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暑期一过,我就升三年级了,调皮的弟弟也将送去幼儿园。我松了一口气——我再也不用每天守着这个淘气的弟弟在家中玩耍。其实,不只是玩耍,他有时还哭,想起了吃的东西,没有给他买;想起好玩东西,自己没有,他便毫不掩饰地哭了。有时训了他,要他懂事一点,他便举了小手要打你。最难受的,他突然会抓了你的手臂,使劲往上咬一口。两排牙印,青紫青紫的,还有我的哭声就会回荡在这个出租屋子里。这个时候,小弟弟就会愣愣地看着你,然后,伸手放在自己的嘴里咬一咬,来证明其实他咬得不重也不疼。我有时会破涕为笑,他也就忘记了要的东西,又埋头玩他的了。
暑假作业被我一页一页地做完了。我做得很快,也没有时间检查对与错。我得抓紧时间,趁弟弟睡着的时候去做。否则他醒过来,就不让你安生了,抢你的小矮桌不说,还抢我的铅笔,甚至撕我的书本。我的暑假作业的封面都是用米饭粘了多次。因为我上课的时候都用了功,作业没有什么难倒我,做起来轻松顺畅。
我松了一口气,我爸爸妈妈却叹了一口气:弟弟的学费是以月计,每月700元。我的学费是以学期,每个学期差不多两千。我很羡慕那些上公立小学的学生,他们是免费的。我们是外来工子弟,爸爸妈妈的积分没有达到要求。我入不了公立学校。我知道爸爸妈妈叹气的原因。
“再贵也要送去,邻家奶奶回老家去了,再也没有人照看弟弟。”妈妈说:“我们出来打工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这几个孩子?!”
爸爸接受了这个现实,他不可能延长我的暑期,让我在家带弟弟。
二
三年级了,老师说我们要学写作文。以前只会认字,拼写,造句,现在写作文让我觉得头大。甚好,老师布置的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或者《我的妈妈》,要求写出爸爸,妈妈的相貌特征或者性格特征。外貌特征有高矮胖瘦,性格特征就有些复杂了,脾气好坏,不好怎么写。
我们这些外来工子弟就试着写了自己的爸爸及妈妈。我也苦思冥想地写了自己的爸爸妈妈。
我的爸爸是个打工仔。这个地方这样说,他在附近的工厂上班,我不知他担任什么职位,是个小组长吧。他身装宝蓝色的厂服,胸前永远挂着一块厂牌,厂牌上有他的相片。我的爸爸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廋。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他很多时候都沉默寡言,每次我为他打开出租屋的门,他疲倦的脸上就会有笑容,然后他会赶紧从妈妈中午买好的菜袋子中倒出菜,分批洗好。妈妈接弟弟回来,他的菜也基本炒好了。
每天,他们匆匆吃过晚饭就要往工厂里加班,屋子里剩下我和弟弟。我会把他赶出阳台上的小厨房,不准他进入那个地方,那里是我家的厨房,怕他会动煤气罐及菜板上的菜刀。
每个月25日,是爸爸最舒心的日子。因为这天会发工资,但也就是从这天后,他的舒心也就终止了。他们计划了一大片用钱的地方,最后剩下一点点,做了我们的生活费。
“不是说,你们会加工资吗?”每次妈妈会问爸爸。爸爸说:“谁知呢?”后又补充说:“办工厂也难,现在倒闭的工厂多,能有工作已是算不错了!”爸爸是这样解释说。
有时候,他们回来,我给弟弟洗了澡,睡在了床上。我能听见他一两句夸奖:“这个丫头,也能做点事了。”我就心满意足。
想想我的童年,我的童年就是在这出租屋度过的。我每天看着方格子的防盗网窗子,盼着父母亲快快下班。我每次听见他们的脚步声,我的心就十分欢喜,冲到门口,给他们开门。
我在家里哭了多少回,他们不清楚。我不会当着他们的面哭,我知道他们要工作,要挣钱,是为生活。生活上花钱的地方多:吃,喝,住,穿,生病,还有远方的家。我的爸爸,其实他清楚我的心,很多时候,他用他宽大的手,抚摸我的头。我就明白他要说的话。我会偎在他身旁,什么委屈都算不了什么。
我这样写爸爸,可能你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他确实没有特点,就像我经常在他们工厂门口等他下班一样,看见的全是清一色宝蓝色的工服与他一样的人。每个人身上都是灰尘,每个人脸上都疲惫。每次都是他先看见我,脸上满是笑,朝我走来,牵了我的手——回家。
