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昏迷了三日。
林府上下乱成一锅粥。林夫人哭得眼睛都肿了,林侍郎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泡,府里的丫鬟婆子走路都踮着脚,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惹得主家不高兴。
大夫请了一个又一个,太医院的、民间杏林圣手、江湖游医,凡是能请来的都请了,可谁也说不出她中的是什么毒。
有人说是误食了相克的食物,有人说是被人下了慢性毒药,还有人说是撞了邪,建议请道士来做场法事。林夫人信了,真请了道士来,在院子里又唱又跳闹了一整夜,林婉清还是没醒。林侍郎气得把道士赶了出去,又派人去请名医。
消息在京城传开了,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林婉清是被人害的,有人说她是自己想不开,还有人说这事跟沈瑶华脱不了干系。毕竟林婉清在崔家赏花会上给沈瑶华难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两人有过节。如今林婉清中毒,沈瑶华自然成了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沈瑶华在铺子里听到这些议论时,正在跟方掌柜对账。方掌柜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沈瑶华神色不变,翻了一页账册,淡淡道:“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说去。”
方掌柜叹了口气,“沈东家,你就是太能忍了。这脏水都泼到身上了,你也不辩解几句?”
沈瑶华放下账册,看着她,“方掌柜,我问你一件事。林婉清中毒,可有证据说是我做的?”
方掌柜摇头,“这倒没有。可外头的人——”
“没有证据,就是空口白话。”沈瑶华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我辩解了,信的人自然信,不信的人还是不信。何必费那个口舌?”
方掌柜点了点头,不再多说。沈瑶华低头继续看账册,可心里并不像面上那样平静。她知道林婉清中毒是裴鸣干的,是裴鸣收买了林府的丫鬟,在林婉清的茶里下了毒,然后嫁祸给她。阿屿查到了那个丫鬟,丫鬟也招了,可裴鸣跑了,那个丫鬟也被人灭口了。死无对证,她就算把真相说出来,也没人信。
可林婉清是无辜的。她再讨厌沈瑶华,也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她不过是说话刻薄了些,心眼小了些,嫉妒心强了些。罪不至死。沈瑶华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外头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对方掌柜道:“方掌柜,铺子里的事你先盯着,我出去一趟。”
方掌柜应了一声。沈瑶华出了铺子,上了马车。阿屿跟在车旁,见她出来,目光便落在她身上。
“阿姊要去哪儿?”他问。
沈瑶华看着他,“回园子。找李大夫。”
阿屿没有问为什么,跟在马车旁边,一路沉默。回到园子里,沈瑶华径直去找李大夫。李大夫正在药房里配药,见她进来,连忙起身,“小姐,您怎么来了?身子不舒服?”
沈瑶华摇了摇头,在椅子上坐下,“李大夫,我问你一件事。忘忧散的解药,你还有吗?”
李大夫愣了一下,“有。小姐要那个做什么?”
沈瑶华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林婉清中了毒。我怀疑她中的也是忘忧散。”
李大夫的脸色变了一下,“林姑娘?小姐怎么知道?”
沈瑶华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李大夫听完,沉吟片刻,“小姐,忘忧散是江湖禁药,知道的人不多。林姑娘若是真中了这个毒,寻常大夫确实看不出来。只是——”他顿了顿,“小姐当真要救她?”
沈瑶华看着他。
李大夫叹了口气,“小姐,不是老奴多嘴。那林姑娘处处与您作对,在赏花会上给您难堪,还四处散播您的坏话。您救了她,她未必领情。万一她醒来还是跟从前一样,您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沈瑶华没有说话。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天色。天更灰了,乌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雨。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李大夫,她是个姑娘家,才十七八岁。她跟我不对付,不过是嫉妒心作祟。罪不至死。”
李大夫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小姐心善。老奴这就去配药。”
沈瑶华转过身,“我跟你一起去。”
阿屿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沈瑶华从他身边走过去时,忽然停下脚步,看着他,“阿屿,你说,我该不该救她?”
