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人来到京城已经有一段时日了,裴鸣在京城的日子比在匀城时难了十倍。
瑞王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儿,当初在匀城时,裴鸣是堂堂太守,手里攥着实权,瑞王的人见了他还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裴大人”。
可如今到了京城,他什么都不是。没有官职,没有根基,没有靠山,连瑞王府的门房都敢给他脸色看。
他住在城南一条窄巷子里,说是巷子,其实就是两排破房子夹出来的一条缝,窄得连马车都进不去。
地上永远是湿的,泛着一股酸臭味,墙角长着青苔,老鼠在屋檐下跑来跑去。裴鸣这辈子没住过这样的地方。
裴老夫人住不惯,日日骂,骂裴鸣没出息,骂裴家倒了八辈子霉,骂沈瑶华那个贱人害得他们流落至此。裴夫人不说话,只是整日坐在窗前发呆,人都瘦了一圈。裴筠芷更是不消停,嫌屋子小,嫌饭菜差,嫌没有丫鬟伺候,天天吵着要回匀城。
“回匀城?”裴鸣冷笑一声,“你以为匀城还是咱们的?裴家的产业都充了公,回去做什么?喝西北风?”
裴筠芷被他吼得不敢说话,缩在角落里掉眼泪。裴老夫人心疼孙女,又跟裴鸣吵了一架。裴鸣摔门出去,在巷口站了许久,才把那口气咽下去。
他在瑞王手下讨了个差事,说是差事,其实就是跑腿打杂。瑞王的人让他去查这个,去盯那个,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他堂堂裴氏家主,做过太守的人,如今却要给人当狗使唤。可他没有办法。不干,连这口饭都吃不上。
这日傍晚,裴鸣从瑞王府出来,沿着大街往城南走。走到城东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街对面有一间铺子,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进出的都是穿戴体面的女客。铺子门脸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瑶华阁”三个字。裴鸣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瑶华。沈瑶华。
他往前走了两步,隔着街往铺子里看。里头人影绰绰,看不太清楚,可那个站在柜台后面、正跟客人说话的身影,他认出来了。是沈瑶华。
她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裙,头上簪着一支碧玉簪子,整个人比在匀城时还要精神几分。她正笑着跟一位夫人说话,那笑容从容得体,跟从前在裴府时那副隐忍的模样判若两人。
裴鸣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他看见那些夫人小姐们从铺子里出来,手里都提着锦盒,脸上带着满意的笑。他看见沈瑶华送客人到门口,举止大方,不卑不亢。他看见那间铺子生意好得让人眼红,光是站在街对面这一会儿,就进去了好几拨客人。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曾经被他踩在脚下的商户女,这个被他裴家嫌弃了三年、和离时被他威胁要让她“吃一辈子牢饭”的女人,如今在京城站住了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而他裴鸣,堂堂世家家主,却住在那条连狗都不愿意待的巷子里,靠给人跑腿混日子。
裴鸣转过身,快步往城南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压都压不下去。
回到巷子里,天已经黑了。裴老夫人和裴筠芷又吵了一架,为了晚饭的菜色。裴夫人坐在一旁,一言不发。裴时序不在,他自从到了京城就神神叨叨的,整日往外跑,不知在做什么。
裴鸣没有理会那些吵闹,径直进了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在桌前坐下。
沈瑶华在京城。她开了铺子,生意很好。她有钱,有人脉,有生意。
裴鸣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在瑞王手下不好过。瑞王要银子,要人脉,要能办事的人。可他裴鸣什么都没有了。匀城的产业充了公,裴家的名头在京城一文不值,他拿什么去讨好瑞王?
可沈瑶华有。
她有钱。沈家商行做了几十年,底子厚得很。她在京城开了铺子,生意又好,银子只会越来越多。她有人脉。覃阳县主、谢三小姐、崔家,哪个不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是能把她拿捏住,这些东西不就都是他的了?
裴鸣睁开眼,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他想起裴时序。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如今疯疯癫癫的,整日念叨着沈瑶华的名字。他原来觉得裴时序丢人,可现在想想,倒也不是坏事。
沈瑶华虽然和离了,可裴时序到底是她的前夫,是明珠的生父。这个关系,断不了。只要裴时序还在,他裴鸣就还有机会。
他站起身,推门出去。裴时序的屋子在院子最里面,门关着,里头黑漆漆的。裴鸣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裴时序蜷缩在床上,抱着膝盖,嘴里念念有词。
“时序。”裴鸣叫了一声。
裴时序没有反应,还在念叨着什么。裴鸣走近了些,听清了那几个字——“瑶华,瑶华,你为什么不理我……”
裴鸣在床边坐下,看着他这个儿子。满头白发,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这副模样,说出去谁信他是裴氏的长公子?
“时序,”裴鸣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你想不想让瑶华回来?”
裴时序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想!爹,你帮我!你帮我把瑶华找回来!”
裴鸣拍了拍他的肩,“爹帮你。可你得听爹的话。”
裴时序拼命点头,“我听!我什么都听!”
裴鸣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儿子,从小被他寄予厚望,如今却成了这副德性。可这副德性,也有这副德性的用处。
“时序,瑶华在京城开了铺子,你知道吧?”
裴时序点头,“知道。我去找过她,她不肯见我。”
裴鸣道:“她不肯见你,是因为她还在生气。你要让她消气,得先让她知道,你是真心悔过了。”
裴时序看着他,“怎么做?”
裴鸣想了想,道:“你去找她,别闹,别吵,好好跟她说。告诉她你错了,告诉她你想弥补。女人心软,你多说几次,她就会心软的。”
裴时序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裴鸣点头,“真的。爹什么时候骗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