没有特点的爸爸,从来没有打过我。我犯了错误,比如不吃饭或打烂了碗,他会说:“怎么啦?是不是爸爸的菜做得不好吃?抗议啦!”然后就帮我擦干脸上的泪水,端着我的脸亲一口来安慰我。
我妈妈可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她会把我一把推开,然后一边收拾残局一面数落我,骂我败家子。还别说,虽然我时常被她训骂,但我很多时候依然爱粘着她。就如她说的——我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团肉。我肯定亲她,每天不粘她,浑身感觉不自在。
我爸爸没有特点,我妈妈就有特点了。她最大的特点就是脸蛋漂亮,虽然生了弟弟苍老了很多,但说心里话,我老实的爸有点配不上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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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还是在办公室上班的人,是仓库管理员。每天也加班,但身上时常干净着。我的妈妈脾气大,在家里她说话。我爸基本上没有主见,也没有权利。每个月发了工资,全交给了我妈。连理发都要向妈的口袋里掏。
我后来在他们一次小吵中,发觉了一个关于他们的秘密。原来我的外公外婆不同意这门婚事,他们是逃婚来到这个地方打工的。
逃婚?我妈被我爸拐到这个地方生活?于是有了我。多浪漫的事!看不出我这个老实巴交的老爸还是一个情种。我妈看中了他哪一点?
当然,我不这样看我爸。在我心里,我爸是世上最好的男人。这就足够了。
我妈与我爸还是同班同学,他们有时接到同学的电话,问起这个,那个,两个人都认识。听完电话,我妈总是唉声叹气地看着我爸说:“唉!你就不长进长进。不要说升个副经理,课长还没有升上去。你看张三,李四,都做到市委常委了。”听说,那个做到市委常委的同学在校一直追我妈,我妈没有看上那个人。
我有些时候替我妈感到可惜。但我会拍拍老爸的手安慰我妈说:“老爸已经很不错了。比那些没有一点职位的员工,他到底是个小组长。工资还能多领几百块!”
“你懂什么!”我妈训我说,“我太没眼光了!”
“妈,说不定哟!也许,你作了官太太,都被人一脚踢了!我爸就不可能有小三!”
我妈气得要打我,我躲在了爸的背后大笑。
这就是我的爸爸妈妈,我的作文被老师评了优秀。说我的“观察能力强,表达能力也很好,希望继续努力。”
三
老师今天讲到“家”这个词,我简单地介绍了我的家。先讲我家在那个四楼的一个小房子里边,房子的阳台又是厨房和卫生间,没有客厅。每天吃饭时就将那张折叠桌打开来。吃过饭后,爸爸会收拾好桌子,然后再折叠回去,放在角落里。我们家里只有两个小胶凳。大多数时候,我坐在床沿上与爸坐一起。现在多了一个弟弟,我与弟弟坐在床沿边,爸爸妈妈坐小胶凳。饭后,小胶凳也会让爸爸顺便塞进床底。我弟弟经常钻进去翻他的小玩具,那两张小胶凳经常会被他扔出来。
我的家只有一个阳台,没有窗子。阳台要做饭又要晾晒衣服。我望着阳台上的小方天望了两三年,才进幼儿园大班。甚好,弟弟出生了。我妈妈为了带小弟弟陪了我两年,后来又请邻居的老奶奶照看我们俩,一个月多开了两百块钱。这让我开心了不少,至少不会让我放学后不再孤独地望着天空了;弟弟不会像我以前那样,一个人傻傻地望着四方小天发呆——希望天上能飞过去一只鸟,或者能看见飞机飞过。但很多时候,小方天除了灰白的云飘过,什么也没有。
我们家有一台书本大的电视机,就放在床头的小桌子上。那是弟弟出生时才买的。我喜欢少儿节目,喜欢动画片。爸爸不看电视,他也没时间看电视。妈妈喜欢看韩片。我爸爸特别不喜欢。他老是皱眉,说中国文化怎么成了韩国文化。中国文化是什么呢?我不懂。
我《家》的作文,老师又在班上当作好作文念了。结果下课后遭来许多同学的讪笑,都说:“这哪是你的家!这是别人的家。你们每个月要花钱租的房子,怎么可以说是你的家呢?”
