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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但这一次的平静,与以往不同。
陈长风能感受到一种隐隐的紧迫感。这种感觉在他一千三百多年的人生中很少出现。
他不怕老,因为他不会老。
他不怕死,至少在目前的修仙界中,能杀死他的人屈指可数。
他不怕失去,虽然每一次失去都会痛,但他已经学会了承受。
但他怕来不及。
武月天芳的魂躯在缓慢损耗。
宫中灵气虽然减缓了恶化速度,但不能阻止。
五十年,也许六十年,他需要为她重铸魂躯。
林雪瑶和柳若烟的鬼将符虽然换了新符,但魂体本身的损耗是不可逆的。
陈长风觉得自己需要尽快突破化神。
不过突破化神的难度,非常人想象。
他如今甚至还没突破元婴九层,化神……实在过于遥远了。
而且化神需要的不仅是灵力积累,更是一种对天道的感悟,对灵力本质的理解、对天地规则的触摸、对自身道心的确认。
这些东西,不是靠堆积时间就能得到的。
他修炼了一千三百多年。
画了无数张符箓。
种了无数亩灵田。
看过无数人的生老病死。
送走过张翠萍、赵墨白、沈世安、赵老根、何清远、孙三娘、钱守一、宋珍婉。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这个世界。
但化神的壁障告诉他,不够。
还不够。
缺什么?
他也不知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陈长风每日修炼,打磨灵力,感悟天道。
同时他在制符室里画了大量的符箓。
不是为了使用,而是为了修心。
画符是他最熟悉、最擅长的事。
每一道灵纹的走向、每一处结点的参数、每一种灵墨的配比,都在他的指尖流淌得行云流水。
画符的时候,他的心是最静的。
而武月天芳经常在傍晚时分走出厢房,坐在后院的花圃旁,翻着沈世安留下的话本。
她的魂躯在宫中灵气的滋养下,状态比在白龙镇时好了许多。
右手的灵力断流频率降到了每月一两次,半透明的症状也极少出现。
但她知道,这只是减缓,不是治愈。
院子里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
某日傍晚。
陈长风坐在老槐树下,看着面板上的数字。
他已经习惯了看这些数字。每天看一眼,然后继续修炼。
境界:元婴九层。
寿元:1332年/5621843年。
五百六十二万年。
每天增长数百年。永远不会停。
他看着“1332年”这个数字。
一千三百三十二岁。
一千三百三十二年前,他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站在一座小山村里,看着天上飞过的仙人,心中充满了对修仙的向往。
一千三百三十二年后,他坐在皇宫深处的一棵老槐树下,身边是一个用十二万七千三百年寿元铸就的魂躯女人,腰间挂着一枚刻着“司礼监掌印”的暗金令牌,头顶是帝气穹顶的暗金色微光。
人生际遇之诡谲,莫过于此。
“发什么呆?”
武月天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走到他身旁,在石台的另一端坐下。
手里端着一杯灵茶。
“在看时间。”
“看什么时间?”
“一千三百三十二年了。”
武月天芳看了他一眼。
“又在感慨?”
“没有。只是觉得……快。”
“快?一千三百多年还快?”
“嗯。”
陈长风看着天上暗金色的穹顶:“感觉昨天还在月心宗画符。”
武月天芳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月心宗、
那是她的地盘。
她在那里逼陈长风立下天道契约,把他困在月心宗一百多年。
“那时候你恨不恨我?”她问。
“有一点。”
“现在呢?”
“现在?”陈长风想了想:“现在觉得,如果没有那道天道契约,也许我早就走了。走了就不会回来。不回来就不会在你大限将至的时候赶到。不赶到就不会收你的残魂。不收残魂就不会有太阴凝魂阵。不会有后来的这一切。”
他看着她。
“所以你逼我立契约这件事,到底是对是错,我到现在也说不清。”
武月天芳垂下眼帘。
她喝了一口茶。
“话本里说,世间万事皆有因果。”
“你又看话本了。”
“沈世安留的那些话本比灵石还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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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月天芳将茶杯放在石台上:“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他知道自己留下的话本被一个鬼读了几百年,会不会觉得有趣。”
陈长风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觉得有趣。”
两人坐在老槐树下,安静地看着暮色降临。
……
入宫第五年的春末。
王月明又来到西南角院落。
这一次她没有提前让秦姑姑通报,而是独自穿过宫道,在暮色将临时推门而入。
陈长风正在后院浇花。
他听到前院灵木门响动。
以元婴神识一扫,便放下水壶,走到前院迎接。
王月明站在老槐树下,月白常服,素银发簪,和往常一模一样。
但她的面色比上次好了一些,左手背上那道暗红色的纹路似乎淡了几分。
“先生。”
“嗯。坐。”
陈长风给她倒了茶。
宫中贡品云雾银针,倒也不用他自己花灵石买。
两人坐在客堂中,灵石灯的暖光映在紫檀桌上。
王月明今日话不多。
她喝了半杯茶,随口提了几件朝中的事,仙司殿换了新的大祭司,太常寺修士档案系统完成了第三次迭代,北境灵脉裂缝已修复。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陈长风听着,不时点头。
他知道她不是来聊这些的。
果然,茶喝到第三杯时,王月明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
“先生有话要问我。”
陈长风微微一怔。
他确实有话要问。
但他没有主动开口,是因为他在斟酌措辞。
“你怎么知道?”
