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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章 玻吕茜亚
    冥界的气息从裂缝中缓缓渗出,灰蒙蒙的雾气如同活物般在大殿的地面上蔓延,缠绕着石柱,攀附着帷幔,将整座圣殿笼罩在一片幽冷的朦胧之中。长明灯已经熄灭,只剩下裂缝中透出的暗紫色光芒,将一切都染上一层不真实的色彩。

    

    黑袍祭司们跪了一地。有的人在颤抖,有的人在低泣,有的人匍匐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不敢抬头。他们侍奉了数十年的神明——那个他们以为是巨龙、是死亡化身、是冥界主宰的存在——此刻以这样一个姿态出现在他们面前。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女。

    

    一个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人都更加脆弱、更加需要保护的少女。

    

    大祭司跪在最前面,权杖落在身边,她没有去捡。她的双手撑在地上,枯瘦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灰白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裂缝那一侧的少女,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信仰在这一刻崩塌了——不是被推翻,而是被一种更残酷的方式瓦解:她发现,她侍奉了一辈子的神明,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苏拙没有看那些跪倒的祭司。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玻吕茜亚身上,落在这个紫色长发、面容苍白的少女身上。她坐在轮椅上,身体瘦弱得像是随时会被冥界的风吹散,但她的眼神却出奇地平静——不是那种麻木的平静,而是一种经历过太多痛苦之后的、看穿一切的平静。

    

    巨龙趴在她身侧,巨大的龙首低垂,暗红色的眼眸半阖着,像是沉睡,又像是在守护。它的呼吸缓慢而沉重,每一次吐息都在空气中形成淡淡的雾气,那是冥界的气息,是死亡的味道。

    

    苏拙看着玻吕茜亚,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死寂的大殿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的姐姐,遐蝶。”他说,“她现在在我身边。”

    

    玻吕茜亚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过得怎么样?”她问,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那双淡紫色的眼眸中,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待——她想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

    

    苏拙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女,看着她眼中那复杂的情绪,心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触。她是死亡泰坦,是冥界之主,是掌控生死轮回的存在——但此刻,她只是一个担心姐姐的妹妹。

    

    “她活着。”苏拙说,“但她之前活得很痛苦。”

    

    玻吕茜亚的眼眸颤动了一下。

    

    “因为你的权柄。”苏拙的声音平静而直接,没有任何修饰,“你分给她的那一半死亡权柄,让她无法触碰任何生命。她的手上缠着绷带,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怕不小心碰到别人。她不敢和人握手,不敢拥抱,甚至连走路都要和他人保持距离。她看着别人的时候,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歉意——因为她觉得自己是一个会给别人带来不幸的人。”

    

    大殿中安静得能听见雾气流动的声音。

    

    “在哀地里亚的时候,她被祭司们当作工具。”苏拙继续说,“他们让她去处决逃兵、处决战俘、处决任何他们认为该杀的人。她一边杀人,一边流泪。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没有人关心她的感受。她只是站在那里,伸出那双被诅咒的手,一个接一个地夺走生命。”

    

    玻吕茜亚的双手攥紧了膝上的裙摆,指节泛白。

    

    “她厌恶自己。”苏拙说,“她厌恶那双手,厌恶那个只能带来死亡的自己。她渴望平凡的人生,渴望一个温暖的拥抱,渴望像普通人那样伸出手、触碰自己想触碰的东西,不用担心它会死去。”

    

    他顿了顿,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玻吕茜亚。

    

    “但她做不到。因为你的权柄——你分给她的那一半死亡权柄——让她永远无法触碰生命。”

    

    玻吕茜亚低下了头。

    

    紫色的长发从她的肩膀两侧垂落,遮住了她的脸。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是被风吹动的树叶。轮椅旁边的巨龙睁开了一只眼睛,深紫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少女颤抖的身影,然后缓缓闭上了,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悲伤的呜咽。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大殿中的雾气都似乎凝固了,久到那些跪在地上的祭司们忘记了呼吸。

    

    “我知道。”

    

    玻吕茜亚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她没有抬头,长发依然遮着她的脸,但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知道姐姐会痛苦。”

    

    她抬起头,淡紫色的眼眸中已经泛起了水光。她没有哭——至少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但那双眼睛里的悲伤,比任何哭泣都更加令人心碎。

    

    “我把自己的权柄分给姐姐一半,本意是想保护她。”玻吕茜亚的声音在微微颤抖,“我想让她活着,想让她能够行走在阳光之下,想让她拥有一个完整的、不被死亡阴影笼罩的人生。我以为……我以为只要她活着,只要她能笑,只要能再看见她的眼睛——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裙摆,指节泛白。

    

    “但这里是冥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在冥界,她在人间。我看不见她,碰不到她,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有没有笑过。我只能在这里,在这片永远灰蒙蒙的天空下,日复一日地等。”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哽咽。

    

    “等什么呢?我也不知道。等她死后来冥界找我?可她已经拥有了我的权柄,她不会死。等她想起我?可她转生了,她不记得前世的事,不记得我,不记得她曾经有一个妹妹。”

    

    她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流下。

    

    “我让她活了下来,却让她活得比死更加痛苦。我给了她永生,却让她永远无法触碰生命。我做了这一切,而她——她甚至不记得我。”

    

    苏拙安静地听完了她的话。

    

    他没有安慰她,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没有说“她会理解的”。因为他知道,这些话对一个背负了如此沉重代价的人来说,太轻了。

    

    他只是看着她,等她哭。

    