我愣了良久,觉得有道理,便躲起来哭了。
这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哪里呢?打工仔的家在哪里呢?
是不是像王远方的作文一样,他写的是——我的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坐火车要花一整天的时间,坐汽车又要花半天的时间,还要坐拖拉机花一天的时间;我的家在山沟里边,屋子是木头做的,门前有条小溪,溪边开满了花朵。花朵大的有碗那么大,小的有星星那么多;蝴蝶五颜六色的,有很多;家后面的山上有许多鸟叫;也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动物,晚上的叫声很恐怖……
爸爸妈妈回来后,我就问他们:“我们的家在哪里呢?”
结果两个大人良久没有回答我。最后爸爸说:“我们的家在江西。乡下,白墙黑瓦,猪圈和粪缸连在一块。夏天蚊子多,冬天老鼠多。”
“有没有山?”我急切地问。
“有!”爸爸说。
“有没有河?”
“有!”爸爸说。
“爷爷,奶奶呢?”
“在。”
“外公外婆呢?”
“在。”爸爸说。
“为什么不带我们回老家呢?”我急切地问,头脑里闪现出不同形状的山及河,还有河上面,憩着一朵一朵像白云一样的天鹅。
“爸爸,我也要回老家!”弟弟在边上叫嚷说。
“跟你妈妈说吧。”爸爸说。
我想问,看见妈妈脸上的阴云就住了口。而弟弟,正要上前去追问,被一句凶凶的话:“吃饭!”给轰了回去。
晚饭后,我为家而失眠了一会儿。我从父母亲的争吵中明白了一些他们的秘密。原来他们的婚姻没有得到外公外婆的同意,是他们——私奔(我终于明了这个词的意思)到这外地生活在一起的。难怪我与弟弟都是黑孩子,连户口也没有。他们也不是合法的夫妻——他们连结婚证也没有。这真让人担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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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想在父亲的脸上看出他的故事。说真的,这个老实的男人其实不老实,敢拐跑我的老妈。要知道,我外公家可在镇上,全家都是吃商品粮(依他们的说法)的。我妈就是没有考上大学,其实也有正式工作在等待她。我妈也真傻,竟然跟着这位乡下的憨同学跑去打工。而且一打就是十几年,在外成了家,有了我,又有了弟弟。然而,对于他们的家,却有心想无胆回。想到这里,我都替他俩掉眼泪。
也是,如果爸爸在外面混得好,发了财,买了房或车,那不可能不回家。我琢磨了爸爸,又琢磨了妈妈,觉得妈妈是天下最傻的人:家境好,人也聪慧漂亮,怎么就一根筋拐不过来?可惜呀——好女嫁错郎啦!
