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上的混乱,在数位长老的厉声呵斥与郭芸、林家老者的无形威压下,被强行按了下去。
暴怒欲狂的郭啸月,被他面色铁青的父亲亲自上台拽了下去,离开前那怨毒的眼神,几乎要將昏迷的凌驍生吞活剥。发財依旧挡在凌驍身前,寸步不让,琥珀色的眼瞳中银芒未褪,喉咙里发出持续的、威胁的低吼,直到荣叔在郭芸心腹的搀扶下走上擂台,將它轻轻揽到身边,它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鬆,却依旧紧紧贴著凌驍,用温热的舌头不住舔舐他脸上的血跡。
“此战胜负已分。”主持长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恢復了表面的威严,但仔细听,仍能察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郭啸月,挑战成功,依旧位列第一。凌驍……战败,但其表现……可圈可点。经长老会临时合议,结合其此前战绩与最终表现,定为本届大比第三名!”
第三名!
台下再次一片譁然,但这次的譁然,复杂得多。有难以置信,有惊嘆,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著敬畏与猜忌的沉默。所有人都看到了那石破天惊的一拳,看到了郭啸月被击退的狼狈。无论凌驍用了什么方法,无论他此刻看起来多么悽惨,这份战绩,是实打实的。
郭大海一系的席位,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郭大海脸色黑如锅底,胸膛剧烈起伏,若非眾目睽睽,他几乎要拂袖而去。精心策划,为郭啸月铺就的扬威之路,竟被一个他们视为螻蚁的小杂种,以如此惨烈却又耀眼的方式,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更让他心惊的是凌驍最后爆发出的那股力量——那绝非郭家功法,甚至不似旧土任何已知传承!此子,必是祸患!
郭芸端坐不动,仿佛对结果早已预料。只是她握著凤头杖的手,依旧稳如磐石,但微微垂下的眼帘下,是深不见底的忧虑。她知道,凌驍暴露的,恐怕比所有人看到的,还要多,还要危险。这份“荣耀”,带来的未必是福。
贵宾席上,林家老者与林啸天低声交谈了几句,老者看向凌驍的目光,探究之意更浓。苏家两位女子则静静注视著被抬下擂台的凌驍,蒙面轻纱下的表情看不真切,但那份关注,已然不同。
颁奖仪式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进行。郭啸月领受筑基丹、灵石和进入秘阁三层的资格时,脸色依旧阴沉,勉强维持著风度,但眼中的阴鷙挥之不去。第二名的郭岩,默默领了奖励,目光不时瞥向救治区方向,眼神闪烁。
轮到凌驍时,他仍在昏迷,由荣叔代为领取。三长老郭芸亲自將象徵第三名的奖励——五百块下品灵石,一瓶辅助炼气的“凝气丹”,以及一次进入家族秘阁二层挑选功法或物品的机会——郑重地交到荣叔手中。她的动作很慢,指尖在触碰荣叔手掌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一丝极微弱的意念传入荣叔耳中:“小心,风波將起。儘快。”
荣叔深深看了她一眼,枯瘦的手指用力握紧了装有灵石和丹药的布袋,以及那枚代表秘阁资格的青色玉符,点了点头,嘶哑道:“谢三长老。”
他什么也没多说,但眼神里的沉重与决绝,已说明一切。
发財紧紧跟在荣叔脚边,警惕地注视著每一个靠近的人,包括那些前来道贺或打探的、心思各异的同族子弟。它的耳朵竖起,鼻子不断翕动,似乎在空气中捕捉著某种不祥的气息。
大比的喧囂逐渐散去,但针对凌驍的暗流,却在各个角落悄然涌动。
郭家內院,大长老静室。
“查!给我彻查!凌驍,还有那个郭荣,到底是什么来歷!”大长老,一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老者,罕见地动了真怒,对下方肃立的心腹吩咐,“七年前郭芸带他们回来时,说辞含糊,只道是旧识之后,遭了灾祸。如今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他那最后的力量……绝非寻常!去查郭芸当年带回他们的所有细节,接触过哪些人,这些年有无异常!另外,派人盯紧他们,尤其是凌驍恢復之后,去了哪里,见了谁,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是!”
