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瑶华的手顿了一下，放下账册，“相看？跟谁？”

    

    拾云道：“听说有好几位，都是京中名门闺秀。顾婉如是头一个。皇后娘娘很喜欢她，说她知书达理，家世也好，跟国舅爷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瑶华没有说话，继续看账册。方掌柜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沈瑶华翻了几页账册，忽然合上，站起身，“拾云，回去。”

    

    上了马车，沈瑶华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她知道会有这一天。皇后娘娘不会同意阿屿跟她在一起。她要给阿屿找一个门当户对的贵女。顾婉如也好，李婉如也好，张婉如也好，都跟她没关系。可她还是难过。

    

    不是为自己。是为阿屿。他不想娶别人，可他姐姐逼他。他能怎么办？抗旨？那是不可能的。他是国舅爷，他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谢家的荣辱，关系着太子的安危。他不能任性。

    

    沈瑶华睁开眼睛，看着车顶。也许，她应该离开。离开京城，回匀城去。离得远远的，不给他添麻烦。可她能去哪儿？匀城是她的家，可她的生意在京城，她的铺子在京城，她的日子在京城。她走了，这些就都没了。

    

    而且——她舍不得他。

    

    马车在园子门口停下，沈瑶华下了车，往里走。明珠在屋里睡觉，奶娘守着。沈瑶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女儿安静的睡颜，心里那些纷乱的念头渐渐平复下来。

    

    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要撑住。为了明珠，为了沈家，也为了自己。

    

    赏梅宴那日，天气晴好。雪停了，阳光照在御花园的梅树上，红梅白雪，交相辉映。京中名门闺秀们盛装出席，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在梅林中穿行，笑语盈盈。

    

    顾婉如穿着一身绯红的衣裙，外头披着一件白狐裘，站在一株红梅下，衬得人比花娇。皇后娘娘坐在亭子里，看着那些闺秀们，目光在顾婉如身上停留了很久。

    

    “婉如，过来。”皇后娘娘招了招手。

    

    顾婉如走过去，行了一礼，“皇后娘娘安好。”

    

    皇后娘娘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婉如，你今日真好看。这身衣裳，是新的？”

    

    顾婉如点头，“是。前几日让人赶制的，想着今日穿给娘娘看。”

    

    皇后娘娘笑了，“有心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婉如，你觉得容屿怎么样？”

    

    顾婉如的脸红了，“国舅爷——很好。”

    

    皇后娘娘看着她，“那你愿不愿意嫁给他？”

    

    顾婉如的脸更红了，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全凭娘娘做主。”

    

    皇后娘娘笑了，“好。那我就做主了。”

    

    阿屿站在不远处，把这话听得一清二楚。他的脸色沉了下来，走过去，“姐姐。”

    

    皇后娘娘抬起头，看着他，“容屿，你来了。正好，婉如在这儿，你们说说话。”

    

    阿屿看着顾婉如，目光淡淡的，“顾姑娘，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顾婉如的脸红了，低下头，“国舅爷请说。”

    

    阿屿道：“顾姑娘，我这个人，脾气不好，性子冷，不会说话，也不会哄人。你嫁给我，不会幸福的。你还是另寻良缘吧。”

    

    顾婉如的脸白了。皇后娘娘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容屿，你胡说什么？”

    

    阿屿看着她，“姐姐，我说的是实话。我不会娶顾姑娘，也不会娶任何人。你不用费心了。”

    

    皇后娘娘气得手都在发抖，“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谢家的小公子，是国舅爷，你的婚事不是你自己能决定的！”

    

    阿屿看着她，“姐姐，我的事，我自己决定。你不用操心。”说完，他转身走了。

    

    皇后娘娘坐在那里，脸色铁青。顾婉如站在一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周围的闺秀们窃窃私语，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顾婉如觉得丢脸极了，捂着脸跑了。

    

    皇后娘娘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这个弟弟，太倔了。她拿他没有办法。可她不能就这样放弃。她是谢家的嫡长女，是皇后，她不能看着弟弟被一个商户女毁了。

    

    “来人，”她叫来身边的女官，“去查查那个沈瑶华。查清楚她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越详细越好。”

    

    女官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阿屿从御花园出来，没有回宫，直接去了沈瑶华的园子。沈瑶华正在屋里看账册，见他进来，脸色不好，放下账册，“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阿屿在她对面坐下，把事情说了一遍。沈瑶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阿屿，你这样顶撞皇后娘娘，不怕她生气？”

    

    阿屿看着她，“怕。可我更怕失去阿姊。”

    

    沈瑶华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阿屿伸手，握住她的手，“阿姊，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娶别人。”