我的眼光看得他们怪怪的,妈妈愠怒地问我:“没看够吗?我是你亲妈,你不是从路边捡的。”我长叹一口气说:“我怎么来的无所谓,可惜……”
“可惜什么?”妈妈问我。
“你们昨晚的话我都听见了。”我说完这话,背了书包拔腿就往外跑,然后丢下一楼梯的大笑。
“你这个死丫头!看我不剥你皮!”妈妈的骂声追出来。我猜得出,她凶相背后一定在笑,而且可能笑出泪来。
白天的课让我忘记了妈妈的事,但妈妈没有忘记我。她睡之前对我自言自语说:“其实,你爸爸当年也不赖的,他写得一手好字,人又斯文。像个文化人。”
我没有理会妈妈,只想我爸爸年轻时的样子:他也不是很帅啊,可能一副老实相,凭几个漂亮的字就迷住了我妈妈。我还是替妈妈叫屈。同时想,我老家的外公外婆他们应该会接受我们吧。至少,我和弟弟,是无辜的。我的想象中,外婆是个多嘴刻薄的老妇女,像故事书上的巫婆一样;外公话少很威严,真是让我有些害怕。
而我的爷爷奶奶呢?他们可会想我们?可能会。我老爸肯定没有说服我妈妈,也没有想好怎样面对外公外婆。因此,也就干脆不回家了。
我这样猜想,就猜进了梦里。梦里我回到了老远的故乡,那里的山村,有牛,有狗,有猪,有羊,还有学校。当然最重要的,有我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
四
又一年的寒假到了,我今年多了一个心事:就是希望能回我们的家过年。我这样想,就特别想知道家里人的样子。我头脑里总是现出我小时候听的歌碟,还有弟弟听的歌碟,里边是家庭成员的称呼:
“爸爸的爸爸叫爷爷,爸爸的妈妈叫奶奶,妈妈的爸爸叫外公,妈妈的妈妈叫外婆……”
他们会是什么样子呢?头发有没有花白?是不是拄拐杖?外公外婆见了我们会不会很威严?还有我们的家是不是有山坡,山坡上是不是有树林,林子里是不是有小鸟……这些,我只能在书本上,看见的图册上去想象。
为了能回家,我对弟弟说:“火车很有气势,你坐过吗?”
“你也没有坐过!”弟弟说。
“我坐过,很小的时候,妈妈带过回家就坐过。”我撒谎说,引诱弟弟去缠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终于被弟弟被缠得没有法子,他们晚上嘀咕起来。爸爸说:“还是带他们回家吧,在外面飘了那么多年!”
“你拿什么回家呢?就领两个孩子?”
“孩子是最珍贵的礼物!两边的老人都会欢迎。”
“那不是叫花子投亲!——谁欢迎?”
“我们这边的人就欢迎。”爸爸肯定地说。
妈妈无话说。她不止一次说,大姨父,小姨父在城里买了房,又买了车,如何如何的体面。唯有爸爸,还没有在乡下起楼房,比起来总让人矮一截。
今天,爸爸为了说服妈妈,搬出了他的计划:回去就去丈量屋基,先起楼房框架,以后再去弄装饰的钱。这个计划让我高兴起来,我想:不久,我们也会有自己的房子住;外公,外婆那边也好交代。
第二天,爸爸上班时,我与爸爸击了一下掌,说:加油!
我看见爸爸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笑纹。
最后,爸爸的计划说服了妈妈。她说:“也只有这样才能直起腰板回老家,回我的娘家了!”
她从一个包里掏出一本存折,看了半天,我想探头去看个究竟。她生怕我看见,躲闪开来,又装进行李箱里锁上,脸上的表情喜忧参半。我猜想,今年一定能回成家。
我也主动积极起来,除了看护弟弟,还兼出租房的里外卫生清扫、洗碗涮筷,煲饭。我还有一个计划,跟爸爸、妈妈学炒菜。到时,他们一下班就能吃上热腾腾的饭菜,我爸爸肯定会乐坏的!
