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源池那平静如镜的湖面中心,距离岸边约三丈处,忽然无声地鼓起了一个小小的气泡。气泡破裂,一只皮肤乾枯、布满老茧和伤痕、却依稀能看出轮廓的、属於人类的手,猛地从银色的湖水中探了出来,五指张开,仿佛要抓住什么!
紧接著,是手臂,肩膀,头颅,胸膛……
一个浑身赤裸、皮肤布满新旧伤痕、气息微弱到近乎虚无、但胸口却有著微弱起伏的身影,竟然在星辰源池的中心,缓缓地、挣扎著,从湖水中站了起来!
银色的湖水顺著他瘦骨嶙峋的身体滑落,在星辉下闪烁著晶莹的光芒。他低著头,花白凌乱的头髮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遮住了面容。
但凌驍在看到那身影轮廓的瞬间,心臟如同被重锤狠狠击中,几乎停止了跳动!那身影,那伤痕,那气息……虽然微弱,虽然不同,但……
“荣……荣叔”凌驍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著无尽的难以置信与渺茫的希望。
那身影似乎听到了呼唤,身体微微一颤。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露出了那张凌驍熟悉到骨子里的、布满风霜与伤痕的脸。
是岳荣!是荣叔!
他没死!他竟然从星辰源池中重新站了起来!
然而,此刻的荣叔,眼神却是一片空洞与茫然,仿佛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对周遭的一切都感到陌生与无措。他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双手,看著周围的环境,最后,目光落在了岸边那个泪流满面、呼唤著他的少年身上。
他的眼神,剧烈地波动起来。空洞渐渐被一种极致的痛苦、混乱、以及无数记忆碎片疯狂衝击的漩涡所取代。他抱住头,发出一声压抑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痛苦呻吟,身体摇晃,几乎要重新跌入湖中。
“荣叔!”凌驍再也顾不得许多,就要跳下源池。
然而,就在这时,荣叔猛地停下了所有动作。他放下抱头的手,缓缓站直了身体。虽然依旧赤裸、伤痕累累、气息微弱,但那股深入骨髓的茫然与混乱,却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了无尽岁月、歷经生死、看透沧桑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重新燃起的、如同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坚定。
他眼中最后一丝迷茫散去,目光重新聚焦,变得清澈、锐利、深邃,如同歷经雷火淬炼、洗尽铅华的古剑。那目光,缓缓扫过周围虎视眈眈、却因这诡异一幕而暂时惊疑不定的敌人,最后,落在了凌驍脸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荣叔看著凌驍,看著少年脸上未乾的泪痕,眼中那深切的悲痛与不敢置信的希望,还有那与自己记忆中某个模糊身影渐渐重叠的轮廓……
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衝破层层封印与遗忘的阻隔,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燃烧的“天穹宫”,巍峨的紫色身影(凌战)在雷光与魔影中廝杀,回眸时那深沉的託付目光……
清冷如月、却满身血污的女子(苏映雪)將襁褓和玉佩塞入他怀中,指尖的冰凉与决绝……
混乱的时空乱流,破碎的传送光芒,他用身体死死护住怀中的婴儿,后背被空间裂缝撕裂的剧痛与冰冷……
旧土的风沙,郭家高墙,那个蜷缩在柴房角落、眼神惊恐却倔强的瘦小身影,一天天长大,叫他“荣叔”……
小院的晨昏,断刀的擦拭,笨拙却认真的拳脚,偷偷省下的肉块,月夜下对星空的凝望……
还有刚才,少年將他推向生路,自己却决然转身,化作那一道焚尽一切的赤红刀芒……
七年!整整七年!被遗忘的忠诚,被模糊的过往,被沉埋的身份与誓言……在这一刻,在星辰源池这最纯净的造化之力冲刷下,在少年那一声悲愴的“荣叔”呼唤中,如同被拭去尘埃的明珠,重新绽放出璀璨夺目的光华!
他是岳荣!是天穹雷帝凌战麾下亲卫统领!是受主公与主母以性命相托,誓死守护其血脉延续的忠僕!是看著凌驍从一个襁褓婴儿,在这吃人的旧土挣扎长大、视若己出的……家人!
“噗通!”
