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我的画入围,导师让我,林玉欣,李魁三人到他的画室去。我放下手中的活来到导师的画室。
导师红光满面,抽着雪茄,花白的胡子随着他的表情飞扬。等到最后一个师兄李魁进来,导师也没有让他喝茶,手一挥,带我们到几幅画跟前。
第一幅是林玉欣的图画。导师说:
“我们来看玉欣的《慈》。玉欣能把含蓄的慈画出来,十分难得!她描绘的慈不是表面的慈,而是渗透到内心的无穷无尽。几笔流畅的线条,干净利索!将动态的观世音画得惟妙惟肖。看那肌肤及手中的玉瓶,画出了油画的细腻与精致!整幅画光洁玉泽,仿佛都被圣瓶里的圣水浸润过,让人如浴甘霖。再看观世音的眼睛里,饱含了人世的一切关爱,均用一个“慈”来普度众生。林玉欣很好地吸收了多位国画大师精湛的描瓷技法,并巧妙地运用出来。整体来说,从立意到画技都是上等的!”
导师是很少夸人。这次把林玉欣夸得洁面娇喘,羞愧不已。她洁衣素面及脸上的神色,犹如画上的观世音。如果说是画佛倒不如说是画自己。
画院里,林玉欣在每个人心中,就是一位天外飞仙,就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
我平时很少正面看她,这一次看了她的画和近距离地细看了她本人,让我惊讶。发现我的师妹真人大家所讲的,她浑身蕴藏着一种超凡之美——眼睛清澈水灵,含蓄着大智大慧、大善大美;肌肤白皙如瓷,神如菩萨瑞祥平和;秀发如一匹飞奔飞扬的马鬓,被她的纤手随便一挽,就盘在她脑后,温驯得像只黑狐。
她让我想看又不敢多看。我心里顿时琢磨:这是怎样一种美呢?
是一种降魔之美!难怪魔鬼在这大美面前都俯首认罪,被点化。
我的窥视被导师发现了,他拍了我肩膀一巴掌,吓了我一跳。
“你小子平时不着调!还偷看师妹!”导师露骨的话,让我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
我几乎无地自容,惹来导师豪爽大笑及李魁隐藏在喉咙的狞笑。
“李魁你也不要这般。你小子也像你的那幅画一样,是一个厌世的无常。”
第二幅画。导师指着李魁的《厌世的无常》。整幅画以水蓝色做基调,黯红色的地火照着侧坐的无常鬼。无常鬼面色狰狞冷酷。他似乎有许多的冤气要出,但是十分无奈。坐在冰冷的石块上,浑身的肌肉几乎都已经僵硬了,肌肉里却迸发出一种恶孽在反叛,在抗争。
“李魁的画透着一股阴冷,一种骨子里的叛逆!地狱的幽蓝与赭红的狱火既是对抗又是相互渲染。无常虽然只露半边脸,但从这半边脸上我们看到了世界的苦难、悲凉与万恶。我们可以从无常的表情上看到伤感——既同情也同苦。同时又与无常一样烦躁不安地去反思。反思无果,便生厌。”
“从画风来讲,李魁的画吸收了八大仙人冷漠的技巧。将心中情感宣泄出来。看了这幅画我不禁要问李魁同学:你画这幅画的意图是什么?你是不是常年冷漠地对待这个世道,或者只看到了这个世道的阴暗?如果只为艺术投入那我可以理解;如果是发自内心的真实的写照,我看李魁同学应该多与同学们来往。尘世间的阳光普照万物。我们是人,即使生活在阴暗的角落里,我们也应该时常出来走走。”
导师犹言未尽地说,那双眼睛炯炯有神,警醒着他的弟子。
师兄李魁没有解释。每个人都知道李魁不合群,孤僻高傲得让人敬而远之。不过,这可能是画家的个性。我们的导师是个极喜欢有个性的人。这里只是关心他而已。
“李魁的画,技法娴熟,色彩对比运用的恰到好处,又能在画中很好的表现出雕塑之美。难得!难得!”
得到导师这样的夸奖,李魁心里酷极了。我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心底的傲气,他那耷拉的眼皮底下蕴藏着许多东西。如果这个家伙做了政治人物,那将是国家的灾难。我们都有敏锐的眼光,能洞察人的心灵,从表情、从心里、从动作、从姿态,在我的感觉里,李魁就仿佛是一个活在我身边的魔头。只有鬼才知道他骨子里藏的是什么。
“这幅画!你们来看——吴一凡的《秋收》。这是一幅描绘人间的画。当我一眼就挑出这三幅画,我几乎大吃一惊。我并没有让你们命题作画,却很好的给了我“天上、地狱及人间”三个主题的作品。这是个精彩的巧合!”
导师鹤发童颜,花白的胡子兴奋地颤抖着,他吸了几口指间的雪茄,额头上蒙了一层细汗。林玉欣拿了折叠精致的纸,亲昵地上前擦拭。
“吴一凡的这幅画,初看不新,但再看就很耐人寻味!这画的色调是金黄与褐红,大地金黄的麦子一脉连到山坡及秋空。从低到高、从近到远,充满的诗一样的意境。这种秋天的意境本来就能让人心旷神怡,但一凡同学不甘心就这样交给我一幅山水画,他还给了我人物及丰富的内容。”
“你们看,这个朴实的乡下壮汉,在田埂上休息抽烟时的那幅惬意的神色,几乎让我们想进入画中与壮汉聊他的美好收成。壮汉一脸幸福,虽然疲倦,大汗淋淋,但眼睛里的喜悦神色让人羡慕。那个来帮工的小儿趁休息时在田野里捕捉蚂蚱。快乐的小孩与受惊的蚂蚱。每一块角落都有情趣,都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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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这个乡下妇女,在给幼儿喂奶那眼神慈和得让人感动。这是画中的重点:幼儿茁壮和庄稼一样的成长;田野、庄稼人还有远处的耕牛,这是一幅幸福的田园风光!寓意深厚的田园风光。只有热爱生活、乐观向上的人,才有激情创造出这一幅丰收的作品。
“从笔法上来讲,一凡同学很好地将西洋油画与中国国画糅和在一起,继承并发扬了徐悲鸿老先生的技法。如果徐先生九泉之下看了这幅画,那他肯定倍感欣慰。这么多年来没有青年画家有这样老道的技法。这幅你们要仔细看。”
导师伸出手中的雪茄,像指挥棒一样指着画。
“你们看,我手中的烟是往上飘,因为屋子里面没有风。《秋收》这幅画里的秋风凉爽,把麦头往下压,壮汉手上的烟刚吐出来就被凉爽的秋风吹散开来了。”
这里边什么都有,有形的无形的、有声的无声的、有色的无色的!高明呀!
