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谢容屿出了园子,脚步极快,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专挑僻静的小巷走,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夹道,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
门没有上锁,他推门进去,院里站着一个年轻人,正是欧阳。
欧阳见他脸色不对,收敛了笑意,“公子,出什么事了?”
“沈瑶华中了我找的药,忘忧散的毒。”谢容屿的声音很平静,可欧阳跟了他这么多年,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欧阳的脸色也变了,“忘忧散?谁下的?”
“还在查。你先去找解药,忘忧散的方子里有几味稀有药材,京城的大药铺里未必有。你去城东找孙大夫,他手里有存货,跟他要。还有一味雪莲,我知道谁手里有。”谢容屿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他,“上面写着药名和分量,还有地址。分头去找,天亮之前必须回来。”
欧阳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公子,这雪莲宫里才有。您要进宫?”
谢容屿点头,“我去。天亮之前回来。”
欧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谢容屿站在院里,深吸一口气,也走了出去。
皇宫在城北,从城南过去要穿过半个京城。谢容屿没有骑马,也没有坐马车,他靠两条腿走,走得飞快。夜色渐深,街上行人渐少,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慢两快,是二更天了。他拐进一条巷子,在巷子尽头翻过一道墙,落进一座空荡荡的院子里。这是谢家在京城的一处宅子,离皇宫不远。他从后门出去,走了一条街,到了宫墙下。
宫墙很高,可他对这里的一砖一瓦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小时候,他跟着姐姐进宫,在这里住了好几年。姐姐当了皇后,他成了国舅爷,进宫出宫如履平地。可今夜,他不能从正门进。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来过。他翻过宫墙,落在御花园的角落里。园中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贴着墙根,快步往太医院的方向走。
太医院在皇宫东侧,是一进三重的院落。这个时辰,太医们都回家了,只有几个当值的药童在守着。谢容屿从后窗翻进去,摸到存放贵重药材的库房。门上了锁,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铁丝,捅进锁孔,轻轻一转,锁开了。库房里黑漆漆的,他摸到放雪莲的抽屉,拉开,里面空空荡荡。他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没有?他拉开旁边的抽屉,也没有。他把整个库房翻了一遍,没有找到雪莲。谢容屿站在库房中央,手攥着拳头,指节泛白。雪莲不在太医院。
他飞快地想着。宫里还有谁会有雪莲?皇后。姐姐那里一定会有。可他不去。他去,姐姐就会问。一问,他就瞒不住了。谢容屿咬了咬牙,转身出了太医院,往坤宁宫的方向走。
坤宁宫在皇宫中轴线的最深处,是皇后的寝宫。这个时辰,皇后应该已经歇下了。谢容屿避开巡逻的侍卫,绕到坤宁宫的后墙。墙上有一扇小门,是给宫女们送东西用的。他从那扇门进去,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到了坤宁宫的后院。
院里种着几株桂花树,花开得正盛,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谢容屿正要往正殿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站住。”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一个宫女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正看着他。那宫女年纪不大,面容清秀,穿着一身青色宫装,是皇后身边伺候的人。她看清谢容屿的脸,愣了一下,“国舅爷?您怎么——”
“别出声。”谢容屿打断她,“皇后娘娘歇了吗?”
宫女摇头,“还没有。娘娘今晚胃口不好,正在里头坐着呢。”
谢容屿点了点头,绕过她,往正殿走。宫女张了张嘴,想拦,又不敢,只好跟在后面。正殿里点着灯,皇后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一页。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谢容屿,微微愣了一下。
“容屿?你怎么这个时候进宫了?”
谢容屿走到她面前,行了一礼,“姐姐,我来求一味药。”
皇后的眉头皱了起来,“药?什么药?谁病了?”
谢容屿沉默了一瞬,才道,“一个朋友。中了忘忧散的毒,需要雪莲解毒。”
皇后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她这个弟弟,她太了解了。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求过她什么。从来没有。他走丢的那几年,她日夜担心,怕他死在外面。后来他回来了,变得沉默寡言,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肯说。他受伤了不说,病了不说,疼了不说。如今,他为了一个人来求她,求一味药。
皇后放下手里的书,坐直了身子,“什么朋友?值得你半夜翻墙进宫?”