    

    沈瑶华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阿屿，你——你姐姐不会同意的。”

    

    阿屿看着她，“她不同意，我就等。等到她同意为止。”

    

    沈瑶华的眼泪掉了下来。她靠在阿屿肩上，无声地哭着。阿屿揽着她，没有说话。屋外，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把天地都染成了白色。

    

    过了几日，皇后娘娘的女官查到了沈瑶华的底细。她把一叠厚厚的文书放在皇后娘娘面前，低声道，“娘娘，查清楚了。”

    

    皇后娘娘拿起那些文书，一页一页地翻看。沈瑶华，匀城沈家商行的东家，父母早亡，十六岁接手家业，二十二岁嫁给裴时序，三年后和离，带着女儿进京。在京城开了瑶华阁，做首饰生意。跟覃阳县主、谢三小姐都有交情。至于跟谢容屿的关系——文书上写得很详细，从匀城到京城，桩桩件件，都记录在案。

    

    皇后娘娘放下文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这个沈瑶华，确实不简单。一个女子，独自撑起一个家，在京城站稳脚跟，还跟她弟弟——皇后娘娘睁开眼，目光冷了下来。可她不配。不配做谢家的媳妇。

    

    “去把容屿叫来。”她对女官说。

    

    女官应了一声，转身去了。不多时，阿屿来了。

    

    “姐姐，你找我？”

    

    皇后娘娘看着他，“容屿，你跟那个沈瑶华，到底怎么回事？”

    

    阿屿看着她，“我喜欢她。想娶她。”

    

    皇后娘娘的脸色沉了下来，“你疯了？她是什么人？商户女，和离过的，还带着个孩子。你娶她，让谢家的脸往哪儿搁？”

    

    阿屿看着她，“姐姐，我不在乎这些。”

    

    “你不在乎，我在乎！”皇后娘娘猛地站起来，“容屿，你是谢家的小公子，是国舅爷。你的妻子，必须是名门闺秀，家世清白，知书达理。那个沈瑶华，哪一点配得上你？”

    

    阿屿看着她，“姐姐，配不配得上，不是看家世，是看人心。她对我好，我对她好。这就够了。”

    

    皇后娘娘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简直是鬼迷心窍！”

    

    阿屿没有说话。皇后娘娘看着他，过了很久，才深吸一口气，坐下来。

    

    “容屿，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之内，你跟那个沈瑶华断了。否则——”她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阿屿看着她，“姐姐，我不会跟她断。”

    

    皇后娘娘看着他，目光复杂。她知道这个弟弟的脾气，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她不能让步。一步让，步步让。她不能让沈瑶华进谢家的门。

    

    “你走吧。”她摆了摆手，“回去好好想想。”

    

    阿屿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顾婉如那日在御花园丢了脸，回家哭了一场。她父亲顾尚书心疼女儿，问她怎么回事。顾婉如把事情说了一遍，顾尚书听完，怒气冲冲地说，“那个沈瑶华是什么人？敢跟我女儿抢人？”

    

    顾婉如抽抽搭搭地说，“爹，她是个商户女，和离过的，还带着个孩子。可国舅爷就是喜欢她，皇后娘娘也拿他没有办法。”

    

    顾尚书冷笑一声，“商户女？和离过的？还带着孩子？这样的人，也配跟我的女儿争？”他想了想，“婉如，你别哭了。爹有办法。”

    

    顾婉如抬起头，“什么办法？”

    

    顾尚书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顾婉如听完，眼睛亮了一下，“爹，这能行吗？”

    

    顾尚书点头，“怎么不行？她是商户女，咱们是官家。她要是在京城犯了事，官府就能办她。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她自己就完了。”

    

    顾婉如点了点头，“好。我听爹的。”

    

    第二日，顾婉如又去了瑶华阁。这回她不是一个人去的，带了好几个丫鬟婆子，还有一个面生的男子。那男子穿着体面，看着像是哪家的管事。

    

    沈瑶华正在铺子里跟方掌柜说话，见顾婉如进来，心里沉了一下，面上却不露分毫，“顾姑娘来了。想看点什么？”

    

    顾婉如笑了笑，那笑容跟上次不一样，多了几分算计的味道。“沈东家，我今日不是来买东西的。我是来退货的。”

    

    沈瑶华看着她，“退货？顾姑娘对哪件东西不满意？”

    

    顾婉如让丫鬟把上次买的那几件首饰拿出来，放在柜台上。“这几件，都是假的。”

    

    沈瑶华的眉头皱了起来，“假的？顾姑娘，沈家的货，都是从南边正规渠道进的，绝无假货。您说假的，有什么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