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夜,暮色四合,小院难得没有操练的呼喝与星力震盪的嗡鸣。
荣叔亲自生了灶火,將郭芸送来的风乾灵兔肉、醃渍野菜与陈米混煮,铁锅里咕嘟作响,蒸汽裹著烟火气,模糊了破旧的屋檐。发財不再像往日那般急躁,而是乖巧地趴在灶边,时不时用爪子拨弄柴火,琥珀色的眼睛映著火光,传递出“火大点,肉才香”的明確念头,竟是在用新觉醒的灵智精准控火。
凌驍搬出那张缺角的木桌,擦了又擦。郭小虎满头大汗地扛来一坛自家酿的甜米酒,拍著胸脯说“偷了爷爷窖里的”,脸上虽笑著,眼角却泛红。郭芸来时,手中拎著一包切好的酱牛肉,没有带隨从,只穿了件半旧的墨绿常服,发间木簪微斜,像个串门的邻家阿婆。
饭菜上桌,简单粗糲,却是旧土最踏实的滋味。五人(算上发財)围坐,米酒斟满陶碗,无人说话,只听风声过耳,灶火噼啪。
“嘖,这酒淡出鸟来。”荣叔先打破了沉默,端起碗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却仰头饮尽半碗。他放下碗,看著眾人,那总是绷著的、刻满风霜的脸上,竟缓缓漾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鬆弛的笑意,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开来,仿佛卸下了背负七年的无形重担。
“当年在主公帐下,打完仗庆功,喝的可不是这个。”荣叔声音浑厚了些,带著怀念,“那时候,主公嫌宫里酒淡,常拉著我们几个亲卫,偷偷去伙夫营抢刚蒸出来的『烈火烧』,那酒劲儿,一碗下去,嗓子眼儿能冒烟。”
凌驍端著碗的手一颤,酒水微晃。这是荣叔记忆復甦后,第一次主动提起过往,且是这样鲜活的细节。
“爹……他私下里是怎样的”凌驍轻声问,屏住呼吸。
“主公啊,”荣叔笑了笑,目光望向虚空,仿佛穿过时光,“战场上那是雷帝,万魔辟易,一声喝令,三军震怖。可私下里……其实是个馋嘴的,尤爱吃主母做的『蜜酿星蕊糕』,每次出征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换甲,是先去膳房探头探脑,被主母逮个正著,还要板著脸说『本座是来视察军粮储备』。”
他喝了口酒,继续道:“有一回,主母故意把糕点藏在阵法书卷下,主公批公文时,书卷都快翻烂了,也没找著,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最后还是主母看不下去,把盘子从自己袖里乾坤拿出来,嗔他一句『傻子』,主公才恍然大悟,笑得像个孩子。”
凌驍听得入神,嘴角不自觉扬起,仿佛看到那威严的父亲在母亲面前笨拙可爱的模样,心中的英雄形象,添了温暖的烟火气。
“主母呢”郭小虎咬著筷子,小声问。
“主母苏映雪,清冷是真清冷,心思玲瓏也是真玲瓏。”荣叔眼神柔和下来,“她对下人极好,从不无故苛责。但唯独对主公,有时会耍点小性子。主公脾气爆,可只要主母眉头一皱,声音轻下来,主公立马就老实了,还得赔著笑脸说『映雪说的是,是本座莽撞了』。我们这些亲卫在帐外听了,都得使劲憋著笑。”
他顿了顿,看向凌驍:“你小时候,主公抱著你,手忙脚乱,连怎么换尿布都是主母教的。他还嘀咕『这比斩魔將难多了』,主母就笑他『雷帝也有不会的』,他说『本座学便是』,后来还真学会了,就是手法粗鲁,常被你嫌弃得哇哇大哭。”
小院里响起低低的笑声,连发財都发出“呼呼”的、类似笑声的意念波动,用脑袋蹭了蹭凌驍的腿。
郭芸静静听著,偶尔夹一筷子菜,目光扫过凌驍与荣叔,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与释然。这样的家常话,在郭家勾心斗角的深宅大院,已是久违。
夜渐深,酒罈见底。郭小虎趴在桌上,脸颊酡红,醉眼朦朧地拉著凌驍的袖子:“驍哥……你去了天上,別忘了……旧土还有个……胖子兄弟……嗝……”
凌驍扶著他,用力点头:“忘不了。你也別光顾著吃,好好练功,好好跟你祖母学。”
郭芸起身,拍了拍衣衫:“行了,天晚了,该歇著了。明日……各自珍重。”她看了一眼凌驍,又看一眼荣叔,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一句。
荣叔起身,郑重拱手:“三长老,郭家之恩,岳荣铭记。”
郭芸摆摆手,叫醒迷迷糊糊的郭小虎,搀著他,走入夜色小巷。没入黑暗前,她回头望了一眼,小院的灯火,在旧土微寒的夜里,暖得让人心头髮酸。
凌驍收拾碗筷,荣叔坐在石凳上,摸著断刀刀柄,看著星空,神色平静而篤定。发財趴在凌驍脚边,尾巴轻轻扫著地面,意念安寧:“睡……明天……飞……”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没有生离死別的悽惶。只有一顿粗茶淡饭,几句家常絮语,將过往的血泪与未来的风霜,都温柔地包裹其中。
明日,他们將刺破旧土的苍穹。但今夜,小院只有人间烟火,与星辉共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