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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第十六年。
秋天。
陈长风在听到周敏第四次报告了东宫宫女伤亡事件后,他决定亲自去东宫走一趟。
王天剑如今已经十七岁了。
疏导阵法有效延缓了血煞之气的积累,但随着他修为提升至炼气九层,他的灵力总量增大,血煞之气的绝对量,其实也在一直缓慢增长中。
疏导阵的排散效率,或许能勉强维持着平衡,但平衡越来越脆弱。
第四名宫女之死,发生在王天剑冲击筑基前的一次试探性运功中。
他只是试了一下。
灵力在经脉中冲击壁障的瞬间,血煞之气像被点燃了引信,在灵脉中剧烈翻涌。
疏导阵的七十二道辅纹在那一刹那被冲断了三道。
暗红色的灵力从他掌心爆射而出,贯穿了正在门口候命的宫女。
当陈长风走进东宫时,王天剑正跪在偏殿中。
殿中很安静。
侍卫和宫女都被遣走了。
只有他一个人。
跪在一片狼藉的碎石和灵器残骸中。
他的面前,地板上有一滩已经干涸的血迹。
有人已经清理过现场,但没有完全擦干净。
陈长风走到他身前。
王天剑抬起头。
他的眼眶通红,但没有泪。
他的左手握得极紧,指甲甚至陷入掌心,渗出了血。
暗红色的火焰印记,在血迹中若隐若现。
“陈先生……”,王天剑语气苦涩。
他无法原谅自己奇怪的行为。
“嗯。”
“我又杀人了。”
陈长风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看着他红肿的眼眶和攥出血的掌心。
“不是你杀的。”
“是我杀的。是我的手。”
“那不是你。”
陈长风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那是你体内一种你还无法控制的力量。它在你的灵脉里,但它不是你。你听到了吗?它不是你。”
王天剑死死地盯着他。
然后他的肩膀塌了下来。
像一座小山一样轰然垮塌。
他伏在地上,无声地哭了。
陈长风将手放在他的肩上,没有说话。
他能感受到少年肩膀传来的颤抖。
那种颤抖他很熟悉。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无力感。
他想要保护身边的人,却发现自己就是最大的威胁。
陈长风在东宫待了一个时辰。
他重新检查了疏导阵法,修补了被冲断的三道辅纹,又在原有阵法基础上增加了四处缓冲结点。
这些缓冲结点专门针对灵力冲击壁障时血煞之气的瞬间爆发,能在爆发的时候,将能量分散到全身经脉外围,避免集中在掌心释放。
“以后修炼时,在手心各贴一张这个。”
陈长风从袖中取出一叠符纸,递给王天剑。
王天剑接过来看。
薄薄的灵蚕丝绢,上面画着极精密的灵纹。
“这是什么符?”
“封灵符。贴在手心上,可以封锁掌心灵穴三个时辰。就算血煞之气在灵脉中失控,也不会从掌心爆射出来。”
“那灵力会往哪儿走?”
“往脚底涌泉穴排出。不会伤人。”
陈长风顿了一下。
“但修炼时脚下不要站在贵重东西上面。”
王天剑看着手中的封灵符,沉默了很久。
“陈先生。”
“嗯。”
“我不想再杀人了。”
“你不会再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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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长风的语气笃定。
不是安慰,是承诺。
他从东宫离开时,天色已暗。
宫道上空无一人,帝气穹顶在头顶泛着暗金色的微光。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不是因为感知到了什么。
而是因为他想到了一个人。
周小满。
那个在槐安里跟他学修炼的圆脸少年。
炼气五层到筑基,他为周小满量身修改了功法路线,送他去了苍山派。
后来周小满突破金丹,回来跪谢。
还有钱小通。
那个话痨的小男孩。
他出一百枚灵石路费和一封推荐信,送他去考苍山派。
后来钱小通成了内门弟子,从金丹初期修为回来跪谢。
还有苏小鱼。
那个在清平城卖灵茶的少年。
林雪瑶说他已经突破了金丹初期,在南方开了修炼馆,门口牌匾写着“陈师所授”。
一个又一个年轻人。
他帮过他们,然后看着他们长大,离开,变老,死去。
现在又来了一个。
王天剑。
但这一个,比前面所有人都更复杂,也更危险。
陈长风站在宫道上,深吸了一口气。
宫中的灵气涌入经脉,浓郁而温润。
他继续向西南角走去。
院门推开时,老槐树在夜风中摇曳。
后院的花安安静静地开着。
武月天芳坐在石凳上,手中没有话本,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花。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回来了?”
“嗯。”
“东宫的事,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武月天芳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将他灰袍领口上沾的一点灰尘拍掉。
“去洗手。我今天做了饭。”
“你做饭?”
陈长风微微一怔:“上次你做饭,灵米粥煮成了灵米糊。”
“这次不一样。”
武月天芳转身往厨房走:“这次是灵米焦饭。”
“……那不是更糟?”
“闭嘴。吃就行了。”
陈长风跟着她走进厨房。
灵石灶台上放着一锅黑乎乎的东西。
确实是焦了。
但旁边还摆着三碟小菜。
灵笋炒灵菌、凉拌灵黄瓜、清炖灵鱼汤。
菜做得居然还不错。
陈长风看着那锅焦饭和三碟小菜,忽然笑了。
“你把精力全花在菜上了,饭都忘看火了。”
“我一个元婴九层的修士,看火这种事需要精力吗?”
武月天芳不承认自己的失误:“是灵石灶的火力不均匀。我要跟周敏说,换一个灶。”
“灶没问题。”
陈长风坐下来,拿起筷子:“你的问题在于煮饭的时候去后院看花了,忘了时间。”
武月天芳的脸微微一红。
在这座皇宫的西南角深处,在帝气穹顶的暗金色微光下,在老槐树和野花的环绕中,一个活了一千三百四十多年的长生者和一个以十二万年寿元铸就的魂躯女人,坐在灵石灯下,吃着焦饭和三碟小菜。
焦饭有点苦。
但菜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