    过了很久,玻吕茜亚的哭声渐渐平息。她放下手,用袖口擦了擦脸,抬起头。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的眼神中,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一种决绝。

    

    “哀地里亚的人……”她看向苏拙,声音沙哑,“他们对姐姐做了什么,我知道了。”

    

    苏拙点了点头。

    

    “他们以你的名义,让遐蝶成为了行刑者。”他说,“他们告诉她,死亡是泰坦的恩赐,处决逃兵是神圣的职责。他们利用她的力量,维持着这座城邦的秩序。他们跪拜你的神像,口口声声说着‘死亡是归宿’,却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死亡是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祭司们。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匍匐的身影,声音平静而冷厉。

    

    “你们信仰的,不是死亡泰坦。你们信仰的,是自己的恐惧。你们害怕死亡,所以把它神化;你们害怕终结,所以把它变成信仰。你们用泰坦的名义,做了多少违背泰坦本意的事?”

    

    没有人回答。

    

    大祭司跪在地上,苍老的身体佝偻着,像一截被风吹弯的枯木。她的嘴唇在颤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苏拙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玻吕茜亚。

    

    “他们需要听你说。”他说,“不是听祭司们转述的神谕,不是听那些被曲解了千百年的教义——而是听你自己说。”

    

    玻吕茜亚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那双手很瘦,很白,几乎透明。这双手从来没有杀过人,从来没有触碰过死亡——她甚至没有力气握紧一柄匕首。但她掌控着整个翁法罗斯的生死秩序,她的一念之间,可以让千万灵魂归于冥界,也可以让它们重返人间。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轮椅缓缓向前移动——不是有人在推,而是轮椅自己动了。那辆黑色的、镶着银色纹路的轮椅,载着这个病弱的少女,从裂缝中缓缓驶出,驶入了人间的圣殿。

    

    巨龙跟在后面,巨大的身躯在穿过裂缝时微微缩小了一些,但它依然占据了圣殿中大半的空间。它的龙爪落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走一步,地面都微微震动。但它走得很慢,很小心,像是在配合轮椅的速度。

    

    轮椅停在神像前,停在那些跪倒的祭司们面前。

    

    玻吕茜亚看着他们。

    

    看着那些匍匐在地的、颤抖的、哭泣的、不敢抬头的人。他们穿着黑色的祭袍,胸前戴着她的圣徽,额头上点着死亡的信徒标记。他们中有老人,有中年人,有年轻人——有些人从出生起就被奉献给了死亡,有些人是在经历了失去之后才投入信仰的怀抱。他们各不相同,但此刻,他们都在看着她。

    

    玻吕茜亚张了张嘴,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圣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请不要再信仰死亡了。”

    

    她的声音温柔而悲伤,像是一位母亲在哄孩子入睡,又像是一位朋友在道别。

    

    “请……好好地活下去。”

    

    大殿中一片死寂。

    

    跪在地上的祭司们抬起头,看着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女。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她的身体瘦弱得像是风中的残烛,但她的眼睛是那么明亮,那么温柔,那么真诚。

    

    大祭司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看着玻吕茜亚,看着这个她从未见过的、真正的死亡泰坦,看着她眼中的悲伤和温柔,忽然觉得自己这六十年的信仰,这六十年的侍奉,这六十年的固执——全部都是错的。

    

    “神明……”大祭司的声音沙哑而哽咽,“我们……我们……”

    

    她说不出话来,只是匍匐在地上,老泪纵横。

    

    玻吕茜亚看着她,目光中没有任何责备,只有一种深深的、几乎让人心碎的悲悯。

    

    “不是你们的错。”她说,“是我……是我犯了错。”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打破了生死法则,用死亡权柄复活了姐姐。我以为我能承受代价,但我错了。冥河停转了,灵魂循环紊乱了,生死秩序失衡了。姐姐承受了不该承受的痛苦,而你们——你们失去了真正的信仰。”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死亡……不是用来信仰的。死亡只是……只是终点。是每一个生命都会抵达的地方。它不值得被崇拜,不值得被神化。它只是……存在而已。”

    

    她抬起头,看向圣殿的穹顶。穹顶上绘制着死亡泰坦的壁画——巨龙张开双翼,笼罩着无数灵魂。那是她,也不是她。那是凡人想象中的她,是被神化、被扭曲、被误解了千百年的她。

    

    “我该回去了。”

    

    玻吕茜亚收回目光,看向苏拙。她的眼睛很红,但已经没有眼泪了。

    

    “生死之界不能长久交合。”她说,“冥河已经停转了太久,灵魂在人间徘徊,无法归去。每一刻的拖延,都在加深这个世界的不平衡。”

    

    她顿了顿。

    

    “请你……关闭这道裂隙。让我回去。”

    

    苏拙看着她,看着这个瘦弱的、坐在轮椅上的少女。她的目光坚定而平静,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担当。她是死亡泰坦,是冥界之主,是掌控生死的存在——但她此刻只是一个做错了事、想要弥补错误的妹妹。

    

    苏拙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情绪——是温暖,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连玻吕茜亚都看不透。

    

    “关闭裂隙?”苏拙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不去见见自己的姐姐吗?”

    

    玻吕茜亚愣住了。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淡紫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是震惊,是渴望,是恐惧,还是某种她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不敢触碰的情感。

    

    “姐姐……?”她的声音在颤抖,“可是……可是她不记得我了。她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坐在轮椅上的身体,看着自己瘦弱的、几乎无法站立的身躯。

    

    “我这个样子……她不会相信的。更何况生死交界……”

    

    苏拙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他的目光平静而笃定,像是在说——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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