谢容屿没有说话。皇后看着他,等了片刻,见他不开口,叹了口气,“雪莲我有。可你得告诉我,是谁中了毒。”
谢容屿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道,“沈瑶华。”
皇后的眉头动了一下,“沈瑶华?那个商户女?”
谢容屿点头。皇后靠在引枕上,慢悠悠地说,“我听说过她。县主跟我提过,说是个有本事的。映真那丫头也写信给我,说她不错。容屿,你跟她——”
“姐姐,”谢容屿打断她,“先给药。别的以后再说。”
皇后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好。你先去偏殿等着,我让人去取。”
谢容屿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皇后忽然叫住他,“容屿,你记住,你是谢家的小公子,是国舅爷。你的婚事,不是你自己能决定的。”
谢容屿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皇后坐在榻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轻轻叹了口气。她这个弟弟,太倔了。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叫来宫女,“去库房把那株雪莲拿来。”
宫女应了一声,转身去了。皇后靠在引枕上,闭着眼睛,心里想着方才谢容屿那个眼神。她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从小到大,他都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样子,对什么都不在乎。可方才,他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皇后睁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沈瑶华。她倒是想见见这个人了。
谢容屿从坤宁宫出来,手里多了一个锦盒。他把锦盒塞进袖子里,翻过宫墙,出了皇宫。走在街上,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他呼出一口白气,加快脚步往城南走。走到半路,欧阳迎了上来,手里也拿着几个纸包。
“公子,孙大夫那边的药材都齐了,只差雪莲——”
“拿到了。”谢容屿打断他。两人一前一后,快步往园子的方向走。
沈瑶华靠在床边,握着明珠的手,眼睛半闭着,却没有睡着。她在等。等阿屿回来。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阿屿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几个纸包和一个锦盒,放在桌上,对李大夫说,“药齐了。”
李大夫愣了一下,打开那些纸包和锦盒,眼睛亮了起来,“齐了!都齐了!”他连忙去煎药。
沈瑶华看着阿屿,他的脸色有些白,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衣裳上沾着墙灰,不知从哪里翻墙回来的。她想问他去了哪里,想问他有没有受伤,可话到嘴边,却只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阿屿点头。他走到床边,看着她,“阿姊,解药马上就好。你再忍忍。”
沈瑶华笑了笑,那笑容很虚弱,可她是真心的,“好。”
不多时,李大夫端了药进来。两碗,一碗给明珠,一碗给沈瑶华。沈瑶华接过药碗,低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一股苦味冲进鼻子里,她皱了皱眉,一口气喝完了。明珠的药是奶娘喂的,小家伙不喝,哭得撕心裂肺,奶娘哄了半天才灌下去。
沈瑶华抱着明珠,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歌谣。明珠哭了一会儿,渐渐安静下来,小脸还是白的,可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李大夫诊了脉,点了点头,“毒压住了。再吃几副药,就能彻底解了。”
沈瑶华松了口气,这才觉得浑身发软,靠在床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阿屿看着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阿姊,歇会儿。”
沈瑶华摇头,“我睡不着。”
阿屿没有说话,只是在她床边坐下,看着她。沈瑶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可她没有力气躲,就那样靠在床头,跟他对视。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阿屿,你去找解药的时候,有没有受伤?”
阿屿摇头,“没有。”
沈瑶华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落在他的手上。他的手背上有几道划痕,像是翻墙时蹭的。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也有伤,红红的,还渗着血。阿屿想把手抽回去,沈瑶华握紧了,没有松。
“疼吗?”她问。
阿屿摇头,“不疼。”
沈瑶华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把他的手翻过来,从床头柜里摸出一盒药膏,打开来,用手指沾了一点,轻轻涂在他手心的伤口上。药膏是凉的,涂上去凉丝丝的。阿屿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没有躲。
沈瑶华涂完药,又拿了一块干净的帕子,替他包好。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很仔细,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阿屿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冲动。他想告诉她,他是谁。想告诉她,这些年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想告诉她,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
“阿姊。”他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