郭大海住处。
“废物!一群废物!”郭大海將手中的茶杯狠狠摔碎,“郭岩,你在秘境是干什么吃的还有郭啸月,炼气六层,居然被一个炼气三层的小杂种逼退脸都丟尽了!”
郭岩低头,眼中闪过阴狠:“大伯息怒。那小子最后爆发的那股力量,邪门得很,恐怕……真与魔族大人要找的『星陨余孽』有关。而且,他那头畜生,也绝不简单。”
郭大海眼神一凝:“你是说……”
“我们可以將这个消息,更『確切』地透露给黑蛇。”郭岩低声道,“就说,疑似发现了身怀雷霆异力、可能与星辰有关的目標,且有强大灵兽相伴。至於是否就是『星陨余孽』,让魔族的大人们自己去判断。无论如何,凌驍都必死无疑!”
郭大海沉吟片刻,脸上露出狞笑:“好!就这么办!另外,秘阁那边……打点一下。凌驍不是要进秘阁吗让他进!但进去之后,能不能找到他想要的,或者……会不会『意外』触发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就由不得他了!”
林家使者下榻的別院。
“爷爷,那凌驍最后用的,真是雷霆意境可他才炼气三层!”林啸天眉头紧锁,眼中仍有未散的震惊。
林家老者缓缓放下茶盏,神色凝重:“意境雏形都算不上,充其量是一丝血脉本能引动的残响。但正是这丝残响,才可怕。你可知,何种血脉,能在炼气期便自然引动如此精纯、暴戾的雷霆毁灭之力旧土,乃至我们紫琼星域边缘,似乎並无此种传承记载。”
“您怀疑他……是外界流落之人”
“不止。”老者目光深远,“郭家这场大比,怕是不简单。那郭啸月风灵之体也算不错,但比起凌驍那瞬间绽放的血脉潜力……萤火与皓月之別。此子若不死,將来成就不可限量。通知族內,加派人手,暗中关注此子动向,以及……郭家的反应。必要时,可以尝试接触。”
“是。”
苏家姐妹的客房。
“姑姑,那股毁灭雷霆的气息……让我体內的『冰心诀』都自行运转抵御了剎那。”苏雪见声音清冷,带著一丝后怕,“这绝非旧土该有的力量。郭家这次,怕是捡到宝,也惹上麻烦了。”
年长女子轻嘆一声:“宝是宝,但也是烫手山芋,更是灾祸之源。雪见,你记住,有时候,过人的天赋在没有足够力量守护时,便是催命符。我们苏家不必捲入太深,但此子……可以適当结个善缘,留条后路。你准备一份温和的、有助於稳定经脉、抚平狂暴灵力的『冰莲露』,明日我借探望之名送去。不必多言,点到即止。”
“雪见明白。”
旧土阴影深处,某个废弃的城隍庙。
“鬼鸦大人,消息確认了。”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单膝跪地,声音带著压抑的激动,“郭家庶子凌驍,年十四,於大比决赛,身负重伤之下,引动一丝蕴含毁灭气息的紫金雷霆之力,重创风灵之体郭啸月。其威能本质,经『鉴血符』远距离感应,与魔帝陛下赐下的『吞天』血脉特徵,吻合度超过七成!基本可判定,为目標『种子』之一!”
被称为“鬼鸦”的,正是那日在暗市与郭四交易的灰袍人。他兜帽下的幽绿火焰剧烈跳动,发出“桀桀”的怪笑:“七成……足够了!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星陨族的钥匙,吞天族的种子,竟都在这个小小的郭家,同一个人身上!哈哈哈,天助我也!”