“当年我在农村干校的时候,我就如这个坐在田埂上的人。当然,心境不一样。这是现代奔小康的农民,而不是当年为温饱发愁的农民。哦,你们再看农夫的脸上,还有一小片麦叶粘着,这个细节,处理得恰到好处!”
导师的夸奖也有些过头。我说:“其实,导师是看到了当年的生活情景才这样喜欢这张画。我知道这画立意不新,或者是落入俗套。”
“不!一凡,现在很多油画家不注重内涵:画人物是人物,画动物是动物,几乎都是静物写生。把雪、阳光、青春、爱情画得呆板,逼真。这就不成画了,还不如用照相机去拍摄;有些肖像画也是这样,只画出了人物的细腻的五官及肌肤,那是没有用的!人物要有内涵,要有情感、要有震撼人的东西从形态表情体现出来,这是我们努力的方向。《干草车》《南京大屠杀》都是你们的榜样。你们要努力创作出那样大气的作品!”导师激昂地说,“当然,现在你们还年轻,将来我想你们不会让我失望的。”
导师看重了我们,他的眼光如炬,我被看得抬不起头来。他的这句话像一副重担向我们压来,让我们为艺术努力不懈。
不久,我们的画轰动了整个画展。整个院校都在议论我们的作品。我们三人被大众评为;天才、鬼才与人才。
由于这幅画的原因,天才林玉欣向我发出了邀请——到她家里做客。
我受宠若惊。说实在的,我看见师妹心就会狂跳不安,不敢多看。多看就会让人觉得我有窥视的嫌疑。我的父母,从小到大就教育我们做人要踏实本分,我却怎么可以用“窥”的眼光去看她呢?
在仙女面前,我这个凡人只有顺服之份。与其说是被人邀请去做客,还不如说是被迫去拜访。我想了着装、谈吐及礼品。跟作画一样,每一个细节都要考虑周全。但事情不都是按计划进行的,也如作画,在作画的时会不断有新的东西可以重新思考甚至改笔。也许我太看重这次邀请了。
二
其实是我想多了,我刚被她家的车子接到一个花园里,就看见师兄鬼才在楼下的一个花丛中看一只青蛙。看来他是常客。
花园很大,是个古欧式花园。里面有古树参天,还有几亩被修理整齐的草坪;假山、亭子相映成趣。我不禁纳闷,这是怎样的一家子呀?还有门卫,有佣人。时光仿佛倒流到了上上年代:这是个大资本家的豪宅?林玉欣是个千金小姐?
果然,佣人接了我的礼品就上楼喊:“林小姐,吴先生在楼下等您!”
鬼才在院子里玩他的花鸟草虫,我一个人独自走进一楼大厅里,仿佛置身于五星级大酒店的大堂。
“吴先生,请用茶。”佣人送上茶弓着身子说,迎接我到一套华丽的沙发前。
“吴先生,请坐。”看到这样得体的招呼,我不敢不从。
一会儿楼道传来脚步声,脚步轻轻地敲打着楼梯。我的手搭在我的心坎上,我不知道怎么想起了何其芳先生的诗句:“麋鹿踏着的脚步声……”
林玉欣下来了,她一身素洁,口含微笑,少了点仙人气多了点人气,让人觉得亲近了一些,但仍让我感到拘束。
“吃葡萄。”我们坐定,我看见她那双洁白如玉的纤手采摘的姿态就让我心醉。她不但摘下葡萄,还剥好了皮用牙签挑给我。我恍如隔世。我伸手接下那颗晶莹剔透、翡翠般的葡萄,舍不得吃。后来还是不情愿地把它放入了嘴里。
师妹顿时哈哈大笑,她的笑让我愕然。她指着我的手指。我的手指每天都染着色,洗都洗不干净,习惯了。我从来没有遇见过师妹如此的开心,她将头靠在沙发上开怀大笑。这笑声让我觉得她是个活脱脱的凡人,我窥视她靠沙发时,发现她的乳房在内衣里颤抖,比画院的模特更加生动,充满魅力。我的一窥又让我自责和羞愧。
我装作很无赖,伸出双手让师妹检视,师妹笑着将脸藏在自己的双掌之间,似乎我的双手惨不忍睹。
“怎么李师兄的手保养得很好,你就这么邋遢?”
林玉欣讲到了师兄,鬼才已经站到了我们面前,坐下。他显然是被师妹的笑声吸引过来的。但他依然面无表情,连伸手摘葡萄都悄无声息。我注意鬼才的手像女人的一样纤细修长,几乎可以说是无瑕的,哪像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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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妹在笑我的手,我的手像泥匠。”鬼才看了我的手,吃在嘴里的葡萄变了味。我看见他悄然咽了下去,就没有再伸手了。师妹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指甲剪,坐在我身边,捉了我的手一只一只地修剪起来。我满身是汗,看见鬼才的眼皮拉了下来,就知道这个家伙难受了。
我的手在修剪的同时我闻到了玉兰香,是师妹的头发散发出来的,还有她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的。我几乎被陶醉了。但紧张占了上风,我的汗已经流到了脖子上。鬼才可能是看不惯,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的指甲修好了,整个人已经是满头大汗。师妹见了,从桌子上精美的纸盒里抽出来纸帮我擦汗。纸巾香味清纯,让我沉迷!我躲闪着。
“你紧张什么?”师妹的话再次让我汗颜。在她看来,师兄就像亲兄弟一样,给我擦汗的动作自然得很。我看着我的双手,不知如何是好。
“你怎么老看手呀?没有少吧?”师妹打趣地说。我只有傻傻的笑,从小到大,唯有我的母亲为我剪过指甲。我傻笑的背后心里都流淌着暖流,如冰山内的火山,暗流着火热的岩浆,同时我在诅咒着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居心呢?