荣叔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齐腰深的星辰源池中,溅起大片银色的水花。他仰起头,看著穹顶那片缓缓旋转的星域投影,又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颤抖的双手,最后,目光再次投向岸边的凌驍。
泪水,毫无徵兆地,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这个铁打般的汉子眼中滚滚而落。不是悲伤,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失而復得、跨越生死与遗忘的极致震撼、愧疚、庆幸,以及汹涌澎湃、几乎要將他淹没的深沉情感。
“少……少主……”他嘴唇剧烈颤抖,尝试了数次,才从乾涩的喉咙里,挤出这两个仿佛重若千钧、又轻如嘆息的字眼。声音嘶哑破碎,却带著穿越了七年光阴、终於找到归途的颤抖与释然。
“主公……夫人……属下……属下终於……想起来了……”他哽咽著,向著虚空,也向著凌驍,重重地、一次又一次地,叩下头去,额头触及温润的池水,“属下无能……让少主受苦了……属下……来迟了……”
每一下叩首,都溅起晶莹的水花,混合著他滚烫的泪水。
凌驍呆呆地站在岸边,看著池中那个赤身跪倒、泣不成声、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却又仿佛重获新生的男人,看著他眼中那无比熟悉的、却又似乎多了无数沉重与沧桑的关切与忠诚,听著那一声声“少主”和饱含血泪的懺悔……
所有的悲痛、愤怒、绝望,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更加汹涌、更加复杂、几乎要將他灵魂都衝垮的情感所取代。那是血脉相连的確认,是跨越生死的重逢,是七年隱姓埋名、相依为命背后真相揭晓的震撼,更是……一种终於找到“根”的、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慰藉。
“荣叔……”他喃喃著,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他一步步,踉蹌著走进齐膝深的星辰源池,冰冷的池水浸湿了他的裤腿,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朝著那个跪在池中、仿佛要將七年亏欠都磕头补上的身影走去。
发財也跳入池中,跟在凌驍身边,看著荣叔,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仿佛安慰又似喜悦的低鸣。
凌驍走到荣叔面前,停下。他伸出手,颤抖著,轻轻按在荣叔湿漉漉的、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感受到那真实的、温热的触感,感受到荣叔体內那股微弱却稳固、不再如同风中残烛般隨时会熄灭的生命气息,以及那股与星辰源池同源、正在温和滋养修復著他千疮百孔身体的纯净力量……
凌驍的眼泪流得更凶,嘴角却努力向上扯动,想露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荣叔……”他声音哽咽,带著浓重的鼻音,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
“欢迎回来。”
“还有……谢谢你,还活著。”
荣叔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眼前这个已然脱去稚气、眉宇间带著坚毅与风霜、眼神却依旧澄澈如昔的少年,看著他脸上那混合著泪水与释然的、努力想笑的表情,听著那简单却重逾千斤的两句话……
所有的愧疚、自责、七年的隱忍与遗忘带来的空洞,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池中温柔的星辉与少年赤诚的目光所填满、所抚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他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头,將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更加汹涌的泪水,和那双重新变得稳定、有力、紧紧回握住凌驍手臂的、布满老茧的大手。
星辰源池,波光粼粼,映照著穹顶星海,也映照著池中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的二人一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温柔。
直到——
“哼!还真是感人至深啊!”郭大海冰冷讥誚的声音,如同毒针般刺破了这短暂的寧静,“主僕相认死而復生演得一齣好戏!可惜,今天你们谁也別想活著离开这里!”
他和郭岩,带著剩余的、已经从震惊中恢復、眼神重新变得凶残贪婪的敌人,缓缓围拢上来,封锁了池边所有去路。他们虽然对荣叔“死而復生”並从池中站起感到惊疑,但更多的,是被那星辰源池磅礴的力量和眼前“主僕重逢”可能意味著的更大秘密所刺激,贪婪彻底压倒了不安。
荣叔缓缓鬆开凌驍的手,撑著池底,慢慢站起身。他脸上的泪痕未乾,但眼神已彻底恢復平静,那是一种歷经生死、看透虚妄、再无迷茫的透彻与坚定。他扫了一眼围拢的敌人,目光尤其在郭大海和郭岩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冰冷,如同在看死人。
“驍儿,”他不再称呼“少主”,而是换回了那个叫了七年、早已刻入骨髓的称呼,声音依旧嘶哑,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站到我身后。发財,护好他。”
他弯腰,从池底拾起了那柄斜插著的、布满裂痕的断刀。刀身入手,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血脉相连般的温润感,仿佛这柄陪伴他征战、坠落、守护了七年的老伙计,也在星辰源池的浸润下,焕发了一丝新的生机。
他横刀於胸,虽然依旧赤裸、伤痕累累、气息远未恢復,但那股如山如岳、不可撼动的守护意志,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都要纯粹!
凌驍擦去眼泪,眼神也重新变得锐利。他感应到,荣叔体內那股衰败的死气已然消散,虽然修为未復,重伤未愈,但道基的崩毁已经停止,並且在星辰源池之力的滋养下,开始有了缓慢修復的跡象!这简直是奇蹟!是星辰源池这造化之地,结合荣叔记忆復甦、执念通达后產生的神奇效果!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只要道基能修復,修为就能重来!
“荣叔,我们一起。”凌驍上前一步,与荣叔並肩而立,手中也握紧了断刀(他自己的那柄)。新得的星陨之力在体內奔腾,虽然刚才星辰本源的爆发消耗巨大,但在这源池边,他恢復的速度极快。
发財也上前一步,与两人呈三角之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战意的咆哮,眼中银芒再现。
郭大海眼神一厉:“冥顽不灵!给我上!杀了他们,源池里的力量,大家平分!”
最后的廝杀,在这星辰源池之畔,在这见证了遗忘与重逢、死亡与新生的圣地,轰然爆发!
然而,这一次,形势已然不同。
荣叔记忆復甦,心结尽去,伤势稳住,战意重燃。凌驍修为突破,获得正统传承,身处源池之畔,力量源源不绝。发財伤势在源池气息下快速恢復,血脉蠢蠢欲动。
更重要的是,他们心中那沉甸甸的、名为“守护”与“回家”的信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都要坚定!
星光之下,刀光再起。
这一次,是为了生存,为了彼此,也为了……那遥不可及的归家之路上,迈出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