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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世安最后到。
他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便服,手里提着两坛酒和一个精致的小锦盒。
走进院子时,他的目光先扫了一圈环境。
这是太常寺官员的职业习惯。
然后看到了正坐在石桌旁的武月天芳。
沈世安的脚步微微一顿。
武月天芳今天换了一身浅紫色的绣花长裙,黑发以银簪挽成云髻,面容如冰雕玉砌,冷艳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正端着一杯茶。
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吵吵嚷嚷的邻居们。
“世安兄。”,陈长风迎上去。
沈世安回过神来,压低声音:“长风兄……你这道侣……”
“嗯?”
“太漂亮了。你配不上。”
“……多谢夸奖。”
沈世安哈哈大笑,将两坛酒放在石桌上,又将锦盒递给陈长风。
“这是我的贺礼。一对灵玉印章,一阴一阳,刻了你们俩的名字。”
陈长风打开锦盒,里面是两枚翡翠绿的小印章。
一枚刻着“长风”,一枚刻着“天芳”。
“名字……你从哪知道的?”
“隔壁赵兄告诉我的。”
沈世安笑道:“他在传音符里说了三遍'武天芳'这个名字,怕我记不住。”
陈长风将锦盒收好。
“谢了。”
“别客气。坐哪?”
“随便坐。”
众人围着石桌坐下。
桌子不算大,坐七个人有些挤,但没人在意。
刘半斤第一个拍开酒坛封泥。
灵泉老酒的醇厚酒香立刻弥漫开来。
“来来来!先敬新人一杯!”
他给所有人倒满了酒,站起身举碗,“小陈和武姑娘,白头偕老,修仙界的话怎么说来着——同修大道,永结仙缘!干了!”
众人齐声附和,碗与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武月天芳端着酒碗,有些不自然。
她当了一辈子宗主,喝酒从来都是独酌,或者与下属对饮。
像这样被一群陌生人围着敬酒,是从未有过的经历。
她看了陈长风一眼。
陈长风对她微微点头。
武月天芳将酒碗举到唇边,轻抿一口。
酒味醇厚,入喉甘甜,后劲绵长。
“好酒。”
她淡淡说了两个字。
刘半斤顿时来了精神:“那是!我这酒窖藏了二十年,别人花灵石买我都不卖!武姑娘好眼光!”
张翠萍在一旁笑道:“刘老板你就吹吧,上个月赵兄拿十枚灵石跟你换了半坛,你不是二话没说就卖了?”
“那……那是赵兄面子大!”
刘半斤脸一红,忙端碗掩饰。
赵墨白在一旁哈哈大笑,夹了一块灵鱼放进碗里。
“陈兄,你这位……嗯,做饭的那位姑娘手艺极好啊!这红烧灵鱼,比城里醉月楼的招牌菜还好吃三分!”
他说的是林雪瑶。
林雪瑶此刻并没有入席,而是站在厨房门口。
她安静地看着院中的热闹,面无表情。
“她不过来坐坐?”,赵墨白问。
“她不爱热闹。”,陈长风随口答道。
武月天芳在桌下轻轻踢了陈长风一脚。
陈长风没有理她。
沈世安吃了几口菜,由衷赞叹:“好手艺!长风兄,你这院子里有人做饭有人种花,简直比我太常寺的食堂强了十倍。”
“你们太常寺有食堂?”,陈长风问。
“有,但难吃得像嚼沙子。”
沈世安苦笑:“食堂的厨子是个老头,修为不高,脾气不小,炒什么都放一样的调料,连灵米粥都能煮出中药味。”
众人哄堂大笑。
周小满坐在最末端的位置上,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武月天芳。
每次对上她的目光,就飞快地低下头,耳根通红。
武月天芳注意到了这个少年。
“这是……”
“周小满。”
陈长风说:“邻居家的孩子,跟我学过几天修炼。”
“学过几天?”
赵墨白差点把饭喷出来:“陈兄你太谦虚了!小满这几年的修炼速度,快赶上正经宗门弟子了,全靠你给他改的功法!”
“是陈先生教得好。”,周小满小声说。
武月天芳看着陈长风,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她记得很久以前,在流霞台的时候。
陈长风说过一句话:“在修仙界,我只信自己。”
但现在看来,他信的东西,似乎比自己以为的要多一些。
酒过三巡。
刘半斤已经喝得脸红耳赤,开始讲他年轻时跑江湖的故事。
“……那时候我才炼气七层,在南边的野猪坡被一头二阶灵猪追了三里路!三里路啊!我拼了命跑,那猪在后面哼哧哼哧地追,嘴里喷着绿光,吓得我一身冷汗!最后还是被一个路过的筑基前辈救了——你们猜他用了什么?一巴掌!就一巴掌!把那头灵猪扇飞了二十丈!”
