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瑶华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裴?
匀城来的?
她想起裴时序,想起那日阿屿说裴鸣带着一家老小跑了,只留下裴时序一个人在匀城。后来她再没有听过他的消息。
“不认识。”她淡淡道。
林婉清笑了,“是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那人疯疯癫癫的,说的话也不能全信。”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裳,“沈东家慢慢坐,我去那边看看。”
沈瑶华点了点头,目送她走远。
林婉清方才那番话,不像是随口说的。她提起裴时序,是什么意思?她知道了什么?又想做什么?
沈瑶华坐在那里,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她想起裴时序,想起那些年在裴家的日子,想起他站在沈家门口日日纠缠的模样。那个人,她不想再见,也不想再有任何瓜葛。
可林婉清既然提起了他,就绝不会只是说说而已。
沈瑶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往崔夫人那边走去。
赏花会进行到一半,园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沈瑶华正在跟一位夫人说话,忽然听见门口传来吵嚷声。她抬起头,往那边看去,只见几个丫鬟正拦着一个男人,那男人衣衫褴褛,满头白发,正往园中闯。
“让我进去!我要见瑶华!我要见沈瑶华!”
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却声嘶力竭,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沈瑶华的脸白了。
她认得那个声音。
裴时序。
他怎么在这里?
崔夫人脸色大变,连忙叫来几个婆子,“快,把人赶出去!别让他惊扰了客人!”
几个婆子冲过去,七手八脚地把那男人往外拖。可那男人像是疯了一样,拼命挣扎,嘴里还在喊:“瑶华!沈瑶华!你出来见我!我是你夫君!你不能不见我!”
园中一片哗然。
夫人们交头接耳,姑娘们捂住了嘴,所有人都看着沈瑶华,目光里有惊讶,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沈瑶华站在那里,脸色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看着裴时序被拖走的背影,心里一片冰冷。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谁把他带来的?
她下意识地往人群中看去,对上了林婉清的目光。
林婉清站在那里,嘴角微微弯着,见沈瑶华看过来,轻轻挑了挑眉,像是在说:怎么样,惊喜吗?
沈瑶华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崔夫人走过来,拉着她的手,低声道:“瑶华,那人是谁?怎么会在我的赏花会上闹事?”
沈瑶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道:“崔夫人,那人是我前夫。”
崔夫人愣住了。
沈瑶华继续道:“他精神不太好,不知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给夫人添麻烦了,是我的不是。”
崔夫人看着她,目光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围的夫人们还在议论,声音越来越大。
“前夫?沈东家成过亲?”
“听说是和离了的,跟夫君闹翻了。”
“那男人怎么找到这儿来了?还喊什么夫君,真是丢人。”
“啧啧,商户女就是商户女,上不得台面。”
沈瑶华听着这些话,脸上没有表情。她知道这是林婉清设的局,知道裴时序是被故意带来的,知道这些人说的话都是林婉清想听的。
可她不能慌。她越慌,林婉清越得意。
她转过身,面向那些夫人,声音平静,“诸位夫人,那人确实是我前夫。我们在匀城已经和离了,官府有案可查。他精神不太好,不知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惊扰了诸位,是沈瑶华的过错。改日定当登门赔罪。”
夫人们面面相觑,有人点了点头,有人不以为然,还有人继续交头接耳。
林婉清站在人群中,笑盈盈地道:“沈东家,你前夫怎么知道你今天在这儿?该不会是你告诉他的吧?”
沈瑶华看向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林姑娘说笑了。我跟他在匀城就和离了,再无往来。他怎么会知道我的行踪,我也想知道。”
林婉清的笑容微微一僵。
沈瑶华继续道:“林姑娘方才说,你在街上救了一个人,姓裴,从匀城来的。我还在想是谁,原来是他。林姑娘救了他,又带他来崔夫人的赏花会,这份心意,沈瑶华领了。”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婉清身上。
林婉清的脸色变了。
她没想到沈瑶华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说开。她原本想的是让裴时序闹一场,让沈瑶华丢脸,然后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沈瑶华这样一说,倒显得她是故意把人带来的。
“沈东家这是什么话?”她勉强笑道,“我只是随口一说,可没带他来。”
沈瑶华看着她,淡淡道:“是吗?那可能是我听错了。林姑娘方才跟我说救了一个姓裴的,我还以为是他呢。”
林婉清的脸色更难看了。
崔夫人这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好了,不过是个疯子闯进来,有什么好议论的?”她扫了众人一眼,“瑶华是和我合作做生意的,她的为人我信得过。至于那些陈年旧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夫人们见崔夫人开口,也不好再说什么,纷纷散了。
林婉清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她精心设计的局,就这样被沈瑶华轻描淡写地化解了。非但没有让沈瑶华丢脸,反而让崔夫人更护着她了。
她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沈瑶华站在花厅里,看着林婉清远去的背影,心里那块石头却没有落下。
她知道,林婉清不会善罢甘休。
崔夫人走过来,拉着她的手,低声道:“瑶华,你跟林婉清有什么过节?”
沈瑶华苦笑了一下,“我也不清楚。大概是因为崔公子吧。”
崔夫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这姑娘,心眼太小了。明远跟她又没什么,她倒把你当成了眼中钉。”
沈瑶华没有说话。
崔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别怕,有我在,她不敢把你怎么样。”
沈瑶华点了点头,“多谢崔夫人。”
赏花会散后,沈瑶华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裴时序被拖走时那副模样,满头白发,衣衫褴褛,像一条丧家之犬。那个人,曾经是裴氏的长公子,是匀城人人称羡的世家子弟,是她的丈夫。
如今成了这副模样。
她不同情他,也不恨他。只是觉得,一切都过去了。
马车在园子门口停下,沈瑶华下了车,往里走。
拾云迎上来,低声道:“小姐,有您的信。”
沈瑶华接过信,拆开来。
是阿屿的笔迹。
“阿姊安好,山中清静,毒已退了大半。大夫说再养些日子就能痊愈。阿姊在京中一切小心。等我回来。”
沈瑶华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快步往屋里走去。
明珠正在床上翻来翻去,见她进来,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伸得老长。
沈瑶华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蛋,轻声道:“明珠,你阿屿叔叔快要回来了。”
明珠当然听不懂,只是继续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抓着她的一缕头发,玩得不亦乐乎。
沈瑶华抱着她,在窗前坐下。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染了一片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