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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德殿。
鎏金香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青烟袅袅,混合着殿中残存的酒气,织成一张奢靡的巨网,笼罩在整个大殿上空。
舒靖薇搁下酒杯,换了个姿势靠进龙椅里。
刚到手的大批银子让她浑身舒坦,那些世家付钱时咬牙肉痛的模样,更是比今晚的歌舞好看数倍。
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上的雕龙,重新抬眼看天幕。
林烨正穿行在一排排书架之间。
灯光从天花板倾泻下来,把他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
最终,他在一个书架前停住了。
天幕的镜头缓缓推近。
舒靖薇敲着扶手的手指,忽然停了。
那排书架上,每一本书的书脊上都印着字。
明明不是她所熟悉的大焰文字,但透过天幕的光芒,她却能瞬间读懂它们的意思——
《高炉炼铁原理与工艺》《古今冶铁法集要》《钢铁熔炼与铸造》《金属材料热处理》……
每一个字都很正常。
但组合起来的每一个词却都让她感到不可置信。
炼铁原理、冶铁法!
这种机密的、能撬动江山根基的东西,在她的认知里,就应该被锁在重重大门之后!
由最信任的士兵日夜看守,连一张纸片都不能流出去!
然而现在——
它们就那么大剌剌地摆在书架上。
如同菜摊上的萝卜白菜,任人翻拣,任人采撷。
不!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扶手,指节都泛了白。
雕龙的龙角硌进她掌心,生疼,可她浑然不觉。
指不定就是故意叫这个名字引人注意呢?
挂羊头卖狗肉的事儿她见多了。
估计内容根本不是炼铁之法,全是些子虚乌有的空话。
她死死盯着天幕,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烨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翻开。
下一瞬,满屏的文字和图解铺开。
舒靖薇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
额,看不懂。
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密密麻麻的数字标注,还有那些她从未见过的符号……
她一个都看不懂。
但是!
那个画在正中间的、像炉子一样的东西!
有点眼熟。
在叶凡当初画的那些图纸上,好像有过类似的东西……
她的心猛地紧了紧。
“去!”
干涩又急促的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紧接着猛地抬高:“去把高方叫来!立刻!马上!”
内侍被她这一嗓子吓得浑身一抖,转身就跑去通传了。
高方来得很快。
准确地说,他是被两个士兵从床上挖起来随后架着抬过来的。
他连外袍都没来得及系好,衣襟大敞,露出里头的中衣。
头发半束半散,眼眶底下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整个人好似一根霜打的茄子,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他一进殿就被耀眼的灯火晃得眯了眼,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踩上自己的袍角。
“陛、陛下……”
他弯腰要跪,膝盖还没着地就被舒靖薇一把叫起。
“免了。”舒靖薇抬手指向天幕,指尖绷得笔直。
“高方,你给朕好好看看那上面的炼铁之法——是不是真实的!?一字一句,给朕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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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方不明所以。
他最近一直窝在宅子里门都没出,因为新铁炼制逐渐步入正轨,他已经开始继续研究叶凡留下的那些草稿笔记。
他总觉得,炼铁之路不止于此,还有更深的门道藏在那些潦草的批注里。
舒靖薇还指望他能继续造出更厉害的铁,也特许他随心意行事。
这几天他已经熬了好几个大夜,因为有一个问题一直想不明白,多次尝试却都以失败告终。
今天好不容易想着早睡一回,结果刚沾枕头就被挖了过来。
他努力睁大双眼,眨了眨干涩的眼皮,顺着舒靖薇手指的方向抬起头。
他先看到的是一幅剖面图。
只一眼,他就认出来了——那是一座炼铁炉的构造图。
然后他的目光扫向旁边的文字标注。
这个炉子的尺寸……这个送风的角度……这个出渣口的位置……
他怔了怔。
然后嘴角一歪,嗤地笑出了声。
“嗤——”
那一声嗤笑短促而轻蔑,他一边笑一边摆手。
“狗屁不通!”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在此刻安静的殿中传了很远。
“陛下,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他伸手对着天幕指指点点,连连摇头。
“连最基本的炉子画的都不对,谈何炼铁?用这东西,怕不是只能炼出一炉废渣出来!”
舒靖薇听着,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下来。
果然是假的。
亏她刚刚还有一丝担心这又是什么超出自己理解的厉害东西……
却原来——
不过是唬人的把戏!
“哈——”
一股热气重新涌上四肢百骸,她靠回龙椅,喉咙里放出一声笑。
笑声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一阵畅快的、毫不掩饰的大笑。
“哈哈哈哈!”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手扶着扶手,一手指着天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林烨啊林烨,朕还以为你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招!”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里满是快意。
她抹了一把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端起酒杯,朝殿中众人举了举。
酒液在杯里晃荡,折射出灯火的碎光。
“弄了半天,”她的声音还带着笑意,尾调被她故意拉长了,语气里满是嘲讽。
“黔驴技穷了?障眼法想不出新花样了?搞这些狗屁不通的假把式来糊弄人?”
殿中众人如梦初醒。
柴非第一个从座位上弹起来,张嘴就嚷:
“陛下圣明!这林烨分明是怕了陛下!先前弄那些花里胡哨的所谓神迹,如今花招用尽了,只能编些假书假画来充场面,简直是贻笑大方!”
“可不是嘛!”另一个文官紧跟着站起来,生怕慢了一步就显得自己不够忠心,
“他如今定是被陛下的威势吓破了胆!”他边说边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溅到面前的桌案上,淅淅沥沥像下了场雨。
“只能造些假东西出来蒙混过关!还被陛下当场识破,真是——”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搜肠刮肚地找词,“丢人现眼!对!丢人现眼!”
“陛下龙威震天,宵小之辈自然闻风丧胆!”
“臣看也是——”
满殿的附和声此起彼伏,如同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地往那锅沸水里添柴,生怕自己那把火加的不够热。
舒靖薇端着酒杯,半眯着眼,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她感觉整个人好像泡在了一池温水里,从脚趾头到头发丝儿都舒坦得不行。
那些吹捧声好似一双双手,把她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直直送到了云端里。
高方却还站在殿中央。
“不——不对!!!”
突然,他的双眼猛地瞪大,嘴唇紧跟着哆嗦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惊叫。
那一声惊叫又尖又厉,宛如一把刀,瞬间劈开了满殿的笑闹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