我记得电视上有一个节目叫梦想合唱团,一个与我一般大的外来工同学,她含泪说:“如果选择爸爸,妈妈陪自己的话,她情愿选择工作。”其实我们都会这样说,我还会说希望自己的童年不再是那个苍白的阳台天空;希望自己能学会做饭帮助爸爸妈妈;还希望能回老家,看看那些没见过面的亲人。
日子一急盼就过得很慢,过得很慢就心情不好。我几乎每天都要批评弟弟,说他天天看动画片,吃饭挑食。我的严厉让弟弟哭了几次鼻子。背地里,我吃惊自己的言行,怎么无形中就有了妈妈的影子?妈妈的语气也是这么严厉地批评爸爸。我要纠正过来啦:生气的时候,谁都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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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过年的日子靠近,爸爸妈妈上街买东西的次数多了。他们列了一张清单,从糖果,烟,酒到每个亲人亲戚的衣服鞋帽,满满的两大包东西扛进来,出租屋几乎放不下去了。
让爸爸妈妈犯愁的是回家的火车票怎么买。妈妈托了许多人都说不好买,爸爸连个帮忙的人也没有,弄得又挨了妈妈的批。最后,还是一个妈妈的同学帮忙,弄了三张票来,妈妈一张,爸爸一张,还有我的一张半票。弟弟看见没有他的票,咧嘴直哭。
我们都安慰他说:“你是免票的!”他将信将疑。爸爸妈妈让他贴着墙上站,然后画了一道杠,下班回来,从工厂带了一个卷尺量了一下高度,没有超过一米二,大家的心放下了。弟弟这才开心地玩起了他的积木。
零星的鞭炮声响了,街上渐渐多了许多人,工业区的工厂陆陆续续地放起了假。
我妈比爸提前一天放假,她拆下了床上的被套,将不用的东西包裹起来,我在她身后随叫随到地帮忙。其实,我的心里长了一双翅膀,都快飞起来了,要飞到远方的家里。
动身的日子终于到了,我爸爸找来一根扁担,担了一担行李。我妈挎了一个小包,一手牵着我的弟弟。我的任务是紧跟,别掉队,盯紧妈妈的背后,爸爸垫后。
我们先挤上了公交车。在车上站了一个小时,我差点就被停停走走的公交车弄得想吐;弟弟还好,被妈妈搂着,用行李当坐垫坐在一起;爸爸则一手扯住车棚上的吊环,车停的时候顺手将我的头搂在他怀里。
终于到了火车站。
火车站的人像蚂蚁一般多得让我吃惊。我弟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但他很高兴,几乎想撒开了脚跑,他太激动了!
一队一队的人过来,一队一队的人过去;一队一队的人随着警察叔叔的指示有序地进入到候车室。
“还好,有武警维持秩序,要不,都会被人冲散,这两个孩子。”妈妈说。我理解妈妈说过年难的说法了——坐一趟火车,就是这样的难。
当然,所有的困难都不算什么。我与弟弟的脖子伸得长长的,耳朵简直成了兔子的耳朵——竖起来。我们在听火车进站的声音,我们都希望能够看见真实的火车。
电视里,火车多有气势啊!那汽笛,那长长的一溜车厢,风驰电掣而过,站在边上连帽子都会被吹掉。
我与弟弟看见火车多开心啊——果然长长的,昂昂地雄壮地冲过来,然后,滞留许久才停下。我们踏上火车门的时候,心跳得上了喉咙——终于坐上了火车,多开心呀!
我的爸爸妈妈急急地找座位,想方设法让这两大袋行李放到头顶上的行李架上。等坐下来,爸爸已累得满头大汗。弟弟已扑到了窗户上,看着外面的那些挤火车的人。我们都在等待,希望火车快开啊!
终于等到了那一个时刻,广播上传来了出发的通知,然后我们感觉到了车厢的拉动,窗子外面的树在移动,房子在移动。从慢到快,渐渐传来踢踏啦,踢踏啦的欢歌了。
听着火车的欢歌,我与弟弟相视而笑。我们终于坐在了火车上——火车火车,呜呜叫。我们的儿歌是这样唱的。
火车一站一站地接人,放人。上车的人越来越多,多得连过道上都挤满了人。有的站上不了人,就打开车窗,用梯子,由车站上的服务员当作行李一样地塞进来。
车厢的空气十分的让人难受,悦耳的踢踏啦声音渐渐没有了音乐的美感。
我几乎是坐在大人的裤裆下面;弟弟坐在爸爸妈妈的膝上,他们轮流地抱着。尽管这样,弟弟也能睡得香香的。他一定是被火车的踢踏啦声迷住了,或者被远方的家迷住了。
五
我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反正是天黑了,又亮了。太阳从车窗外的树梢上升起。我醒来就看见窗外广阔的大地及金色的阳光。那一大片农田,我们从来没有见过;还有一条飘向远方的河,天上的飞鸟;田野间挤挤挨挨的村庄。
“妈妈,还没有到吗?”我问疲惫不堪的妈妈。
“快了,快了!”她说,话语里暗藏着焦虑和喜悦。
火车闪过一片一片农田,又钻进了一坵一坵矮山里,像一条不知疲倦的马,一路踢踏啦,踢踏拉地狂奔着。
车厢的旅客渐渐苏醒过来。整个长夜让他们完全坐乱了,躺乱了。所有过道及座位间全是人,偎在一起的,靠在一块的,躺在一堆的,行李托着人,人压着行李做着梦的,这些都是回家的人。
我不敢多声。我理解了父母每年不回家过年的原因了。
火车终于慢了下来,四面广播上播放了乘务员的提示音。我妈听了声音就摇醒了怀里的弟弟。这时,我的心顿时欢呼雀跃起来:我们到家喽!