“心如止水、心如止水……”我默念着。
“来吧!尝尝,这是秋天的第一串葡萄?”
“你自己吃吧。”我不可能让她这样伺候我,干脆就伸了我的五彩爪子去摘,一摘几颗连皮带籽一起往嘴里送,皮也不吐。师妹见状先是惊讶,而后仰头大笑。我知道她笑什么。她能那么开心我就没有什么拘束。
“你吃葡萄连皮都吃吗?”
“是啊,我们吃葡萄从来不剥皮的。儿时,葡萄架上的摘完了,恨不得把葡萄藤都吃了。”我说。
又是大笑。
“师兄,没想到你真幽默!”话刚说完,被呛得边笑边咳嗽。佣人见状过来拍着她的后背,把她当小孩看待。可见这是个典型的娇娇小姐,只差没有被抱在身上伺候。
“疯丫头,你今天是怎么了呢?”这时楼上下来一位贵夫人。这位夫人一看就知道是林玉欣的母亲。她高贵文雅,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注满着慈爱与智慧。
“妈,一凡大哥来了!”
“噢,吴先生来了!”于是来到我面前,伸手问候。我站了起来伸手时发现我的五彩爪子,习惯性地缩了回去往衣服上擦,擦后再握。林玉欣见状又是笑得前俯后仰。
“看这个丫头疯了!”林母对我说:“今天能有空来我很高兴。走吧,到楼上去聊。”
我们来到了楼上。
林母的工作室让我开了眼界:工作室的每一边墙上都挂满了敦煌的壁画照片或者与此相关的图画。如走入了一座佛宫——各种金刚表情百态,各类飞天飘逸翩翩。
鬼才早在钟馗的面前站立沉思——看来他们志同道合。
“我在研究敦煌壁画。玉欣协助我描绘飞天,李魁协助我处理各类壁画及图像。我看到了你们的获奖作品,使我欣慰又使我失落。他们的作品受了我的极大影响,这对他们都不是好事。”
林母的话让我了解了这个师妹及师兄。
“照这样的态势发展下去,好像他们不食人间烟火。而你的作品,描绘出浓浓的生活情趣。我最早看了你的《朋友》。你看,坐在门槛上的农家女童,嘴里嚼着一口米饭,还把一勺米饭伸向了摇尾舔舌的小狗。”林母从一本画报上翻开了我的《朋友》对我赞赏。
我受宠若惊说:“其实,我的作品没有林玉欣的有灵气,也没有李师兄的厚实。我画的只是平民百姓,是小作品,是俗作品。”
我看见李师兄的眼皮又耷拉下来,但脸上的表情没有逃过我的眼光。师妹看着我的《朋友》,抿嘴微笑着。
我补充说,“我说的是真话!我每次看师妹的作品,心里就充满了对生命的眷恋。想起了我的父老乡亲,我想跪在他们面前感恩;看李师兄的作品让我呼吸困难,头皮发麻。而我的作品最多让人莞尔一笑,像过山风一样。”
“一切伟大的东西源于现实又高于现实。玉欣没有生活的磨炼,她画出来的东西完全是靠自己想象出来的,加上一些画技显得浮浅;李魁的作品符合他的个性,可能他很好参透了生与亡。与他的年龄和经历好像不对路,令我十分担心!那么,今天我要跟他们谈谈你,让他们向你学习。”
我愕然张开嘴巴,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们的导师,前天去欧洲参加画展,跟我谈过你们。并把这个建议转告给他们俩。”林母解释说。
我惭愧得无法抬头,因为像我一样作画的人太多了。作这种题材的人也太多了,大多数都平庸着。而不像天才和鬼才,每次他们的作品一出来就能引来很多争议。
“我不觉得玉欣和李魁的作品能引发争议是件好事。你们要争取观众的认可和赞赏。”林母通透了我的思想,让我连连叫苦。
林母脸上慈祥的笑容让我的心安了些。怪不得林玉欣能画出这样的《慈》来,原来她的身边每时每刻都能看到这样的慈和,这种大包容的慈和。
不多久,我才明白林母的意思。林玉欣暗地里对我说:“一凡,暑假我妈让我到外面走走。你猜,她让我跟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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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李师兄吧!”我只有这样猜想——他与她家那么熟。我与李师兄都是暑假回老家,他家是青藏高原,我家是四川山区。
“我才不呢,跟他就像下地狱!”
“那你的意思是跟我下人间?”我问。
我食人间烟火,我的父母在山里忙了一辈子把我养大,耗尽了心血供我上大学。如果不是导师资助我读研,我恐怕根本无力支撑。在我出名之前,每一张画都一文不值,甚至连几块的快餐都换不来。平时,我们经常带一个板凳到公园或者大街上作画,帮人画素像挣钱。
“回答正确!”师妹亲昵地说。
“我家很破烂!怎敢让你去光顾!”
