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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很简单,她的灵脉壁虽然修复了大部分,但根基已经受损太深。
即便陈长风的生机灵力延缓了衰老,她的修炼速度还是远不如正常修士。
元婴九层。
对她来说,这可能是终点了。
化神壁障……她大概率跨不过去。
陈长风看着她。
月光洒在她的面容上。
她看起来像五十多岁的女人。
比起几年前,又老了一些。
鬓边的灰白多了,眼角的皱纹深了,手背上开始出现老年斑。
一个五十多岁面容的元婴九层修士。
这意味着她的生机正在快速流失。
“你的寿元……”
“大约还有二十年。”王月明笑了笑:“先生的生机灵力多续了一百余年。否则我现在已经不在了。”
二十年。
陈长风没有说话,他很清楚王月明的情况,其实……没有二十年了。
即便是二十年。
他又能做什么?
继续以生机灵力延缓?效果已经越来越差。
帮她突破化神?她的根基不够。
炼丹续命?他翻遍了内库,没有找到适合她的丹药。
二十年,对他来说只是弹指一挥间。
但对她来说,是全部。
“先生不用太担心。”,王月明端起茶杯:“二十年够了。够我把该做的事做完。”
她的语气很平静。
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
陈长风的估算,没有错。
仅仅三年后,王月明的衰老速度,就开始骤然加快。
元婴九层的修为已经无法维持她的身体机能。
灵脉壁上的旧伤在生机耗竭后重新活跃,虽不再恶化,但也无力修复。
她的头发全白了。
面容苍老,皱纹深刻,手指枯瘦。
走路的时候要扶着侍女的手。
但她的眼神还是清亮的。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这一年冬天。
一个大雪的夜晚。
陈长风收到了一枚传音玉简。
“先生,今晚来月华殿吃饭。”
他知道,今夜这顿饭,必然不简单。
于是换了一身干净灰袍。
还是灰袍。
一千多年了,他穿灰袍的习惯从来没有变过。
走进月华殿时,饶是有些心理准备,他还是愣了一下。
殿内被布置过了。
灵石灯的光芒调成了暖黄色,柔和温润。
石桌上铺了一层灵蚕丝绸台布,上面摆着六碟精致的菜肴、一壶灵泉老酒、两副杯筷。
角落里点了一炉淡雅的灵香。
王月明坐在石桌旁。
她化了妆。
淡淡的眉黛,薄薄的唇脂,鬓边别了一朵白色的绢花。
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素银发簪依旧。
月白常服也换了一件新的。
她看起来比平日精神了许多。
但那种精神是刻意撑出来的。
陈长风以化神神识轻扫了一下,她的生机已经很微弱了。
像一盏油灯,还在亮,但灯油只剩最后一洼。
“先生来了。坐。”
陈长风在她对面坐下。
他看着桌上的菜。
三阶灵笋清炒、四阶灵鱼炖汤、二阶灵菌配灵米饭、一碟紫阳果,和他入宫后第一次在月华殿吃饭时,一模一样的菜色。
还多了两碟。
一碟是蔷薇花糕。
一碟是普通的花生米。
蔷薇花糕……是陈长风在武月天芳入符那晚做过的。
花生米……是沈世安一辈子的下酒菜。
陈长风的目光在那碟花生米上停留了一息。
“月明。”
“嗯?”
“你……精心准备了很久。”
“准备了三天。”
王月明给他倒酒,手微微颤抖,酒洒了一点在桌布上。
她不在意地用手帕擦了擦。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太多东西。
“先生,吃吧。趁热。”
两人吃饭。
很安静。
只有筷子碰碟子的轻响,和灵泉老酒入喉的微弱声音。
陈长风夹了一颗紫阳果。
“还是内库的最后几颗?”
“嗯。上次那顿吃了大半。这次把剩下的都拿出来了。”
陈长风放入口中,果肉化为温热灵力流入丹田。
和几十年前的味道一样。
饭吃了大半,王月明放下了筷子。
她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清澈的灵泉酒。
“先生。”
“嗯。”
“我大约……还有一个月。”
陈长风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也放下了筷子。
“我知道。”
王月明抬眼看他。
“先生什么都知道。”
“你的生机浓度降到了正常的一成以下。以你现在的衰减速度,一个月左右……灵脉会完全枯竭。”
沉默了一会儿。
大殿外的雪下得很大。
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进殿门,落在门槛上化为水渍。
“先生。”
“嗯。”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事。当仙皇,治天下,打仗,联姻,杀人,改革。做了很多对的事,也做了很多错的事。”
她的声音很轻。
“但有一件事,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做错。”
“什么事?”
