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白无故挨了两巴掌,乌红伟胸口剧烈起伏。
他伸手就去掐李工的脖子,李工拼命挣扎,结果两个人双双滚倒在地,乌红伟反而被李工打了几下。
他浑身发抖,揪着李工吼道:“你就是满口胡言!你要骗了我们,然后把我们的地平了!”
两人在尘土里打滚,好不狼狈。
“补偿款呢,钱呢!钱给我!是我的钱!怎么又变成江海集团的钱了?!海大富你不得好死——”
“钱!我们的钱!海大富抢我们的钱!”
眼看着群情激奋起来,工程车上的人也不敢再看热闹,跳下来七手八脚地架起李工,急忙要走,谁知李工是个硬气的,衣服一甩:“我不走!你们血口喷人!你们自己卖了这块地,现在又死不承认,还要阻拦我们的工程进度!”
常江大怒,捡起地下的碎石,攥在手里就要砸出去:“你敢抢我们的钱,我们活不下去了,我们跟你拼了!”旋即被几个汉子拦住。
常村长说:“好。你不走,那你就不要走!咱们看看是谁骗人,敢不敢赌?”
“赌就赌!”李工发狠道,推了下眼镜,“我赢了,地是江海集团的,你们让我把土地整了,不许耽误我的工程进度;你赢了,地是你们羊肠子河村的,那说明我们备案出了问题,我李德明从此离开这个行业!”
“好!”村民们纷纷道。
李工说:“我不走!但我要让我徒弟把依据调出来、送过来,大概明天中午能拿到。你们的依据呢?”
“那就明天中午,开全村大会,咱们当面看看,副食街的地,究竟属于谁!”常村长说。
“好!!”村民们大喝。
常村长转头吩咐:“乌红伟,今晚李德明住你家,好好招待李工!”
乌红伟一句国骂还没出口,就被乌玉抢着说:“没问题,常叔,我现在网吧转让呢,我有空,我在村里多待一天,招待李工。”
……
乌玉帮李工找了干净的衣服,下了挂面。
李工一声不吭。
端详着李工不小的年龄,乌玉想了想,按照这个年龄段男人的喜好,又给李工倒了杯白酒:“李工,您说,咱们啥时候收复台湾?”
很好,收复台湾果然是每个中老年男人慷慨激昂的开关,李工立刻开始滔滔不绝,乌玉可以不用找话题了。
乌红伟压根不搭理他,全程忙着给开超市的女人打电话。
低声下气,好话说尽,但显然被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脸色铁青地把手机放在一边,斜睨着李工,重重地“哼”了声。
李工毫不客气:“骗你钱的,你个大傻子。”
乌红伟气得直瞪眼睛:“她喜欢我,她说要给我生儿子!”说罢,指着李工的鼻子说,“要是明天证实是你敢撒谎骗人,看老子怎么收拾你!”然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摔,端着酒回房间了。
李工嘟嘟囔囔:“他咋这样。本来就是骗钱的么。”
乌玉觉得,李工,一言难尽。
于是她和李工聊了几句。
李工果然一言难尽。
这人显然专注于搞技术,与人交往没什么心机,又钻牛角尖,讲话还总是不合时宜。
例如。
非常直白地嫌弃乌玉成绩不好学历差。
乌玉翻白眼。
等到晚上,李工的徒弟上门,很机灵的一个小伙子。
李工跟小伙子交代完,乌玉把小伙子拉到一边,直白地问:“今天过来整副食街地块,显然不是个好差事,明摆着要跟村民起冲突,为什么派你师傅来?”
而且那些工人也不帮忙。
小伙子苦笑:“我师父得罪了郑嘉成,郑总。所以郑嘉成直接派了这活给我师父,杀鸡给猴看。我师父完不成,就要被踢走。”
果然。
“怎么得罪的?”
“我们海董生病住院的时候,郑总伪造了一个锦旗送过去。我师傅喝了两杯,指责郑嘉成骗人。指责郑嘉成骗人的多了去了,但我师父好捏,被郑嘉成以部门架构调整的名义直接架空了,拆散部门,只给他留了我一个下属。还把一堆内勤工作甩给我们。”
“部门架构调整?拆散部门?”