“你放心,我会付旅游费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我从小到大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没有离开过我家的院子。我再不食人间烟火,这辈子的艺术之路就到此结束了。”
我不好回绝了,心里说不出的欢喜。同时也犯难——我的口袋寒酸。
之后的一些日子里,我想尽办法厚着脸皮在同学之间借贷,加班加点的为几位阔夫人画像。为了挣钱,我违背了艺术的良心,将她们画得一个比一个亮丽。我提前打电话给老家,让父母请泥匠和木匠将小木楼修补一下,并且要在小楼上做一个卫生间。我不敢让她蹲在不能蔽体的茅厕。山里的蚊子凶狠,山里的娃娃也刁钻。
三
到了放假的那一天,我数了数袋子里的钱,还好,有万把块,这个暑假可以对付过去。我正想去火车站买票,林玉欣送来了一个信封。信封内已经有两张火车票、一沓钞票和林母的一封信。林母的信让我带她到外面去看看,品尝人间烟火,而且款不够即来电告知。片言诚恳,我不好推辞。钱先当借用,我不想林玉欣跟着我吃亏。
林玉欣快乐得像只刚学会奔跑的小梅花鹿,在草丛里踏着小蹄子跃跃欲试。李师兄已经提前一天先走了。我没有送他,我不想看他那耷拉着的眼皮。我知道他用眼皮裹住了他的心事。
我们由她家的车子送到火车站,通过贵宾车道上了火车。以往我坐的都是硬座,我第一次坐卧铺,里边豪华得让我吃惊,难怪票价几乎等于飞机票。
林玉欣没有出过远门,她一扔下行李就趴在了窗口。这个时候对她来说什么都是新鲜的、充满无限诱惑的。而我要做的就是注意车厢的安全,关心火车上提供的餐茶以及车厢里的冷气及角落的蜘蛛和蚊子,两个月后我要原原本本地把这个女孩送还到她母亲的跟前。
火车一路欢歌,林玉欣也一路叽叽喳喳,学院里的斯文全然不见了,还原出了她的活泼可爱。
“哇,多雄伟!”看见一座大山她高叫。她似乎没有见过大山,她说的大山在我们那就算是小山。我们那里的大山常年积雪,大雁都飞不过去。她看见湖泊也大叫,看见小溪边吃草的牛羊都高兴不已。
“你家有牛吗?你放过牛吗?”
我说:“有!”
“那我给你家放牛!”
“放牛有什么乐趣,把牛赶到山上就放了牛绳,看着它不偷吃庄稼就行!”
“放牛多好玩啊!”
天晓得她怎么会发出这样的感慨。
河流、山川迎面而来又转身而去,火车一路踢卡啦踢卡啦唱着它的歌奔跑。
坐过那么多的火车,今天,我第一次听见火车唱歌——那么的欢乐、那么的忘我。它一定是载着这位欢乐的公主。我也第一次听见火车叹息,因为它载的公主很快到站了,已经下车了。我们在小站下了火车,火车启动的时候对天长鸣一声,算是和我们告别。
此时,县城的小站只有我们两个人下火车,有些冷清荒凉。我们走出火车站,被一个没有双腿的乞丐耽误了一点时间。
林玉欣朝乞丐走去,愣愣地看了很久,从皮夹里掏出几张百元票子放入乞丐的碗中。刚转身又觉得太少,又抽了几张放进去。
我见多了这样的场景,如果要做这样的好人,那即使家里有万贯也做不过来。她的善举被其它乞丐看见了,几个大人拖着几个小孩向她奔过来,一个眼瞎一个断臂,林玉欣又掏皮夹子,一个人分几张。这下就惹麻烦,火车站突然间冲出来许多乞丐,真假不分。我用劲拽了林玉欣逃跑,再不跑就走不了了。
我们被一伙人追赶着,林玉欣还不太愿意我这样做。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她皱了眉,干脆就把皮夹子里剩下的几张百元票子全部扔了出去。在那些人争抢的空隙,我们得以脱身。
我非常生气,抱怨她太鲁莽,差点招来麻烦。她也非常生气,说我毫无人情,竟然差点拽脱她的胳膊。我们一路无话,在搭上公共汽车后,我仔细一看,发现有几个人盯上我们了。
我心里窝着一团火——到了家门口还有人欺负我们。当即拨了同学的电话,一会儿,一辆警车挡住了我们的车子。那一伙人见了警车,冲下后门逃之夭夭。
我们上了警车。林玉欣一路还在生我的气。我同学指指车上的野兔,说:“这兔子送给你们做晚宴!”她看到野兔,激动不已。
“不!不可以。停车!”
车子停下来,她往山上一放,兔子一闯就进了林子。我们连连哀叹。林雨欣哈哈大笑,心情转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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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事一路用家乡话骂我:“格老子的,你小子艳福不浅!哪里弄来的小明星?你是不是拐卖妇女?”
我们边谈边笑,当同学知道她的家况时,玩笑停止了。他说让我汇报一下,申请这车及车上的两位兄弟暂借我们用。我谢了他们的好意,劝他抓好治安工作,别让歹徒盯上我们就感谢上帝了。
当车子停在村口,我的父母叔伯婶娘都拥了上来,将行李全接了过去。警察同学找借口说他还有公务,不凑热闹,没有进家门就开车离开了我们的小山村。
我们村上的人没有见过这样的一个大美人,全都以为是活菩萨,大的小的老的少的都挤到我家的小楼来作揖说:“菩萨,菩萨,比小仙女还标致。”
“哇哈,一凡带了一个天仙回家,这小子多有福气啊!”
……
小楼基本上让我满意,二楼做了一个洗澡间。洗澡间超大,热水得一桶一桶的往上提。虽然是三伏天,但我们山里,到了傍晚风还是凉凉的,晚上还要盖棉被。
房屋北面是山林,南面是稍微平坦的山坡,在往下又是山脉,村子依着山势而连,隐隐约约就在山腰及山脚上,傍晚归巢的鸟鸣,山猫呼唤幼儿的高亢,野鸡扑翅的声响,猫头鹰像告危老人的哀叹,让林玉欣坐立不安,她的手紧紧地扯我的衣角。我劝她别害怕——我们山上很久没有出现过虎豹了,现在最大的祸害是野猪,世上只剩下人可怕!