阿屿看着她,目光很深,“阿姊想救,就救。”
沈瑶华点了点头,跟着李大夫往药房走去。
傍晚时分,沈瑶华带着解药,去了林府。
马车在林府门口停下,沈瑶华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那扇朱红大门。门口的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林府”两个大字。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叩了叩门环。
门房打开门,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找谁?”
沈瑶华道:“劳烦通传,沈瑶华求见林夫人。”
门房的脸色变了一下,“沈瑶华?你就是那个——”他住了嘴,眼神古怪地看了她一眼,“等着,我去通报。”
门关上了。沈瑶华站在门口,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又开了。这回出来的是个婆子,面色冷淡,“沈东家,夫人请您进去。”
沈瑶华跟着婆子往里走,穿过前院,走过回廊,到了正厅。林夫人坐在主位上,面色憔悴,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条帕子,看见沈瑶华进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戒备。
“沈东家,你今日来,有什么事?”林夫人的声音淡淡的,不冷不热。
沈瑶华行了一礼,“林夫人,我是来给林姑娘送解药的。”
林夫人的脸色变了,“解药?你什么意思?”
沈瑶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林夫人,林姑娘中的毒叫忘忧散。这瓶子里是解药。”
林夫人看着那个瓷瓶,又看着沈瑶华,目光里满是不信任,“你怎么知道我女儿中的什么毒?这解药又是从哪儿来的?”
沈瑶华看着她,“林夫人,我若说林姑娘中的毒与我无关,您信吗?”
林夫人没有说话。
沈瑶华继续道:“下毒的人不是想害林姑娘,是想害我。林姑娘是被牵连的。我知道您不信,可这是事实。”
林夫人冷笑一声,“沈东家,你倒是会撇清。外面多少人说是你下的毒,你一句‘被牵连的’就想把自己摘干净?”
沈瑶华神色不变,“林夫人,我若真想害林姑娘,何必送解药来?让她自生自灭,不是更省事?”
林夫人被她噎了一下,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瑶华又道:“林夫人,我不是来跟您争辩的。解药我放在这里,用不用,您自己决定。”她说完,行了一礼,转身要走。
“慢着。”林夫人叫住她。沈瑶华停下脚步,回过头。林夫人看着她,目光复杂,“你——你为什么要救我女儿?她那样对你,你不恨她?”
沈瑶华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林夫人,林姑娘才十七八岁。她跟我过不去,不过是年轻气盛。罪不至死。”
林夫人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她低下头,攥着手里的帕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沈东家,多谢你。”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客气地跟沈瑶华说话。
沈瑶华摇了摇头,“林夫人不必谢。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林夫人忽然又开口,“沈东家,那解药——怎么用?”
沈瑶华道:“温水送服,一日两次,连服三日。”
林夫人点了点头,让身边的丫鬟去煎药。沈瑶华出了正厅,沿着回廊往外走。走到二门时,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廊下。是谢映真。
沈瑶华愣了一下,“映真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谢映真走过来,拉着她的手,“我来替你做证的。”她笑了笑,“我怕林夫人不信你,特意赶来的。没想到你已经把事情办妥了。”
沈瑶华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映真姑娘,多谢你。”
谢映真摆了摆手,“谢什么?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她顿了顿,看着沈瑶华,“瑶华,你真的不恨林婉清?”
沈瑶华摇了摇头,“不恨。”
谢映真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心太软。”沈瑶华笑了笑,没有接话。两人并肩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谢映真忽然停下脚步,“瑶华,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沈瑶华看着她,“什么事?”
谢映真犹豫了一下,才道,“你——你是不是知道了?”
沈瑶华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谢映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我堂兄的事。”
沈瑶华的笑容淡了些。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知道了。”
谢映真叹了口气,“那你——生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