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六娘和薛乙三同时扭头看向门口,下一刻,“砰”的一声,一张面白的黑脸出现在门口。
柴六娘眨眨眼,咦?这个人明明长得很白,怎么她却觉得他的脸那么黑?
因为他叫卢文纪,刚刚郑谦口中的“蠢货”。
“郑谦,本相主战有何问题?”
郑谦回神,瞪了薛乙三一眼后立即向来人一揖到底:“卢相,寒舍简陋,您能拨冗前来,简直是……”
“哼,你少顾左右而言他,我只问你,本相主战有何不妥?”卢文纪瞪眼看他:“反倒是你,主公一家惨遭屠戮,身为谋士,你不说为家主报仇,反而勾结冯道那等圆滑无节之人顺从仇敌,跪舔蛮夷,毫无气节!郑谦,你到底有何面目活在这世上?”
郑谦被骂得也生气起来,但不等他开口,他就被卢文纪一把推开,越过他快速走到四孩子面前。
他目光在四个年纪相仿的小少年身上来回扫动,因为柴六娘眼睛过于闪亮,就像盈着水的星星,卢文纪直接认定她是薛文芳的女儿,和缓脸色问:“孩子,你兄长是哪个?”
柴六娘想也不想,直接手指柴三郎。
卢文纪一转脸,脸色哐的一下落下来,厉声喝问:“薛瑾,你妹妹年幼,你却不小了,父母俱亡,当奋力一搏,为父报仇,你却贪生怕死,任由一个谋士搓圆捏扁,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啊,你竟也能放下,简直枉为人子。”
柴三郎脸色刷的一下沉下来。
这人好恶心!
他竟然让一个十岁的孩子去找石敬瑭报仇!
柴六娘脸上的好奇也全都消失了,扭头对木着一张脸的薛乙三道:“你还愣着干啥,坏人都打到门上了,给我打出去!”
打是不可能打的,毕竟是宰相,但薛乙三上前一把拽住卢文纪的衣领,拖着就往门外扔。
卢文纪大惊失色,“大胆,你竟敢……咳咳咳咳!”
薛乙三攥紧衣领,卢文纪瞬间窒息,惊天动地的咳嗽起来。
卢文纪带来的家丁见状,呼喝着冲上来阻止,这下不用柴六娘下令,隐在四周的暗卫冲出来,砰砰几声,卢文纪带来的三个人就跟叠罗汉一样被丢出大门……
郑谦头疼扶额,脚就跟黏在地上一样,等薛乙三把卢文纪也拖出大门举起来要丢在三人身上继续叠罗汉时才上前阻拦:“薛乙三,快把卢相放下来!”
薛乙三动作不停,将依旧被攥着衣领,几乎不能呼吸的卢文纪一把举过头顶……
郑谦抓住他手臂,不太赞同地看了他一眼。
薛乙三这才冷哼一声,把卢文纪轻巧的抛到地上。
脚朝下,所以他一下就跟栽葱一样站住了,但因为腿软眼晕,连退三步,最后一屁股坐在那三罗汉身上,还没坐稳,倒栽葱倒到了另一边。
“卢相——”郑谦惊慌失措的叫了一声,连忙上前去搀扶。
薛乙三冲瞪他的郑谦摊手,意思很明显,他把人放下了的,是他没站稳,关他什么事?
柴六娘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出来,掐腰站在门口看,看一眼哼一声,也不知道在哼啥。
薛瑾和薛令仪则是小脸苍白,眼泪连连。
柴三郎无奈的跟在最后面,和兄妹两个道:“这人不仅是蠢人,还是恶人,你们不要听蠢恶之人的话。”
卢文纪被扶起来,捂着脖子呼哧呼哧的吸了好几口气脸色才恢复,他指指薛乙三,大概觉得跟一个护卫犯不着,就转头去瞪扶着他的郑谦,并且一把将人推开。
地上的罗汉手忙脚乱的爬起来变成家丁,一人扶卢文纪,俩人背靠着对几人做出攻击姿态。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大概觉得郑谦也不配和他对话,他转头冲柴三郎吼道:“河东薛氏就养出你这么一个东西?”
说完大悲呼天:“文芳啊~文芳,你河东薛氏没落了——”
“你喊什么喊?”柴六娘掐着腰气冲冲道:“明明是你打上门来的!他们两个的命是我们用命保下来的,你想杀他们,休想!”
卢文纪一呆,目光在四人脸上一扫便知道自己搞错了,但他不仅没愧疚,反而更生气了:“薛氏子弟,连承认自己身份的胆气也没有,难怪叫一个幕僚拿捏,枉顾父仇,认贼作父!”
卢文纪说一句,薛瑾脸色就白一分。
六娘毫不客气地翻了一个白眼,冲围上来的路人哈趴墙头围观的邻居道:“诸位评评理,明明是他认错了人,转身却怪起我义兄来,不要脸!”
从来只有他骂别人不要脸,素来注重脸面的卢文纪何时被人骂过不要脸?
接连的打击让卢文纪愤怒上头,失去了理智,当街和柴六娘对骂起来。
从小走村串户,跟着阿翁见识过各种病患及其家属的柴六娘岂会怕一个骂人都是“无耻之徒”“枉为人子”的中年男文士?
柴六娘掐着腰回他“不要脸”“又蠢又坏”“蠢得连猪都不如,却狠毒得像豺狗”……
气得卢文纪手指发抖,浑身颤栗:“你,你们一个个认贼作父,幸而薛文芳死了,他若活着,看见你们这群不孝子女,也要被活活气死——”
本来看得津津有味的人群中声音瞬间变了。
这个乱世,孝道或许是唯一可以拿得出来,且还没有崩坏的道德了。
若一个人连孝道都没有了,在这个世界便可以社会性死亡,不会再有人把他当人看待。
郑谦脸色一冷,卢文纪先前在院子里胡言乱语也就算了,毕竟只有他们自己人在。
但现在是在大街上,这么多邻里,还有过路的人……
郑谦冷着脸上前一步:“卢相慎言,几个孩子都很孝顺,不报仇不是因为不想报,而是没有能力……”
“你闭嘴——”卢文纪转身指着郑谦大声骂道:“就是你,是你蛊惑几个孩子!低贱之人,即便读得圣贤书,依旧品性低劣,竟敢诱惑世家之子认贼作父!郑谦,我必叫你天下闻名,人人唾弃!”
“你才闭嘴——”柴六娘站在台阶上,声音比卢文纪的还要大声:“不错,石敬瑭杀了他爹、他娘、他家好多管事护卫;还有我爹,我娘,我阿翁,我大伯他们,我柴家村死在石敬瑭手上的人命比围在这里的人还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