪电,直扑向最前面那个打手!是发財!
那打手嚇了一跳,下意识挥手去挡。发財却异常灵活,凌空一扭,避开了他的手,落地后没有攻击人,反而一头扎进了旁边另一个打手的怀里——那打手正敞开衣襟,露出里面结实的胸膛。
“干什么!滚开!”那打手又惊又怒,伸手去抓发財。
发財却在他怀里一钻,小脑袋飞快地在他內衫口袋里一顶一勾,然后迅速跳出,嘴里赫然叼著个花花绿绿、布料柔软的小东西!
阳光下,那东西迎风招展——赫然是一件水红色的、绣著並蒂莲的肚兜!丝质柔滑,还带著淡淡脂粉香气!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那件肚兜上,又缓缓移向那个打手——郭大海的心腹之一,郭老五。
郭老五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又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手忙脚乱地去捂胸口,却发现內衫口袋空空如也,再看到发財嘴里的东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不是我的!是这畜生栽赃!”
“栽赃”凌驍强忍著几乎要喷出来的笑意,一脸“震惊”和“痛心疾首”,“五哥,这、这……这可是女子贴身之物!你、你怎么能……还藏在身上!这要是传出去,我们郭家的脸往哪儿搁!”
发財適时地將肚兜往郭老五脚下一丟,然后迅速跑回凌驍脚边,蹲坐下来,歪著头,琥珀色的眼睛纯洁又无辜地看著眾人,仿佛在说:“看我多棒,帮你们找到了赃物!”
“噗——”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紧接著,其他打手也表情古怪,想笑又不敢笑,眼神在郭老五和那肚兜之间来回瞟,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郭大海的脸黑得像锅底。他死死盯著那件肚兜,又狠狠剐了郭老五一眼,恨不得当场把他掐死。他当然知道这是发財搞的鬼,这畜生偷鸡摸狗、尤其是偷女子衣物的名声在外院早就臭了!可偏偏,东西是从郭老五怀里“搜”出来的,眾目睽睽!
“海、海爷!真不是我的!是这畜生!它偷的!它塞我怀里的!”郭老五急得语无伦次,指著发財跳脚辩解。
“五哥,话不能乱说。”凌驍一脸“诚恳”,“发財是条狗,它懂什么定是不知道从哪儿捡了这……这污秽之物,玩耍时不小心蹭到你身上了。只是……”他话锋一转,看向郭大海,眼神“清澈”,“海爷,您说库房失窃,有『人证』指我。那现在这『物证』……又该怎么说莫非库房丟的,其实是这些……”
他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周围的打手錶情更精彩了,有人已经憋笑憋得肩膀抖动。
郭大海气得浑身发抖,他知道,这次发难,已经被这该死的小子和那条更该死的畜生搅和成了一出荒唐闹剧!再纠缠下去,丟人的只会是他自己!
“够了!”郭大海暴喝一声,强行压下怒火,阴惻惻地盯著凌驍,“牙尖嘴利,勾结妖畜,顛倒是非!凌驍,你以为这样就能矇混过去库房失窃之事,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我们走!”
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要带人离开。这地方,他多待一刻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走去哪儿啊”
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人群分开,郭芸在三房两个心腹嬤嬤的搀扶下,缓缓走来。她今日穿了身深紫色锦袍,手持凤头杖,花白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色平静,但那双眼睛扫过来时,却带著令人心悸的威压。
郭大海脚步一顿,脸色更难看了,不得不转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三长老,您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还不知道外院已经乱成这般模样。”郭芸目光淡淡扫过地上那件刺眼的水红肚兜,又看向郭大海身后那些如狼似虎的打手,最后落在凌驍和岳荣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库房失窃,是何等大事,为何不先报执法堂,不稟报我等长老,反倒带著私兵,直接闯到弟子院中喊打喊杀郭大海,你这管事,是越当越回去了,还是觉得这郭家,已经由你说了算了”
一连串质问,条理清晰,字字诛心。
郭大海额头渗出冷汗,连忙躬身:“三长老息怒!实在是事出紧急,证据確凿,下人才想著先控制住嫌犯,以免其销毁证据或逃窜……”
“证据”郭芸打断他,用拐杖指了指地上的肚兜,“你说的证据,就是这个还是说,你库房丟的淬体丹、赤铜砂,都变成了这些女子的私密之物”
周围响起压抑的嗤笑声。
郭大海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咬牙道:“三长老,这是那畜……那妖狼栽赃!凌驍与此狼狼狈为奸,惯会此等伎俩!库房失窃,有值守弟子亲眼看见他形跡可疑……”
“哦哪个值守弟子叫他来,与凌驍当面对质。”郭芸淡淡道,“执法堂的人就在后面,正好一併审了。若真是凌驍所为,人赃並获,老身绝不姑息,按族规严惩。若是有人诬告构陷……”
她目光如电,射向郭大海:“诬告者,反坐其罪,废去修为,逐出家门。郭大海,你可敢与他对质”
郭大海喉咙一哽,说不出话来。他哪有什么“亲眼看见”的弟子,不过是他吩咐郭四隨便找个由头罢了。真对质,立刻就得穿帮。
见他语塞,郭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语气却缓和了些:“看来,此事尚有疑点。库房失窃,確实要查,但需按规矩来。郭大海,你身为管事,行事如此莽撞孟浪,险些酿成冤案,惊扰子弟,该当何罪”
郭大海心中恨极,却不得不低头:“是……是下人思虑不周,行事急切,请三长老责罚。”
“罚你三个月例钱,回去闭门思过三日。库房失窃一事,交由执法堂接手,你不得再插手。”郭芸一锤定音,不再给他辩解的机会,“还不带著你的人,散了”
郭大海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几乎要渗出血来。他狠狠瞪了凌驍一眼,那眼神怨毒得像是淬了毒,然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遵命。”
他带著那群灰头土脸的打手,狼狈离去。郭老五临走前还想捡那肚兜,被郭芸冷冷一瞥,嚇得手一缩,头也不回地跑了。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
外人散尽,小院重归寧静,只是空气中还残留著剑拔弩张的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