虽然这样,她还是不敢睡觉。我陪她坐到深夜,最后在她进入梦乡我才搭上门扣,到隔壁我自己的卧室睡觉。
我父母惊讶我的决定——他们以为我带回来的是他们的儿媳妇。我说是同学,纯粹的同学!我父母叹息说:“娃,你真是傻娃儿!”
我说:“她是菩萨!对菩萨不敬会招来祸害。”
“真是菩萨?!”父母听到是菩萨就不作声了。
四
林玉欣的到来给村子带来了从未有过的平和。
每日,从山脚到高山上来的村民们不怕路途的劳累,将山里的好东西都送来,红薯芋头、香菇木耳、松茸、野猪、见了林玉欣便拜,嘴里叨念着喃语,真把她当成活佛活菩萨了。
林玉欣受宠若惊,她不知所措,撑扶那些前来看望她的淳朴农民,发完城里带来的所有礼品。拿不出什么东西了就托我到村里的小卖部买了一大堆食品作还礼。向我借了一百又一百,让我紧张得数着钱过日子。
“你真把自己当活菩萨啦?”我说。
“我,菩萨?我看见这山里的孩子,那么小背着一个一个那么重的背篓,光着脚,满头大汗,我就想哭。”她强抑着眼泪说。
“要哭的地方太多了,中国那么多的农村,大多数都是这个样子。”
有一日,张屠夫追着他的婆姨打,被林玉欣撞见。林玉欣开始以为是嬉闹,后来看见张屠夫的拳头打在他婆姨的身上,那双大手扯散了她的头发。
林玉欣惊叫了一声:“不许打人!”
张屠夫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双眼通红的张屠夫看见林玉欣威严地指着他,软手下来。
“她是我的婆姨!”张屠夫看着自己的拳头,又看着林玉欣嘴里嘟囔着,意思是我的婆姨我不能打?
他婆姨从地上爬起来跑到林玉欣的面前咧着嘴傻笑,又转身指着张屠夫说:“操你婆姨!格老子的,菩萨都不让你打人,你还敢打?下次再打,格老子,菩萨收了你!”
“菩萨,我做啥子吗?自己的婆姨都不能打?”
“打人犯法!你懂不懂犯法!”
张屠夫木头一样站了许久,嘴里唠叨:“打人犯法,我打婆姨也犯法?”
他显然不懂。现在是菩萨发话,他得听。
“张大叔你回家去吧。下次不准打婆姨!”我上前说
张屠夫举着的大手摸着满头短刷刷的头发,边走边思考边说:“菩萨说不准打婆姨!”
“儿子也不准打!”我强调。
“儿子也不让打,那怎么教育?”张屠夫又睁大了眼睛。
“教育要讲道理,不是打人!晓得不?”
“学校都快散了!还讲教育!”张屠夫说。
说到学校,我特意带林玉欣到我少时读书的小学去探望。
小学卧在村子中央的一个斜坡上:还是瓦房,窗户已经破损得足以让大人出入了,更不要说孩子们逃学!有几间教室的隔墙已经裂开了口子,在山风的吹刮下整个房子发出呜呜的叫声。
“这是房子在叫,不知道的还以为学校晚上闹山鬼。”我说。
我们走在校中央巴掌大的操场上。操场的西面是篮球场。当年,大人在山上砍伐的两棵大杨树竖埋在那里,校长叫木匠用两块松板做了两个篮球板,现在篮板只剩下几块,已经没法用了。
就在这时,看见校长担着一担水跌跌撞撞地从坡上下来,我急忙奔过去,接过了校长肩上的水。
“你是——一凡吧?你长高了!”老校长看了半天才认出我来。他背也驼了,一头的白头发像已经枯死的老杨树,没有一点光泽。
“是!校长。”我几乎是哽咽着喊。
他干瘦的脸上荡起了笑容。他一定是记起了那个调皮的一凡,经常在厨房里偷水缸里的水喝。
“谁说这学校没有用?嗯哼哼,谁说没用?一凡你不是这个学校教出来的!”老校长断断续续的跟在我的身后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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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完桶里的水,跟他介绍林玉欣时,他才发现身后还有这么一个人。他愣了许久,双手打拱作揖说:“失敬失敬,听说菩萨来了我们村里。我不信,该罚!”
“是我同学!”我大声在他耳朵边说。
“同学,同学好哇!谈对象很配!”老校长在我们俩面前真言,让林玉欣的脸颊发红。我的脸也烧了。
我赶紧说:“校长,这是菩萨,仙女下凡,不能这样说!”
校长捏着自己的耳朵,点头应着。
我与林玉欣打量着校长的房舍:屋子里一张破旧的小茶几,一张发霉的办公桌,桌子上的一个闹钟年月已久,但还是在滴答滴答地坚持行走;屋北角有一张床,屋南角有一口锅,一个开水壶,水壶上鲜红的字有些脱漆,上面写着“奖给先进工作者,××县教育局”。我小时候倒过这个水壶里的开水,差点烫了手。
我的校长还是一个孤独的单身,今后也是老死在这里。我想哭,但我哭不出来。我留意他隔壁的屋子,只剩下一张办公桌和一个空床架。
“吴大喜老师呢?”我大声问校长。
“搬回去了!没有学生,都回去了。”校长面色苍白,要给我们倒开水。我止住了他。
他木木呆呆地说:“现在只有一到三年级。高年级的都到中心小学去读了!”
“三个年级只有二十个孩子。”老校长告诉我,“没有老师想留在这里。大喜老师还是八十块一个月,他做完农活,还会过来帮忙。”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孩子跑在了操场上,蓬头垢面。一会儿又一个。不多久,孩子们仿佛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我数了一下二十个都来了。大个几个还背着篓筐去山上割柴草,一个女同学背上背着一个小娃。每张脸都那么的单纯,都笑着,牙缺的几个,流鼻涕的几个,都赤脚短衫,浑身晒得像牛屎一样黝黑。他们以为学校来了新老师。
“回去!都回去!老师没有来。”校长向孩子们挥着手。但没有一个孩子离开,他们的眼睛都盯着林玉欣,眼睛里充满了希望与期盼。
“校长,还没有放假吗?”
