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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了酒菜。
碧落阁的菜单,这些年已经换了三轮了,但老客的位子一直留着。
掌柜的看到石中亭来,特意多送了一壶三十年陈酿的灵泉酒。
“石大人常来照顾生意,这壶酒算我请的。”
石中亭笑着道了谢。
掌柜退下后,四个人对视了一眼。
一时间都没说话。
还是赵不凡先开口。
“顾青衫走了快一百年了吧。”
“九十七年。”,石中亭说。
“他那首诗写得怎么样?”
“还是不好。”
三个人笑了。
陈长风也笑了。
孟三信从灵木壶里倒了四杯茶。
“来,先喝茶。酒留到后面。”
四个人端起茶杯。
茶香清淡,不是什么好茶,就是普通的灵叶茶,碧落阁的招牌。
但饮茶与饮酒同理,味道只是其次的,重要的是与谁一起饮。
“陈兄。”,石中亭放下茶杯,看着他。
“嗯。”
“我问你个事。你可以不回答。”
“你问。”
石中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
“你到底活了多少年?”
孟三信和赵不凡都看了过来。
陈长风端着茶杯,没有立刻回答。
“我认识你差不多七十年了。”
石中亭的声音很平:“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看着三十岁。现在你还是三十岁。我儿子老了,我孙子都三十多了,你还是三十岁。”
他笑了一下。
“而且我早就知道了。当年那一剑破穹顶的人,就是你。对不对?”
陈长风沉默了一息。
“你怎么知道的?”
“满月宴上太子对你行师礼的那一刻我就起了疑心。后来灵雨降了两个月、帝气穹顶震荡那次,周敏封锁了你院子三百丈。我在太常寺,消息灵通。”
石中亭摇了摇头:“后来大虞退兵,时间对得上。我不蠢。”
赵不凡咕咚灌了一口酒。
“我也早猜到了。但我比老石迟钝?”
孟三信笑了笑,没说话。他是四个人里话最少的,但也是最早知道真相的。
在西域管灵材点时,有一次偶然听到仙商议论“大商有个不老化神”,描述和陈长风一模一样。
他们都是在仙朝系统里做事的人,认识几百年了。
岂能不知道陈长风的底细?
陈长风放下茶杯。
“大概……两千多年了吧。”
他没有说实话,但即便如此,三个人也同时愣住了。
“两千年?”,石中亭的声音有些发颤。
“差不多。”
安静了很久。
赵不凡先反应过来:“化神只怕也活不到两千年。”
孟三信缓缓吐出一口气。
石中亭看着他,目光从震惊变成了感慨,最终化为了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
“难怪……你身上有一种不着急的气质。确实不用着急。”
陈长风没有否认。
“那你的寿元呢?还有多少?”石中亭问。
“很多。”
“多到什么程度?”
“多到你不用担心我。”
石中亭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好。那我不担心了。”
他端起酒杯。
“来。最后一杯。”
四个人碰杯。
酒入喉,温热。
石中亭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
“陈兄,我大概还有一两个月。”
陈长风的手指微微一紧。
“金丹中期,八百多年了。够本了。”
石中亭的语气很洒脱:“我爹活到八百八十岁,我争不过他。但我活得比他痛快。”
赵不凡红了眼。
“老石你别说了。”
“怎么不说?”,石中亭翻了个白眼:“我要是不说,以后谁说?”
他转头看着陈长风。
“陈兄,我有句话想说很久了。”
“你说。”
“这辈子交的朋友不少。但真正让我觉得踏实的,就你一个。”
石中亭的声音放轻了:“不是因为你修为高。是因为你这个人……靠谱。说了帮忙就帮忙,说了不管就不管。没有弯弯绕绕。”
他顿了顿。
“我走了之后,石家的事你别管了。”
陈长风微微一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石中亭摆了摆手:“石家这些年确实不太行了。我当了一辈子太常寺左侍郎,不升不降,混日子混出了花。小儿子接了我的班,也是混日子的料。孙子石雪林倒是有点出息,但光靠一个人撑不起一个家族。”
“你既然知道……”
“知道归知道,但我不想求你。”
石中亭的目光很坦然。
“后来人自有后来福。我替他们铺了路,他们自己走不走、走到哪里,那是他们的事。石家能立就立,立不住就散。散了也没什么。天底下哪有万年的世家?”