“大人,是否立刻动手抓捕以免夜长梦多”
“蠢货!”鬼鸦冷哼一声,“这里是郭家,有筑基修士坐镇,还有林、苏两家使者。强行抓捕,一旦暴露,计划前功尽弃!『种子』刚刚觉醒一丝力量,正是最不稳定、也最容易被追踪的时候。传令『血鷲卫』,在郭家外围布下天罗地网,启动『大搜魂引』的辅助阵法,我要时刻掌握他的位置和状態!另外,让郭大海那边,想办法在郭家內部製造些『合理』的意外或衝突,最好能逼他离开郭家核心区域,或者……让他伤得更重些,更『需要』某些特殊的『治疗』。”
“是!属下这就去办!”
幽绿的火焰在破败的神像下跳动,映照著鬼鸦扭曲兴奋的面容。
“吞天之子……星陨之钥……只要將你献予魔帝陛下,我鬼鸦,必將脱离这该死的接引使之位,躋身魔王之列!等著吧,小东西,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夜已深,凌驍的小院却灯火未熄。
凌驍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眉头紧锁,似乎陷入了极深的梦魘。他裸露的上身缠满了绷带,隱隱有血跡渗出,双臂更是被木板固定,伤势骇人。
荣叔坐在床边,用温水沾湿的布巾,一点点擦拭凌驍额头的冷汗。他的动作极其轻柔,与那双布满老茧、曾握刀杀敌的手显得格格不入。昏黄的油灯下,他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眼神里的疲惫与痛楚几乎要溢出来,但更多的,是一种钢铁般的坚定。
“荣叔,驍哥他……”郭小虎端著一碗刚煎好的药进来,眼圈红红的。白日里,他被彻底嚇坏了,此刻看著凌驍的模样,又怕又愧。
“臟腑震伤,经脉受损,失血过多,加上力量透支反噬。”荣叔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小心地用小勺撬开凌驍的牙关,一点点將药汁餵进去,“性命暂时无碍,但需静养很久。至於那力量的反噬……”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眉头锁得更紧。
那绝不仅仅是灵力透支。他清晰地记得凌驍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紫金电光,那是……主公的力量!吞天血脉!虽然稀薄,虽然只是一丝本能反应,但它甦醒了!而且是以这种最糟糕的方式,在万眾瞩目下,被迫甦醒!
这意味著,凌驍的身世秘密,已经露出了冰山一角。而覬覦这秘密的鯊鱼,已经闻著血腥味围拢过来。
“发財呢”荣叔餵完药,问道。
“在门口趴著呢,谁也不让进,凶得很。”郭小虎小声道,有些畏惧地看了一眼院门方向。
荣叔点点头。发財的灵性远超预料,它对危机的直觉甚至比自己更敏锐。有它在门口守著,至少能防住一些不入流的窥探。
“小虎,这几天,你就住在这里,帮把手,也……避避风头。”荣叔看向郭小虎,声音低沉,“你祖母那边,我会解释。记住,无论谁问起今天的事,你就说嚇傻了,什么都不知道。尤其不要提凌驍最后那拳的细节,明白吗”
郭小虎用力点头:“我明白,荣叔。”
荣叔挥挥手,让他去隔壁休息。屋內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爆开的灯花,和凌驍微弱痛苦的呼吸声。
他拿起那枚代表进入秘阁资格的青色玉符,在手中摩挲。秘阁……或许里面能有暂时压制或偽装血脉的方法或是关於星陨族封印的记载这是他们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相对合法的机会。
但郭大海绝不会让他们轻易如愿。秘阁之內,必有陷阱。
他將玉符紧紧攥在手心,目光重新落回凌驍脸上。少年即使在昏迷中,眉宇间也带著一股挥之不散的倔强与痛楚。
“驍儿,別怕。”荣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嘶哑低语,“荣叔在。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会护著你,拿到你需要的东西,然后……离开这里。”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的屋顶上,似乎有黑影一闪而逝。风中,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腥甜气息。
小院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与窥伺中,顽强地亮著,如同惊涛骇浪中,一叶隨时可能倾覆的孤舟上,最后一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