下车时,乘客又乱作一团。我又得了任务。我的任务是牵着弟弟及妈妈,爸爸清点好行李。妈妈的手里捏着我们的火车票,她说,丢了火车票出站要补票。她的另一只手护着弟弟,我们全家在紧张有序的情形下,下了火车,出了车站。
车站的空气一下子新鲜了许多,也寒冷了许多。各类车子都挤过来抢客,我们没有理会,一路往车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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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还没有到家,还要坐车。就像王远方写的作文一样,坐了火车又要做汽车?坐了汽车又要坐拖拉机?这个天地真大,大得不知哪里是边,哪里是尽头!虽然地那么宽那么远,可是天上的太阳,它依然跟随着我们,悬在头顶,像个真诚的伙伴。我只有这样想。
我们全家在车站的饭摊上大吃了一顿。妈妈说,这么久没有吃到这么好的家乡味道了。爸爸的脸上也有了阳光般的喜色,他的目光慈和地落在我及弟弟的脸上。在他心目中,我们姐弟是他回家的真正宝贝。我看得出来他心中的欢喜。
坐了一个小时的汽车,我们到了一个小镇上。小镇上的人都说着我爸爸妈妈一样的土话,顿时觉得很亲近。爸爸妈妈带碰见了熟人,打着招呼。
爸爸从汽车上搬下行李,观望一会儿,一辆三轮摩托车过来了。开车的长得有点像爸爸,直冲我与弟弟笑,问:“这是大娇吗?还有你二毛!”并下车帮我们搬行李。
我瞪大眼睛,连我们的小名都能叫出来,是谁?
“叫叔!”爸爸说。
“叔!”“叔,叔。”我明白过来,是爸爸的弟弟。
“叔,叔。”弟弟也明白过来,并自作主张地坐进了驾驶位。
“二毛,叔抱一下。”叔抱弟弟起来,在他脸上亲一口,说:“五岁了,个子还行,还有点坠手。”
路上,爸爸问开摩托车的叔:“爸,妈——还好吧!”
“都好。听说你们回来,几天都守望着村口。”
我的爸爸叹了一口气,他拉开摩托车前面的小窗帘,往前张望。我瞟见他眼睛里有亮光。摩托车过路坎的时候,跳了一下,他眼睛里的珠光就落了下来,不见了。
车子停在了一个院子的门口,门口站着一堆人。
我们一下车,就被这堆人围上来。我被一个老奶奶搂了,弟弟被老爷爷搂了。我们先被笑声包裹起来了,继而又被哽咽声弄糊涂了。奶奶搂住爸爸,爸爸像个委屈的孩子一样泣不成声。
“小舟啊,快二十年了,就这样傻漂?也不回家看看!”有人这样批评爸爸说。
“阿云,委屈你了!”奶奶将我搂得紧紧的,又抹了泪,对妈妈说。
我妈笑笑,什么也没说。她没流泪,好像这一切,她是一个旁观者。
我们被拥进屋子里,这一群人坐在客厅里,爸爸一一让我们认人:“这个是爷爷,叫爷爷。”我与弟弟就叫爷爷,爷爷乐呵呵地笑着。我看见他嘴里缺了几个牙齿,空洞洞的。
“这个是奶奶,叫奶奶。”我们都凑过去叫奶奶。奶奶的背有些驼,满脸的皱纹,像商店里的核桃。但她的手是温暖的,抚摸我时,我感觉到了。
“这个是大叔,大婶。”开摩托车叔介绍说。
“这个是二叔,二婶。”
“这个是三叔,三婶。”
我与弟弟认着这些长辈,还认识了狗蛋哥哥,蛮牛弟弟,三丫头,四凤妹妹,一大群人,一会儿全熟了。
爸爸,妈妈将口袋的行李全搬出来,所有礼品一一照单分发下去。我们几个小孩的口袋里一会儿都塞满了糖果及老家各色各样的米粿:红薯干,炒汤皮,炸油粑,香,酥,甜,脆,想吃什么就有什么。
不多久,我们见过了真正的鸡,鸭,狗,牛,羊,兔。我还对着村子背后的矮山神望。正如那首《童年》:“山背是不是住着神仙?”
