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前院的喧闹渐渐平息下来。
宾客们陆续散去,沈清暄带着下人们收拾残局,挽棠和拾云清点着收到的贺礼,时不时发出惊叹声。
实在是太多了,好些还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沈瑶华抱着已经睡熟的明珠,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日头西斜,院子里落了一层浅浅的金光。
“县主。”她转过身,对一直没走的覃阳县主道,“今日多谢您。”
覃阳县主正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闻言摆摆手,“谢什么?我不过来喝杯酒,又没做什么。”
沈瑶华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道:“您来这一趟,比什么都强。”
覃阳县主看着她,忽然笑了,“瑶华,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客气。”
她顿了顿,“说起来,最近外头的那些流言,似乎没怎么影响到你?”
沈瑶华微微一怔,“流言?”
覃阳县主挑了挑眉,“你不知道?这些日子,匀城可是热闹得很。说什么的都有。”
沈瑶华想了想,“您是说裴家的事?”
覃阳县主笑了一声,“可不就是裴家的事,你听听外头那些人怎么说——裴家养了个假千金在府里,一家子人眼瞎心盲,被个寡妇耍得团团转;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裴时序识人不清,连自己女儿都认不出来,枉为人父。”
沈瑶华愣住了。
她这些日子忙着筹备满月宴,又要处理商行的事,确实没怎么留意外头的风声,可这些流言……
“这……”她斟酌着道,“是谁传出去的?”
覃阳县主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戏谑,“我还想问你呢,难道不是你?”
沈瑶华摇摇头,“不是我。”
覃阳县主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目光越过她,落在不远处廊柱旁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阿屿站在那里,面上没有一丝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覃阳县主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那就奇怪了,难不成是有什么贵人相助?”
沈瑶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阿屿挺拔的背影。
“县主说笑了。”她收回目光,“我认识的贵人,不就是县主您么?”
覃阳县主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裙,“行了,我该走了,你好好歇着,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沈瑶华起身相送,走到二门时,覃阳县主忽然停下脚步。
“瑶华。”她回过头,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这次你靠的可不是我,是你自己。”
沈瑶华一怔,还没来得及细问,覃阳县主已经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心里隐隐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回头一看,只见一辆青帷马车正往这边驶来。
马车不算华丽,但拉车的两匹马都是难得一见的好马,赶车的车夫也是身形精壮、目光锐利。
马车在沈家门前停下,车帘掀开,一个身着靛蓝长袍的年轻人跳了下来。
沈瑶华认出来了——是揽月阁的那位欧阳掌事。
欧阳掌事走到她面前,拱手行礼,“沈东家安好,奉我家公子之命,特来为明珠小姐送上贺礼。”
沈瑶华连忙还礼,“欧阳掌事客气了,公子太破费了。”
欧阳掌事笑了笑,没有多说,只回头朝车夫挥了挥手。
车夫跳下车,打开车厢后门,开始往下搬东西。
第一个箱子打开,里头是一套赤金打造的长命锁、手镯、脚镯,做工之精细,沈瑶华经商多年也少见。
第二个箱子打开,是满满一箱上好的绸缎,颜色鲜亮,触手生温,一看就是贡品级别的料子。
第三个箱子、第四个箱子、第五个箱子……
院子里的人都被惊动了,纷纷围过来看。
每打开一个箱子,便是一阵惊叹声。
沈瑶华也有些怔住了。
她看向欧阳掌事,“这……这也太多了,公子这是何意?”
欧阳掌事笑道:“沈东家不必客气,公子说了,他对沈东家的诚意很满意,这些只是聊表心意,再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瑶华怀里的明珠身上,笑容里多了几分温和,“公子还说,明珠小姐这些日子受委屈了,这些贺礼里头,有一大半是给明珠小姐的,让她知道,这世上除了她娘,还有旁人记挂着她。”
沈瑶华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女儿,心里有些疑惑,又隐隐闪过什么年头,捉摸不清。
她抬起头,郑重道:“欧阳掌事,劳烦您替我谢过公子,这些贺礼我代明珠收下了,他日公子若有用得着沈家的地方,尽管开口。”
欧阳掌事点点头,“东家不必言谢,公子已经看到了沈东家的诚意,他让我问您,揽月阁与沈氏商行的生意,何时可以正式开始?”
沈瑶华想了想,“我这边随时可以,只是……”她迟疑了一下,“不知公子近日在忙什么?我想亲自登门道谢。”
欧阳掌事的目光飞快地往旁边扫了一眼,随即收回,面上笑容不变,“公子他……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也无法给你一个准信,不过,待时机合适,他会亲自来找沈东家的。”
沈瑶华点点头,心中却愈发疑惑。
这位揽月阁的公子如此神秘,他到底是谁?
欧阳掌事告辞离去,院子里的人还在议论纷纷。
沈瑶华抱着明珠回了后院,让奶娘把孩子抱下去安置。
她自己坐在窗前,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门推开,阿屿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盏热茶,放在她手边,然后退后一步,沉默地站着。
沈瑶华看着他,忽然开口:“阿屿,我有话想问你。”
阿屿抬起头。
沈瑶华道:“我和离的事已经了结了,你有没有……自己想做却还没做的事?”
阿屿看着她,目光微微一凝。
在沈瑶华没注意到的时间里,他迅速垂下眼帘,唇角也向下,任谁来看都是一副怅然若失的神色。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很低:“你不需要我了吗?”
沈瑶华一怔。
阿屿继续道:“当日你说你需要我,是像需要一个护卫那般需要吗?如今和离结束了,就不需要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