“然后呢?”,张翠萍好奇地问。
“然后那位前辈说——'小子,你跑步的姿势不对,难怪跑不过猪'。”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沈世安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酒碗打翻。
赵墨白笑着摇头:“刘老板,你这嘴啊,卖灵药不行,说书倒是一把好手。”
“你别说,我年轻时还真想过去茶馆说书。”
刘半斤认真地说:“但我爹说说书的赚不了灵石,非逼我学炼丹。我学了三年,炼废了两百多炉,我爹气得把丹炉都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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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后来改卖灵药了?”
“卖灵药简单啊!不用炼,不用画,只要会吆喝就行!”
张翠萍翻了个白眼:“你那叫吆喝?你那叫坑人。先涨价再打折的事,巷子里谁不知道?”
刘半斤老脸一红:“张……张大姐,今天大喜的日子,给我留点面子……”
陈长风端着酒碗,安静地听着。
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
流霞台,正殿。
林雪瑶做了灵米饭和雪角鹿炖汤。
枯木婆婆坐在一旁打坐。
武月天芳看话本。
窗外大雪纷飞。
那时候他们只有三个人。
如今……
他环顾院中。
六七个人挤在一张石桌旁,推杯换盏,笑声不断。
不多,但够了。
武月天芳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
她轻轻举起酒碗。
他举碗相碰。
碗与碗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一声。
……
结侣宴散场,已是亥时。
刘半斤喝多了,是被赵墨白和周小满一左一右架回去的。
张翠萍走之前硬塞给武月天芳两瓶驻颜丹,武月天芳面无表情地收了。
沈世安走得最晚,临别时在院门口拉着陈长风的手,连说了五遍“恭喜”。
陈长风关上院门,转身走回院中。
武月天芳坐在石桌旁,面前是杯残酒冷。
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灵石灯的光芒在她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吵吗?”,陈长风问。
“吵。”,武月天芳说。
“不习惯?”
“……还好。”,她顿了一下:“比月心宗的宗门宴有意思。”
人间烟火气,岂是无情宗门能比?
“月心宗的宗门宴什么样?”
“大家坐得整整齐齐,宗主说话没人敢吭声,宗主不动筷子没人敢吃饭。”
“听起来不怎么好吃。”
“确实不怎么好吃。”
武月天芳低头看着碗中残酒,过了一会儿,忽然轻声笑了。
“长风。”
“嗯。”
“你刚才介绍我的时候说我是你的道侣。”
“嗯。”
“你认真的?”
陈长风沉默了一息。
“你想让我认真的?”
武月天芳没有回答。
她端起酒碗,将残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
“夜深了。”
她转身往那间空了十一年的厢房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陈长风一眼。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凤眼如水。
“晚安。”,她说。
然后关上了门。
陈长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一会儿呆。
“你傻站着干什么?”,林雪瑶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声音比平时冷了三分。
“……洗碗。”,陈长风说。
“碗我已经洗了。”
“那我洗桌子。”
“桌子也擦了。”
“……那我回去修炼。”
林雪瑶看了他一眼,转身无声消失在暗处。
陈长风回到制符室,坐下,拿起符笔。
他画了半张爆灵符,停了。
然后重新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灵纸上写了两个字。
“道侣。”
他看着那两个字,过了很久,把灵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翌日辰时。
院门被叩响。
三长两短。
陈长风开门,裴青竹站在门外。
“裴姑娘。”
“陈先生,昨天的喜事我听说了。”,裴青竹微微一笑。
“陛下让我送上贺礼。”
她递过来一个暗红色的锦盒,上面贴着皇室的暗金色封条。
陈长风接过锦盒,揭开封条,打开。
锦盒内铺着一层柔软的灵蚕丝,正中放着一枚丹药。
丹药约莲子大小,通体呈乳白色,表面隐隐有一层流光浮动,散发出一种极其温和而纯净的灵力波动。
陈长风的瞳孔微微一缩。
“抚魂丹。”
裴青竹点头:“陛下说,凝魂重铸之术虽然精妙,但魂躯毕竟不是真正的血肉之躯,难免有些隐患。抚魂丹可以大幅修复魂躯与灵魂之间的微细裂缝,让魂躯的各项性能更接近生前的真实身体。长期服用效果更佳,不过这种丹药极为稀有,陛下也只找到这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