“放假?学都没开。大喜有空才来教这些孩子!我眼瞎耳背,没有力气讲那么多的课了。没有人愿意来这里——是嫌工资太低!村子里的年轻人都到外面打工去了。这些孩子几乎荒废了一个学期的课——大喜老师的婆姨生病了,已经住了几个月的院。你们来了。好!好!”
我的眼里含着泪水,校长的眼里也含着泪水。他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大喜教的什么课?”
“体育,数学,美术还有语文;抓住什么讲什么。”
“校长让我教他们吧?”林玉欣说。
“那好啊!那好啊!娃娃都集合。”
校长手一挥,孩子们扔下手中的工具都往教室里奔。
第二天,我们正式上课。我打算这个暑假跟他们讲语文、拼音字母和查字典,教他们的一些学习方法。我走进教室,看见黑板上林玉欣昨天画的粉笔画,一幅乡下野月季花,另一幅画是山上的几棵杨树,树下画了一头牛。我不忍心擦去:月季花红的像火,由绿色的叶子衬托活生生的。
我在黑板的另一边给孩子们上课。我们山里的孩子不笨而是条件艰苦,我给一年级的讲拼音,连二年级三年级一起听,一起学。由于年级参差不齐,我整整十天才讲完汉语拼音。
校长桌上的破旧闹铃一响,他就迈着姗姗的脚步来到球场上,用生了锈的铁条在钟上敲打,那个钟是报废了的灭火器,敲起来回音袅袅,整个山村就像寺庙的钟声一样。
放学的孩子们听到钟声一哄而散,几个大的背着篓筐往山上奔,小一点的还留恋着林玉欣,不愿离开,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饥渴与好奇。
“石头。你狗日的快去放牛!”有个家长朝这边吼。
那个叫石头的孩子忽然间想起了自己的任务,打了飞腿眨眼间就不见了。
有一天中午,校长请我俩吃饭。我看见没有一点油的白菜及辣椒炒葫芦,嗓子都哑了。我拉了林玉欣回家,我家为了我们杀了一整头猪,用盐腌着,我让我母亲端了肉汤提了几斤猪肉给校长。
我跟我母亲说:“他不收,你就说我不再给孩子们上课了!”
老校长从来不到农家里吃饭。哪怕他的学生考上了县里重点中学,来请他都请不动。乡亲们偶然送些蔬菜过去,他还可接受。
果然,我母亲回来脸上放了光彩,她说:“第一次,老校长很勉强。”
林玉欣不光有一张菩萨般的脸还有一颗菩萨般的心。很快,她和每一个孩子都熟了,组织教学毫不费力。这些孩子不像外面的人说的是山里的野孩子,他们同样有求知的欲望,同样聪明好学。
放学后,有许多孩子要求林老师到他们家里做客,林雨欣一一应着。
“多可爱的孩子们,你看!”林玉欣和我在夕阳下目送孩子们回家时说,“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忽然发现我和他们一样需要学习。我的心,突然有了着落感和踏实感。我长这么大,现在才被一些人一些事所感动。”
能说出这样的话,我想她应该长大了。她母亲这一决定着实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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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她热情高涨,要我陪她去家访。我欣然而应——十几年来,我都没有到村里走动,和乡亲们都有些生疏了。
五
夜晚的山村格外的美丽,从山坡往下看,家家橘红色的灯光就像撒在空中的一张蜘蛛网,又像天空中闪烁的星星,人仿佛已经站在了星空之上。
山风徐徐,送来阵阵凉风及山上的野猫的叫唤声,地里的青蛙虫子在唱着不同的歌,说着不同的话。这是夏日的夜晚,大家似乎都在讨论——还有收成的日子可以期待,还得努力付出迎接金秋。
这样的夜晚让我想起儿时,每年阳春三月,跟着父亲点火照鱼。鱼待在河里一动也不动,我点着松香火把,父亲用铁钳子夹泥鳅和黄鳝,一夹一个准,不到子夜,父亲胸前的鱼篓子就装得满满的。
这样的夜晚又让我想起葬在山坡上的老祖母,老祖母每时每刻都在护着我:我生病、挨饿、挨打她都会嘴里喃喃有词,把我护在她的腋下,让我心窝里暖融融的。
我忽然想为我的老祖母画一幅油画,她在昏暗的灯下为我补着衣服,满脸的皱纹蕴藏着无尽的温暖和爱。
父亲送来了一把崭新的手电筒,母亲让林玉欣换上了胶鞋。山上的蛇多,我还捎带了一根木棍,用来驱蛇打狗。
一路上,林玉欣兴奋极了。她被这充满神奇的山村迷住了。
山村的住户分布得有些散,看似近在咫尺,走起来上坡下沟的,让人有些吃力。
我们没有走近人家,狗就先叫了。狗一看到林玉欣都摇着尾巴当作是自家的人。不管是哪家看见我们都扔下手中的活迎接我们,费尽心思泡上好茶,还要做好吃的。
我们谢绝了这种做法,对家长说只来看看孩子。
孩子们有的在帮忙干农活、有的在认真地写作业。大多数孩子在图画本上画着林玉欣教他们的花草树木。
“将来,一凡、林老师,你们就带他们到外面画画去吧!”有乡亲恳请说。看来是误解了我们的意思。
“还要有文化!文化不行画画也就不行。都是要通过考试,才能上大学的。”我极力解释说。
在去王小兰家门口,听见她在哭。我们一进门,她就停止了哭泣。
我们看见地上的破碗及她怀里的幼儿以及她母亲脸上的不快,就明白过来。
她母亲见了我们进来,赶紧收拾地上的破碗,边解释说:“一只碗要五六角钱,打碎了缝都缝不起!”
我说:“大嫂,你看小兰才多大呀?8岁吧!还帮带个孩子!”
