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蒙德下巴瞬间绷紧。
安德伍德没有一句指责，却精准戳穿了他心底最隱秘的偏见与排挤。
他厌恶林戈，但或许不只是因为肤色。
那个一无所有的外来者，面对他的施压和拉拢，始终平静，又毫无畏惧。
这份不卑不亢，彻底刺痛了他掌控格局二十年的权威！
“我不否认他確实有些能耐，但你执意要支持对方吗”
哈蒙德压低声调，语气从强硬施压，变成了隱晦的试探。
“安德伍德，你最好想清楚，塔尔萨的资源是固定的，蛋糕就这么大。”
“新人强势入局，旧格局必然被打乱。”
“你们家族在本地经营三代，根基和这个县绑在一起。”
“万一他的监狱出现暴动、越狱或者財务丑闻。”
“所有和他沾边的人，都会被牵连。”
安德伍德摇了摇头，看向哈蒙德的目光中带著一分无趣：
“罗伯特，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我们聊不来，但没想到你的眼界居然会短视到这种程度。”
他用如此轻蔑的话，仿佛是在嘲讽对方身为一个法官，居然会如此无知。
“《塔尔萨世界报》可不是靠所谓的诚信和口碑，来赚钱的销售公司。”
“我们的读者想要看的是爆点和新闻，假如他的监狱真的发生了暴动和越狱，那恰恰是大家最爱看的。”
哈蒙德脸皮抽了抽，但身为法官的素养让他没有发作。
安德伍德死死盯著哈蒙德，冷笑一声说道：
“那个华人可比你想像的大胆得多，他把监狱帐目，毫无保留交给了我的记者。”
“收入、支出、贷款、欠款、个人垫资，一清二楚，没有半分隱瞒。”
“你说什么”
哈蒙德听到这些话，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哪怕是他在法庭见过那么多的疯子和傻子，也没有一个敢主动把自己最重要的弱点暴露给媒体，这几乎是在给自己宣判死刑！
安德伍德观察著哈蒙德的表情，继续说：
“罗伯特，你告诉我。”
“一个把所有底牌亮在阳光下的人，有什么可怕的”
“反观你，在县法院掌权十五年，手握上千份判决权限。”
“你敢把自己的全部財务流水，公开给媒体核查吗”
哈蒙德沉默不语，手指死死扣住沙发扶手，泛出青白。
答案，两人心知肚明。
安德伍德的话术层层合围，从监狱帐本切入，兜兜转转，最终锁死了他最不敢触碰的软肋。
这些年，哈蒙德这位看似正直，公正严明的法官，到底收了多少的贿赂
麦克莱恩县有多少產业，背后有他的名字
房间陷入了十分长久的死寂。
安德伍德端起微凉的茶水，慢条斯理抿了一口，神色不变：
“你今天来这儿的目的，应该是想让我压下这篇报导。”
“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世界报》不会发布无凭无据的假新闻，也绝不会压制有依据的真话。”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报纸每周照常发行。”
“不，霍利斯，算我求一次情！”
哈蒙德的语气，终於带了一丝妥协，那处事不惊的脸色已经无法再继续维持：
“这篇报导，会彻底影响我，我们十几年的交情，能不能通融一次”
安德伍德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夕阳將塔尔萨的天际线染成橙红与灰蓝交织的暮色。
“罗伯特，我们之间虽然没有什么私仇，但要说交情……你知道我不喜欢打高尔夫。”
“这十几年，你从未帮过我，帮过报社半分，现在却想找我破例”
安德伍德转过头，嘴角的笑容略带一丝玩味：
“你告诉我，凭什么”
“凭交情和利益，还是凭你手里有我需要的筹码”
哈蒙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言不发。
“都没有。”
安德伍德替他答完：
“你的权力，只限於麦克莱恩县界之內，那座两万人的小县，不值得我的关注，我手里的產业也不缺你那点资金。”
“我的报纸，覆盖整个俄克拉荷马州东北部。”
“在这个房间里，能拿捏局面的人，从来不是你。”
哈蒙德猛地起身，脸颊涨得通红，却死死压住怒火，声音僵硬！
“霍利斯，你会后悔的，今天的话，我记下了！”
安德伍德点点头，仿佛是在庆幸对方的通情达理：
“记著就好，记住他人的言辞，是法官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不送。”
哈蒙德转身走向门口，握住门把的瞬间，身形微僵。
他想回头再说点什么挽回的话，却只看到了安德伍德脸上那毫无挽留的冷漠，只能愤恨的推门离开。
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走廊里渐渐远去。
安德伍德坐回办公椅，从雪茄盒抽出一支雪茄，用银剪修去尾部，没有理会气恼而走的法官。
哈蒙德恐惧的从来不是报社的影响力。
他所恐惧的是这种依託真实，公开，透明信息而生的权力。
不受选区限制，不受官职桎梏，不被法槌掌控。
人人可读，也就意味著人人可判。
夜幕彻底压落塔尔萨地平线，哈蒙德走出酒店大门。
冷风卷著枯叶灌进大堂，吹得他胸前领带紧紧贴在衣襟上。
他站在门廊下，望著街对面的建筑工地。
暮色里，高耸的起重机钢架静静佇立，冰冷又庞大。
他太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被人当面驳斥，拿捏软肋，彻底落於下风。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他想不起来了，或许这辈子从来没有过。
哈蒙德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但安德伍德的话在他脑子环绕著：
“陈把监狱的完整帐本交给了我的记者。”
这个信息让他震惊的同时也让他倍感不安。
林戈没有掩盖，坦然的把全部暴露在阳光底下，而阳光恰恰是哈蒙德最不適应的环境。
一个藏在规则背后的人和一个站在阳光底下的人对峙，前者永远比后者更心虚。
回去的路上，他因为心不在焉，也没有开收音机。
哈蒙德在脑中重新排兵布阵，他不相信自己现在会一点手段都没有。
再怎么说，他混跡政界也有二十多年了。
如果报纸的报导无法阻止，那就不能让林戈有喘息的时间！
必须在报导出来之前，用合法的行政手段，把他逼到一个无法反击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