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屿站在那里。
他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听见开门的声音,他睁开眼,看向她。那双眼睛里有血丝,眼下有青黑,衣裳还是昨夜那身,皱巴巴的,沾着墙灰和露水。他在这里站了一整夜。
沈瑶华看着他,他看着她。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瑶华移开目光,从他身边走过去。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没有回头。阿屿跟在她身后,像从前一样,不远不近,一步之遥。沈瑶华知道他在跟着,她没有回头。
走进花厅,挽棠已经摆好了早膳。沈瑶华在桌前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熬得很稠,可她没有胃口,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挽棠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小姐,您脸色不好,是不是没睡好?”
沈瑶华摇头,“没事。”
挽棠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闵屿,把话咽了回去。她总觉得今日的气氛不对,小姐和阿屿之间像是隔了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可就是不对劲。
沈瑶华站起身,“备车,去铺子里。”
挽棠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沈瑶华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阿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姊,我跟你一起去。”
沈瑶华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不用。”
阿屿没有说话,可她知道他在跟着。出了园子,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沈瑶华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她听见车外的脚步声,不远不近,一步之遥。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阿屿走在马车旁边,见她掀开车帘,目光便落在她身上。
沈瑶华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她不想理他。可他又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没有告诉她他是谁。他救过她的命,救过明珠的命,陪她走过最难的日子。这些事,不会因为他是谁而改变。可她就是气。气他骗了她那么久,气他看着她像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马车在铺子门口停下,沈瑶华下了车,往里走。阿屿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方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算账,见她进来,抬起头,笑着招呼,“沈东家,今日怎么这么早?”
沈瑶华笑了笑,“睡不着,就早点过来了。”
方掌柜看了看她的脸色,关切道,“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沈瑶华摇头,“没事。铺子里这几日怎么样?”
方掌柜道:“生意恢复了不少,前几日那些闹事的也不来了。只是——”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林姑娘中毒的事,你听说了吗?”
沈瑶华点头,“听说了。昨夜有人来抓我,说是我下的毒。”
方掌柜的脸色变了,“什么?他们说是你下的毒?这不是冤枉人吗?”
沈瑶华苦笑了一声,“是不是冤枉,不是我说的算。”她顿了顿,“方掌柜,林婉清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方掌柜压低声音,“我听人说,林姑娘至今昏迷不醒,林家的人急坏了,到处找大夫。有人说她中了毒,也有人说她是被人害的,还有人说——”她看了沈瑶华一眼,没有说下去。
沈瑶华道:“方掌柜直说。”
方掌柜叹了口气,“还有人说,是沈东家你下的毒。因为林姑娘在崔家赏花会上得罪过你,你怀恨在心,所以——”
沈瑶华笑了,“我怀恨在心?我沈瑶华要是那么小心眼,在匀城时早就被气死了。”
方掌柜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外头的人不这么想。他们只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
沈瑶华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方掌柜,你知道林婉清是怎么中毒的吗?”
方掌柜摇头,“不知道。我只听说,她是在自己家里中的毒,喝的茶里有毒。那茶是别人送的,送茶的人——查不出来了。”
沈瑶华的眉头皱了起来。在自己家里中的毒,喝的茶里有毒。她想起自己茶里的毒,想起那个叫忘忧散的东西。林婉清中的,会不会也是忘忧散?如果是,那下毒的人就是同一个。可那个人为什么要害林婉清?是为了陷害她,还是另有所图?
沈瑶华在铺子里待了半个时辰,便出来了。阿屿还站在门口,见她出来,目光便落在她身上。她没有看他,上了马车。马车走了一段,忽然停了下来。沈瑶华掀开车帘,“怎么了?”
车夫道:“前面有人拦路。”
沈瑶华往前看去,看见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年轻人站在路中间,正是欧阳。她皱了皱眉,下了车,“欧阳掌事,你怎么在这里?”
欧阳走到她面前,拱手行了一礼,“沈东家,我家公子让我来告诉您,林婉清的事,他已经查清楚了。毒不是您下的,是有人故意陷害。那人已经被抓住了,是林府的一个丫鬟,被人收买了。公子说,让您放心,这件事不会牵连到您。”
沈瑶华愣住了。查清楚了?这么快?她想起阿屿昨夜站在她门外,一夜没睡。他是在查这件事吗?
“你家公子——”她顿了顿,“他在哪儿?”
欧阳笑了笑,“公子在忙别的事。沈东家,公子让我转告您,他骗了您是我不对,可他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您的事。他说,等事情了结了,他会亲自向您赔罪。”
沈瑶华没有说话。欧阳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沈瑶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阿屿在查林婉清的事,在替她洗清嫌疑。他不告诉她,只是默默去做。他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藏在心里。
沈瑶华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她想起方才欧阳说的话——“公子说,等事情了结了,他会亲自向您赔罪。”赔罪?她要的不是赔罪。她要的是——她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马车在园子门口停下,沈瑶华下了车,往里走。走到二门时,忽然看见阿屿从里面走出来。他换了一身衣裳,玄色的,干干净净,头发也重新束过了。看见她,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沈瑶华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阿屿开口,“阿姊,林婉清的事查清了。那个丫鬟已经招了,是裴鸣收买了她,让她在林婉清的茶里下毒,然后嫁祸给阿姊。”
沈瑶华的心沉了一下,“裴鸣?”
阿屿点头,“裴鸣在京城,他一直盯着阿姊。王婆子的事,也是他做的。他抓了王婆子的儿子,逼她在阿姊的茶里下毒。忘忧散也是他给的。”
沈瑶华站在那里,手攥着帕子,攥得指节都泛了白。裴鸣。从匀城到京城,阴魂不散。她以为他跑了就没事了,可他一直在暗处盯着她,等着她倒下。
“他人呢?”她问。
阿屿的目光沉了一下,“跑了。我赶到的时候,已经跑了。有人在帮他,瑞王的人。”
沈瑶华的心跳快了几拍。瑞王?那个跟谢容屿势不两立的瑞王?裴鸣攀上了瑞王,所以敢在京城动手?她看着阿屿,看着他那张冷峻的脸,看着他眼底的疲惫。他查了一夜,一夜没睡,就为了替她洗清嫌疑。她想起昨夜他站在门外,站了一整夜,而她关着门,不肯理他。
“阿屿——”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阿屿看着她。沈瑶华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去歇着吧。一夜没睡,身子受不了。”
阿屿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可沈瑶华看见了。
“好。”他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沈瑶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过了很久,才转过身,往正院走去。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一片明亮。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裴鸣跑了,可他还在京城。他不会善罢甘休。她得想办法,不能让他再这样下去。
可她能有什么办法?她一个商户女,在京城无亲无故——沈瑶华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她不是无亲无故。她有阿屿。不管他是阿屿,还是谢容屿,他都站在她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