我看见林玉欣蹲下去,擦掉小兰同学眼角的泪水,自己一撇头,将头埋在胳膊弯里好一会才抬起来说:“没事!老师给你妈买一打碗,不锈钢的,打也打不烂!”
小兰同学说:“林老师,我还可以上学吗?”
“可以,怎么不可以!”
“我妈说没有钱交学费!”
“不用学费!”
“真的吗?”
“真的!”
我看见林玉欣走时悄悄地把一张十元的票子放在餐桌上,用碗压住。
“这是半个家!”小兰妈妈冷漠地说,“她爸爸去年在矿山上没了。没了就没了,还不知道找谁要人!双脚在他自己身上,没人强迫他去。人没了,找谁要人去?”
小兰妈妈说这话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有,也许早干了。
我们离开了小兰同学的家。
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林玉欣突然不走,抱着路边的一棵大树慢慢地蹲下咽咽哭泣起来。
我候在她身后不知所措。我知道她在哭这人间。她一直生活在温室里,不知人间冷暖,这次她亲眼目睹,她自然无法接受。
她的眼泪哭湿一块树皮,才在我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刚来的兴致被小兰家的碗打碎了,被这个年轻的寡妇干枯的双眼吞噬了。我们一夜没说话。
第二天晚上,到吴小小同学家。我们在窗外看见他在橘黄色的松油下认真的写作业。我刚想开口,她拽住我不让我上前打扰。我们望着这个农家小男孩,那张健康的脸,认真思考的样子,微皱着眉头,嘴角分明,线条坚强得与他的年龄有些不符。油灯静静地陪他一起思考着作业本上的题目。他那张被油灯映红的脸和手都沾了污黑。足足几分钟,他计算出了他的难题,脸上露出了微笑。
当他抬头意外发现我俩时,他擦了擦双眼,热情地喊我们:“一凡老师,林老师!”
我们进了他的家,他家的境况比小兰同学的家好一些。
“你家长呢?”林老师问。
“我爸妈到外面打工去了,爷爷上山打野猪去了,奶奶去我叔叔家了!”他的三句话逗笑了我俩。
他熟练地搬竹椅、到厨房里拿小水壶。
我止住他,说:“我们来看看你。怎么不用电灯呢?”
“爸爸妈妈很久没有寄钱回家,欠电费被拉闸了。”吴小小一脸的无奈,“不过,也好,油灯照习惯了,我喜欢这黄黄的灯。”
又是一句与他年龄不相符的话。
林玉欣走到小小身边,她双手捧住小小的头说:“你看吴小小的脸,多俊!”
然后用手轻轻地擦去那含有松香的污痕,在小小额头上亲了一口,吴小小那张脸蛋顿时一片绯红。
我和玉欣不禁开怀大笑。
六
校园里热闹起来了。林玉欣是个童心未泯的人,她有时会与孩子们做游戏:跳绳,踢毽子,老鹰抓小鸡……她的投入让我感觉她也正在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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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请水生木匠把操场的篮球架子修好,又托人从县城买了一些文体器材回来。水生木匠叫来了几个人把教室的墙缝修补了一番。有几间教室没有办法补,墙体已经歪斜得快要倒塌,干脆推倒夷平。
不久,这个学校完全变了样子。危房平整后种了一些花草。有些花是林玉欣带学生到山沟里挖出来的。村民们听说林玉欣爱花,就自发地到各处去找:红的黄的绿的连根带泥一起往学校里搬,东一簇西一丛,校园像一个摆卖的花市。校园的篱笆也全翻了新。这些全是村民们做的好事。
林玉欣一一感谢着这些乡亲,惹得乡亲们只咧着嘴笑。
由于这个变化,许多高年级的学生家长纷纷找到老校长要求他开办高年级——因为他们在外面吃住困难,小小年纪到中心小学还得自己洗衣、做饭。
老校长不知怎样开口,良久他说:“一凡和林老师还在读书,暑假来帮忙。你们想他们在这里教一辈子书?”
村民们都失望的走了。
林玉欣却高兴的对我说:“我们将自己的课题拿回这里做;另外,我们与外面联系一下,争取一些志愿者。我们的画可以义卖。”
“你不怕外面人笑你俗吗?”
“你不笑话就够了!”林玉欣认真地说。
既然来认真的,我做了一份完整的计划,包括去学校请老师,统计山里的上学儿童,可以开设的班级及所有的费用。
当我把计划书递给林玉欣时,她爽快地说:“十万块我出!”
“不行!你是想伸手向父母要。”
“你太小看人了!”林玉欣说:“虽说我的钱是父母给的,但我有权支配。况且我以后会挣回来还给他们。”
我把计划书交给老校长。老校长看着,花白的胡子抖了起来,他激动地说:“一凡,不要耽误你的学业!这么大的款项哪里来呀?”
“学业没有影响!”我说:“款的事……”
我没有说出来林玉欣接着说:“老校长,我负责款项。”
“林老师,真不知道怎么感谢您!我给你磕个头吧!”老校长要跪下磕头。
林玉欣搀扶住了他说:“校长叩头,就折煞我了!”
“菩萨!真是活菩萨下凡啊!”老校长喃喃地说。
七
暑假将结束,我和林玉欣商量回学校,就暂时放他们一周假。
离开这天,全村村民都来相送。孩子们的眼里满是期盼。正当我们搭上村长的拖拉机上路时,看见吴大喜老师背着他的婆姨回来。
吴大喜背得满头大汗。一步一蹒跚,有村民上前去帮忙。他老远就伸手回绝了。他哑着嗓子哭喊:“山茶到家了!山茶到家了!”