小伙子吐槽:“先裁员,然后大力推行部门重组,人事改革。海董启用郑嘉成,之前跟着海董事长起家的老人走了一大半。现在江海集团内部动荡极了。”
乌玉点点头:“海大富有动作,江海集团内部权力重新洗牌,把你师父捎带着洗了。”
“我师傅其实人挺好的。”小伙子说。
乌玉冷哼一声。
她转了转眼珠子,小声揶揄:“你师父哪个学校毕业的。”
“北大的。”
乌玉揶揄的笑容消失了。
小伙子说:“当年他分到平新煤炭研究所,得罪人,然后下岗进企业。”
乌玉瞪眼,深呼吸,好半晌,才从牙缝隙不情不愿地挤出:
“你师父招人恨,真是一点都没冤枉他啊。”
……
第二天早上,乌玉还是煮挂面。
第二天中午,乌玉走进厨房,在李工的目光中,又抽出一纸挂面。
李工终于难以忍受。
“放着我来。”他打开乌玉家的冰箱,然后炒了两荤一素。
“你不能连着给我吃三顿挂面。”李工说。
“万一你是骗子。”乌玉说。
李工端着白酒,自斟自饮,哼了声。
片刻后,他说:“你们村集体才是坏人。肯定是你们常村长背着你们,偷偷把地卖了,没跟你们说,让我背黑锅。”
话音刚落,常村长在乌玉背后叫起来:“好哇你背后说我坏话,我要是卖地我不得好死!你敢发誓说你不得好死吗?!”
李工也叫起来:“你进屋怎么都不敲门的?!”
常村长端着自己的碗,理直气壮吼道:“咱们村串门子,遇到门没关,就是直接进屋的。”
李工梗着脖子:“我撒谎我不得好死!”
乌玉打圆场:“死在哪里都可以,不要死在我家里。”
常村长熟门熟路地自己去厨房盛了碗饭,拿了双筷子,坐下来吃。
专挑李工面前盘子里的肉。
“……思远走了。”常村长忽然叹了口气,“以后恐怕一年也见不了几回了。”
乌玉说:“常思远在家待久了,你又嫌他烦。”
“那他确实烦。”常村长又说。
李工问:“你们村子为啥要把煤矿这块地卖了?”
“那是征地。”常村长白了李工一眼,“我们试过自己开矿,不行,技术不达标,差点死人。”
“因为你们没请我。也没办法,你们没文化又穷,请不起我。”
常村长仰头望天,忍住了,低头从李工面前又夹走一块肉。
“你们亏大了。”李工惋惜道,“这两年动力煤跌到420一吨,基本跌得差不多了。现在供给侧改革落地,山海省的小矿大量关停,煤价供应少,价格必然要涨回去。而且大概率会暴涨。咱们这是矿区,一旦煤价暴涨,地价完全也能跟着抬一抬,你们副食街要是没卖,现在应该挺值钱。”
“我们副食街没卖!我发现你这人怎么这样呢?”常村长气得往嘴里扒了几大口饭,又把李工面前盘子里的肉全夹进碗里,站起身,端着碗拂袖而去。
“老东西不讲实话,坏得很。”李工摇头。
乌玉却对另一件事感兴趣:“您判断动力煤价要涨?”
“会涨,而且是暴涨。”李工喝了口白酒,开始指点江山,“我要是你们,我肯定不卖这块地,我把这块地抵押了,贷他两个亿,全部拿去低价收煤,周边全是倒闭的小矿,有的是库存,还有港口的滞港煤,囤煤等涨。煤价一定会涨,而且是暴涨。你们村自己就有运输队,现成的买卖!”
“……两个亿。”
“小目标。”
顿了顿,李工又摇摇头:“算了,你们才做不到呢,你们没钱。”
乌玉心里一动。
“你咋不去买。你哪怕买几十万,暴涨一波,够你发财了。”乌玉问。
“我没钱啊。”李工风卷残云。
乌玉听着都觉得好苦:“你干了大半辈子,你都没钱吗,那你白活了。”
“我去年掏出全部积蓄满仓满融江海集团的股票。爆仓了。半生积蓄全没了,还欠了三十万债。”李工仰脖把杯下酒喝干,用力跺在桌面上,“我跟着刘劲松买的!”
乌玉不说话了。
“这钱啊,咱们看见了都赚不到,就得人家大老板去赚。”李工感慨。
门被敲响,乌玉回头。
李工的徒弟背着包走进来,满头汗:“师傅,江海集团买地的合同我带来了。”
当啷一声。
乌玉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下。
“江海集团买地?”她难以置信地问,“买的是哪块地,是我们的副食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