他笑了。
“你看那些仙族,万年传承、千秋基业,结果怎么样?该散的还是散了。倒不如我老石家,不争不抢,活得自在。”
陈长风看着他。
他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行。我不管。”
石中亭满意地笑了。
“这才对嘛。你管的人够多了。别再往身上揽了。”
酒喝完了。
四个人出了碧落阁。
天色已晚,天启城的街道上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修士和凡人各自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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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中亭走在最前面,背有些驼。
孟三信和赵不凡走在中间。
陈长风走在最后面。
四个人的影子被灵石灯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分路口时,石中亭停下了。
他回头看了陈长风一眼。“陈兄。”
“嗯。”
“你活一千五百年了。以后还会活很久很久。”
他的眼神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别忘了我们。”
陈长风看着他:“不会忘。”
石中亭笑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背影融入了灯火通明的街道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陈长风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孟三信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
陈长风嗯了一声。
他转身往皇宫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拐角。
空无一人。
只有灯光洒在青石地面上,温暖而安静。
石中亭走后第四十二天。
消息传到了陈长风的院子里。
“太常寺左侍郎石中亭,昨夜子时坐化于府中书房。享年八百七十二岁。”
传信的是周敏,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
陈长风正在浇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浇完了最后一棵。
“葬礼什么时候?”
“后日午时。城外东山墓园。”
“我去。”
周敏犹豫了一息。
“先生……以什么身份去?”
“陈……风。”
周敏点了点头,退下了。
葬礼那天,天启城下了一场小雨。
东山墓园在城外三十里,是天启城官员的公墓。
灵气不浓,但风水极好,背山面水,松柏成林。
来的人不算多。
石家如今没落,门庭冷清,真正来送的大多是石中亭的旧友,和太常寺的几个下属。
赵不凡来了。
拄着拐杖,金丹后期的灵力已经开始衰竭。
他站在墓前沉默了很久,最后一巴掌拍在墓碑上:“老石你走好。下辈子我请你喝酒。”
孟三信没来,他前个月旧伤复发,卧床不起。
但他让人送了一壶茶来。
就是那枚会自动泡茶的灵木壶里泡的,壶送到墓前,茶还是温的。
陈长风来的时候,整个墓园安静了。
许多人不认识陈长风,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不是灵压,是气度。
一个穿着灰袍、看起来三十岁的男子,走路不紧不慢,步伐平稳得不像常人。
他走到墓碑前。
站了一会儿。
然后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壶酒。
碧落阁的三十年陈酿,就是最后那次聚会喝的酒。
他多买了一壶,一直存着。
酒倒在墓碑前的石面上。
“老石。花我还在浇。”
说完他转身走了。
他走出墓园时,身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他。
有人小声问:“那人是谁?”
有一个朝堂小官吏着陈长风的背影,声音有些发抖。
“帝师。”
“帝师?”
整个墓园顿时炸了锅。
大商皇朝帝师陈风。
那个传说中一剑破穹顶的化神大能。
那个与先帝王月明同出同入、被天下人猜测为帝君的神秘修士。
他竟然来了。亲自来了。
来给一个太常寺左侍郎送终。
消息在一天之内传遍天启城。
“帝师陈风与石中亭交情匪浅。”
“石家不可小觑。”
“帝师亲自送葬,这份面子,整个天启城有几人能得?”
石家的门庭,一夜之间热闹了起来。
那些原本对石家不屑一顾的仙族和官员,开始重新打量这个没落的世家。
没有人敢动石家。
谁也不知道帝师会不会再出手。
石中亭大概没有想到,他这辈子不争不抢,活得最自在,临了临了,却因为一个朋友的一次露面,给家族留下了最大的庇护。
后来人自有后来福。
这句话,他说对了。
石中亭入土后第十天。
一个年轻人来到了陈长风的院门口。
二十七八岁模样,面容清秀,眉目间有几分石中亭的影子。
金丹初期修为,气质沉稳,但眼神锐利。
石雪林,石中亭的孙子。
守门的宫女被拦下后,石雪林便站在院门外等着。
他没有催,没有急,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了两个时辰。
陈长风从花圃旁直起身。
“让他进来。”
石雪林走进院子,看到满院野花时,目光闪了一下。
他在石桌旁坐下,姿态恭敬但不卑微。
“晚辈石雪林,拜见陈师。”
“你祖父刚走,你就来找我了。”
“正因为祖父刚走,所以才要来。”
石雪林的声音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