背上的人已经过世了,双臂耷拉着,头发梳理得整齐,好像一个安睡的人。
路上的人都抹了眼泪拥在大喜身边,随时帮他搭手。
“山茶到家了!山茶到家了!”大喜老师的嗓子哑了。
他的头发被汗水浸透的像刚从水里钻出来,他的脸紧绷着,他咬着牙,弓着身子一步一步地往村子里迈。
我轻轻地告诉林玉欣,那就是大喜老师!他的婆姨死了!他背着回来。
林玉欣把头埋在我的臂弯里,我的手臂一会就湿了。
为了参加大喜师娘的葬礼,我们推迟了一天回校。
这天,天高辽远,孤雁悲鸣,全村人都为大喜老师的婆姨送葬。
一路上,冥纸飘飘,唢呐高亢,村民们只有用这样的方式来感谢大喜老师。
一群孩子,大大小小,从山间采来七彩的花环堆放在山坡的新坟上。
葬礼结束后,喜老师向村民、向他的学生一一跪谢。
最后,他在老校长的恭迎下步入校园。
他没有什么家当,家里唯有一口锅一床被子,一只手就捡来了全部。
第二天,校园的钟声响亮地敲响了,响了足足半个时辰。我们乘坐村长的拖拉机足足听了半个时辰。
村长说:“那是孩子们为你们敲的,希望你们还回来。”
“我们还回来!”林玉欣肯定地说。
“其实,你们不回来也没有关系。你们不属于这个小地方,大家都理解!”村长说。他咬紧牙,双手驾着这台在凹凸不平的路上奔跑的拖拉机,仿佛这台拖拉机是匹难以驾驭的野马。
八
回到学校,我跟导师讲了自己的想法。导师很支持。当我高兴地跑到林玉欣家里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她时,我听见李魁师兄在与她争吵。
“我们要去的是美国!去天堂,而不是到地狱!中国农村都是这个样子!我们尽了一点力献一些爱心就足够了。何必再去那里呢?”
“农村是地狱吗?师兄,人各有志,何必勉强!”
“你是爱上了那个穷地方?”李魁师兄有些冲动地说。
“是!我不光爱上那个地方,还喜欢上了那里的人!”林玉欣愠恼地说。
李魁听后匆匆离开了。
我不知所措。我想躲避却和李师兄撞了个正着。我看见李师兄耷拉着眼皮,听见他从鼻腔里哼哼声。我想给他解释,他大步流星地从我身边走开了。我不知道他与师妹是何种关系,但我可以肯定师兄是爱她的。至少说明他是个追求者。
我仿佛成了一个罪人。我想真不该带她去我的家乡。但是,这不是我决定的。其实我很清楚,林玉欣到国外深造对她来说是个更好的机会,我们很多人都因为走出去,吸收了西方的很多现代表现手法,创作的作品才得到国际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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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试着说服师妹。
师妹说:“一个作者连爱都没有唤醒,那么他的作品只能停留在线条修色的技法上,那有什么用!我知道在一些人眼里,西方是天堂,但我更爱人间!我之前对爱的理解是肤浅狭隘的,这次我才懂得了生活及爱。怎么可以放弃呢?”师妹激动、认真、严肃地说。
我无话可说了。
九
我们的筹款很快就起了大用,可以重建新教室、新校舍。
村里的泥匠瓦工讲究效率,在全村的义务帮忙下,一栋两层的红砖教学楼在一个月就起来了。
庆典那天,校长举行了一个隆重的仪式,带领全村在家的男女老少,一向天敬,二向林玉欣敬,三向跟我们一起来的五个支教敬。
全村,一年级到六年级从各地回来的两百个孩子,由吴老师带领敲起了尘封已久的锣鼓和着村民的唢吶及鞭炮,响彻云霄。
这个新学年,林玉欣不光给我们乡村建了学校,带来了老师,同时改掉了村民的一些劣习。混混打牌的人少了,为一寸土地打架的事少了;连张屠夫也不再打老婆与孩子;她还帮小兰妈联系了香菇销路。我第一次见小兰妈妈的眼泪,从眼里夺眶而出,良久说不出一句话。
林玉欣懂得了我们山里的人情世故,人变得十分勤快,课余一个月便创作了多幅画作:《我们的新校园》,画中的缺牙的,没擦干鼻涕的光脚的,每个孩子,脸上都绽放出纯真的欢笑;《老校长的屋子》让我惊叹她眼光的捕捉力;《山茶花》火红得让人如痴如醉,流连忘返;《兰花蓝》让人安静、洁净……
她一下子就品明了人间烟火。我不再把她当作温室那朵未经风雨的花了。
我与她,在一段时期的相处里,如果说她是天上的七仙女,我就不敢作牛郎,否则我就是智障;如果说她是嫦娥,我对她有非分之想,那我就是猪八戒。
对她,我只能远观而不能亲近。虽然她住在我家,称我的父母为父母,但我很理智——我们山沟不宜她久居。我也知道自己的斤两,久了就被人看透。
学校各年级都步入正轨后,我们的学业也顺利完成了。
我邀请林玉欣的母亲前来参观她们的功德,接受我们村民的感恩,并顺便带回她的女儿,她欣然答应了,林母千里迢迢赶来,握着我的手,一路说着感谢。我知道感谢的深刻含意,唯有歉笑。林玉欣兴奋地介绍学校、村民及这些孩子。她母亲深情地望着她,眼里全是赞许与欣慰。
我理智地拒绝了她对我的再学资助。虽然我取得了硕士学位,但我的画还是不好卖。我知道大多数画家到死或死后百年才被人认可。为了生活,我今后只能选择外出谋生。林玉欣将继续她的博士学业。
离校那天,全村老少、老校长及学校老师都来送行。
我知道,如果不是母亲一路拉着她的手,林玉欣会向我奔过来,像电影上那般浪漫地拥抱并送我一个告别的吻。
最后,她回眸对我凝视的瞬间是对我最大的奖赏。我心里有一点企图没死,就是——如果她执着,最终她还会回到我身边。
别了,降临人间的天使!
别了,普度众生的菩萨!
而我,只能夜深人静时,在洁白的枕巾上摆开她的头发仔细端详及瞎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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