“找到你。”
陈长风没有接话。
“枯木祖母的那封信,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她把你交给了我。不是交给仙皇,是交给王月明。”
她喝了一口酒。
“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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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不能……像对天芳那样,收集我的阴魂?”
陈长风抬起头。
王月明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我变成鬼将……或者鬼兵也好。我就能继续留在你身边。继续当仙皇。继续……”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继续看先生种花。”
陈长风沉默了。
很久。
然后他说:“当然可以。”
王月明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你不会愿意的。”
光芒暗了下去。
“先生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王月明。”
陈长风的声音很平静:“你是大商皇朝第十二代仙皇。你一辈子站在最高处,从来没有仰视过任何人。成为鬼将,就意味着你的生死存亡、意识清醒全部掌握在我手中。你做不到的。”
王月明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想反驳。
但她没有。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她做不到。
不是不想,是做不到。
因为她是仙皇。
仙皇血脉,根本不允许她将自己交到别人手中。
哪怕那个人是陈长风。
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先生能答应我另一件事吗?”
“你说。”
“继承人已经安排好了。天剑元婴初期,够当仙皇了。虹雨在背后辅助。红月楼、三殿六寺、帝气穹顶的操控权,全部会移交给天剑。”
“嗯。”
“我不需要你去守护大商皇朝。但我希望你……留在这里。”
陈长风看着她。
“留在皇宫里。不是为了大商,不是为了天剑。是为了你自己。”
她列出了理由。
“第一,这里灵气浓度比大商任何地方都高。对你修炼有利。第二,皇室内库的资源任你自取,你要找的抚魂丹材料,内库的情报网可以帮你。第三,天启城有帝气穹顶护运,阵法安全体系完善,你的鬼将符和……天芳的鬼将符,在这里保存是最安全的。”
她一条一条地说。
语气平稳,条理清晰。
像在做最后一次朝政汇报。
陈长风听完了。
他想了想。
“你说得有道理。”
王月明的眼睛又亮了。
“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随心而为。”
陈长风的声音不重,但很坚定:“我留下来,是因为你说的理由都成立。但我什么时候觉得该走了,我随时可以走。离开皇宫,离开天启城,甚至离开大商皇朝。你不能拦我。”
王月明看着他。
“天剑也不能拦。”陈长风补了一句。
王月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大殿外的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
圆月当天,清辉洒落。
王月明看着窗外的月亮。
“先生。”
“嗯。”
“今晚的月亮真好看。”
“嗯。很好看。”
她忽然站起来。
动作有些吃力,手撑着桌面才站稳。
然后她绕过石桌,走到陈长风身旁。
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很近。
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先生。”
“嗯。”
“你能不能……抱抱我。”
陈长风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转头看着她。
月光洒在她苍老的面容上,白发如银,皱纹如刻。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月光还要清亮。
她活了几百年。
当了几百年仙皇。
杀过人,救过人,算计过人,也被人算计过。
但她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说过“抱抱我”这三个字。
这是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
陈长风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肩膀。
王月明的身体微微一颤。
然后她靠了过来。
将头靠在他的肩上。
白发散落在他的灰袍上。
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
看着窗外的圆月。
看着满天繁星,帝气穹顶在夜间会变得更加通透,月光和星光都能穿透。
一坐就是一夜。
中间王月明睡着了一次。
睡着的时候,她的呼吸极轻极浅,像一个疲惫到了极点的老人终于放下了所有的重担。
陈长风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着,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天亮了。
第一缕晨光透过殿门照进来。
王月明醒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长风。
晨光中,她的面容苍老而安详。
“先生。”
“嗯。”
“谢谢。”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裙,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然后她走到殿门口,在晨光中站定。
回头看了陈长风一眼。
月光已经退去了,目光所及,皆是温暖的朝阳。
“先生,这辈子遗憾不多。”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只有一件。”
陈长风没有问是哪一件。
因为他知道。
王月明转过身,走入了晨光中。
脚步声在宫道上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帝气暗金色光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