“先生每次有事相求,倒茶的时候水线会短半分。”
王月明的嘴角弯了一下:“这个习惯,从我们第一次在天宝阁密室见面时就有了。”
陈长风低头看了看茶壶。
他没注意到自己有这个毛病。
一千三百多年了,他以为自己的表情管理已经无懈可击。
结果被一个女帝看穿了倒茶的水线。
“抚魂丹。”
他不再绕弯子,直接开口:“你手里还有没有?”
王月明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她端起茶杯的动作停顿了极短的一瞬。
“没有了。”
她放下茶杯,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
“当年那一枚,是宫中内库最后的存货。送给先生之后,就再没有了。”
陈长风心中暗沉了一分。
他其实已经猜到了这个答案。
抚魂丹的主材万年魂萤草,比万年青木精核还要稀有。
整个大商皇朝数千年积累的内库中只存了一枚成丹,足见此物之珍罕。
“这些年……”
“这些年我一直在派人收罗。”
王月明接过他的话:“明月轩的情报网覆盖大商皇朝十六州三百府,暗线延伸至北境和西域。我让他们重点搜寻万年魂萤草和抚魂丹的消息。”
她摇了摇头。
“但这些年来,一点消息都没有。万年魂萤草只生长在极阴之地的千年古墓深处,且需要万年以上的阴煞之气滋养才能成熟。这种条件极为苛刻。即便找到了产地,采摘也极为不易,稍有不慎灵植会在接触阳气的瞬间枯萎。”
陈长风沉默了。
“不过……”王月明话锋一转,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轻轻推到桌面上。
“丹方我有。”
陈长风的目光一动。
“抚魂丹的丹方?”
“是。”
王月明点头:“这份丹方是宫中内库的珍藏,记载于《太上炼魂录》附录中。当年那枚抚魂丹就是先帝在世时,宫中炼丹大师按此方炼成的。”
她的语气中透出一丝无奈。
“丹方完整,步骤清晰,但材料……”
她轻叹了一声:“十七味主药,二十三味辅药,其中六味主药极为难寻。万年魂萤草只是最难的一种,其余五种虽然不至于有价无市,但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凑齐的。否则我早就让宫中的炼丹师炼制了。”
陈长风将玉简拿起,以神识探入。
丹方极为详尽。
抚魂丹,六品上阶丹药。
主药十七味:万年魂萤草一株、九幽凝魂花三朵、千载阴髓液二两、幽冥冰蚕茧一枚、百灵魂草七株、太阴玄水一盏、千年寒玉粉半斤、魂定石三块、阴蝶翼粉四两、灵魄草根五条……
辅药二十三味:聚魂散、凝神香、定魄露、净灵液……
炼制方法分九个步骤,每一步对火候、时间、灵力输入量都有精确要求。
第五步需要以元婴期以上修为的炼丹师全程控火。
第七步需一次性灌注至少三百年寿元稳定丹胚魂性。
陈长风一行行看下去,将整份丹方牢牢记住。
六味难寻主药中,万年魂萤草排第一,九幽凝魂花排第二,千载阴髓液排第三,幽冥冰蚕茧排第四,太阴玄水排第五,魂定石排第六。
其余十一味主药和二十三味辅药虽然不算常见。
但在天启城的坊市和拍卖行中应当能找到。
“多谢。”,陈长风收起玉简。
王月明摇了摇头:“这份丹方本就该给先生。秦姑姑已经去内库抄录了一份原件备案,先生手中这枚玉简是唯一的副本。”
她站起身,又补了一句。
“先生若需要什么帮助,尽管开口。明月轩的情报网和宫中内库,都可以为先生所用。”
陈长风送她到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