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百里千尺脸上的笑意已经收敛，他坐直了身体，双手扶在膝上，额头隐隐有汗珠渗出，却仍旧稳如磐石。

    

    他心神凝练如箭，面对这惊涛骇浪般的琴音冲击，虽然感受到了压力，却仍能从容应对。

    

    “倒是不错。”

    

    他咬着牙挤出一句，目光瞥向对面。

    

    然后他愣住了。

    

    韩玄机依然端着茶盏，甚至又喝了一口。

    

    他的表情与方才别无二致，平静、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欣赏。

    

    像是在品味一场精彩的演出，而非承受着足以让永恒真主都感到压力的炼心冲击。

    

    他放下茶盏，迎着百里千尺难以置信的目光，轻声道：

    

    “还不够，琴心姑娘，再来。”

    

    “切勿放水，我与百里兄都没有感到什么压力，若是只有这般，那浅梦楼首席乐师依我看也就是浪得虚名了……”

    

    韩玄机的话语乍一听有些冒犯，但语气无比真诚，好像他确实是这般想的。

    

    毕竟看上去，韩玄机也确实是很平静，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一般。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百里千尺倒是想要开口说什么，但想了想，还是捏紧拳头，闭上眼睛，没有开口。

    

    他不信韩玄机真有表面上那么淡定。

    

    “连我都感到吃力，想必他也撑不了多久了。”

    

    百里千尺给自已心中打气。

    

    “而且，我还能进步，我的心灵意志还能突破！怎能这么快倒下！”

    

    另一边，琴心闻言，抬起眼帘，那双清冷的眸子在韩玄机脸上停顿了一息。

    

    “哦？”

    

    她抚琴多年，见过的天才如过江之鲫。

    

    初闻琴音时面不改色的有之，强撑着故作从容的有之，甚至反过来以自身道韵与琴音相抗的也有之。

    

    但像眼前这个年轻人，在第一曲“惊涛”之下，还有闲心品茶，还能用那种真诚得不像讽刺的语气说“再来”的。

    

    她确实没有遇到过。

    

    是真有倚仗，还是傲慢到了极点？

    

    无论哪种，都让琴心古井无波的心境，罕见地泛起了一丝微澜。

    

    这种感觉很微妙。

    

    她当然没有因为韩玄机这点话语的冒犯而感到愤怒，而是一个乐师遇到了一个让她好奇的听众时，那种不由自主想看看对方极限在哪里的本能。

    

    “好。”

    

    琴心垂下眼帘，遮掩住那一闪而过的异色，声音依旧清冷如水：

    

    “既然如此，这第二曲，‘骇浪’，且听好。”

    

    话音落下的刹那，琴心整个人的气息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清冷如霜的抚琴女子，而像是一尊执掌汪洋的神明，缓缓睁开了双眼。

    

    指尖尚未拨弦，露台上的空气便已凝滞，所有围观的宾客只觉胸口一闷，仿佛有万钧海水自四面八方压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魂千灵下意识攥紧了自已的衣袖，却发现自已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就是……高级乐师真正的实力？”

    

    周遭的客人，也不是每个人都见识过高级乐师的真正实力。

    

    然后，琴音炸响。

    

    不再是第一曲那样的循序渐进，第二曲“骇浪”从一开始便是铺天盖地的毁灭性冲击。

    

    七根琴弦同时震颤，每一个音符都化作一柄重锤，直击心灵最核心的所在。

    

    如果将第一曲比作勾起恐惧回忆的催化剂，那么第二曲就是毫无花哨的正面碾压。

    

    没有试探的意思，只有一浪高过一浪的心灵冲击，如同鸿蒙海最深处的灭世风暴，裹挟着无可抵御的天地之威，汹涌而至。

    

    围观的宾客虽然未被琴音中的力量锁定，但仅仅是逸散出来的一丝余音，便让在场不少修为稍弱的修士面色惨白，连连后退，不得不运功护住心神。

    

    有识货的修士倒吸一口凉气：

    

    “骇浪曲……琴心姑娘这是动真格了。这一曲，永恒真主中，几乎无人能正面硬抗。”

    

    “那百里千尺我知道，心境修为据说已经是永恒真主级别，应该能撑住吧？”

    

    “不好说……你看他！”

    

    众人目光落向百里千尺，然后齐齐噤声。

    

    方才还大马金刀、谈笑自若的百里千尺，此刻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他的眼珠不会转了。

    

    那张原本挂着桀骜笑容的面孔，现在只剩下一片强撑的苦涩。

    

    冷汗自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他的衣领，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在说着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琴心被韩玄机的话语挑动，可没有留手，她全力出手足以动摇永恒真神一刹那，更别说永恒道主了，琴音入心的刹那，他便失去了对“真实”的感知。

    

    眼前的一切都在崩塌，浅梦楼的露台消失了，周围的宾客消失了，就连坐在对面的韩玄机也消失了。

    

    随后世界重组，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汪洋。

    

    这里是鸿蒙海，别名起源之海，在永恒大陆，有些人也称其为诡秘之海，因为这片大海中隐藏了无数秘密与危险，哪人也会迷失在其中，甚至传闻有圣王境强者结伴探索深处都遇到了大恐怖……

    

    “不错，这才是音乐！”

    

    韩玄机微微颔首。

    

    “不过对我来说，这点压力有些不够了。”

    

    她的琴音再强，终究是作用于“心”。

    

    而韩玄机的心，已经在融合词条的那一刻，被打碎过无数次，又重新凝聚过无数次。

    

    亿万人生，亿万悲欢，亿万种生与死的滋味，他全部尝过。

    

    那些经历不曾摧毁他，反而将他锻造成了另一种存在。

    

    琴音的巨浪再凶猛，砸在这片无边心海上，也不过是海浪撞击在岸边的礁石上。

    

    轰鸣过后，化作细碎的泡沫，消散无痕。

    

    心中虽然如此想着，但韩玄机也装作有些压力的模样，呼吸频率都变了，在外界看来，似乎也遭到了不小压力。

    

    而在韩玄机的对面，百里千尺可就是另一种感受了。

    

    “这是？”

    

    百里千尺睁开眼睛，猛然发现自已独自站在一叶扁舟之上，四周是高达百万丈的巨浪。

    

    浪墙乌黑如墨，每一次拍击都在他耳边炸响末日般的轰鸣。

    

    他的小舟在巨浪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他咬紧牙关，试图稳住心神。

    

    他的心灵意志曾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已经被他锤炼得坚韧如铁，但现在他猛然发现——

    

    铁，也是会生锈的。

    

    一个浪头打来，小舟倾覆。

    

    刹那间，百里千尺坠入了冰冷的海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