天空瓦兰瓦兰,空气干干净净。放眼望去,对面的远山清晰可见。
这就是——我的故乡!我的家!
一排排楼房围拢着,一栋一栋黑瓦白墙。我明白爸爸的计划,他要在院子中建楼房。几个叔叔家已经建好了小楼。
冬天的太阳也怕冷,早早地下山睡觉去了。我们的村庄有了过年的热闹,不时地从这里那里响起零星的炮仗。
故乡的夜晚格外的安静,间或一只狗吠,老远都能听得见;一个农家妇女尖了嗓子喊人:狗——蛋——,回家吃饭!那声音高亢得全村都听得清清楚楚的。那个被喊的狗蛋的肯定也听得见。我与弟弟都为那喊声而捧腹大笑。我们都想——如果是妈妈这样喊我们的小名,我会多害臊啊!
家里最温暖的地方是厨房。奶奶在热气腾腾的厨房里做着好吃的;爸爸在灶前放着火,火光红艳艳的映在脸上驱走了冬天寒冷;妈妈在整理着房间的床铺,她心事有些沉,我知道她是为明天去外公外婆那而发愁。
我与弟弟在广东就已经说好了的,到了外婆家,嘴要甜。
我抽空跑进屋子里安慰妈妈说:“妈,别担心,有我们呢!”
外婆有这么可怕吗?是不是那个古堡里的巫师,会骑扫把飞上天,还是目光如炬,青面獠牙,笑起来直捉人魂魄?不可能的!我想。
说真的,我从妈妈的心思里感觉到了外婆的严厉。但我必须去。
我外公外婆住在县城里的舅舅家。舅舅在忙着,在政府上班。晚上来电话问要不要开车来接。我妈不允许。第二天,我们只有搭叔叔的摩托车到镇上,然后再坐公共汽车。
见到外婆的刹那,我觉得是个冤家。外婆当面斥责了妈妈:“你还知道回来!”然后就抽泣起来。
我妈妈也背了身子抹了几下眼泪,她忙换上了平常心对我们说:“叫外公,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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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弟弟都拥上前。外公,外婆搂着我与弟弟仔细看着,脸上的笑意灿烂了起来。
“云啊!你不能怪我们,都有儿女了,也不回家,就是你的不对!”外婆不忘数落妈妈。但气氛缓和了许多。
我们打小都知道那些称呼,妈妈的爸爸是外公,妈妈的妈妈是外婆,自然就能亲近上去。纠缠了一会儿,便熟透了。外婆与妈妈到厨房里弄吃的,外公与老实的老爸在客厅里喝茶。两个大人没有多少话题,我与弟弟穿插在中间,热闹着他们的话场。
在饭桌上,我还自作主张地向外公、外婆透露了爸爸建新楼的计划。我的话让外公、外婆格外的高兴。而且,据后来爸爸、妈妈背后的讲述,我的话让外公、外婆无偿地支援了几万块钱,使原来的计划、提前实施了。
我看到爸爸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与亲戚朋友们的话也多了起来。
但是,当大姨和大姨夫提着大包小包进来时,满面春风的样子,把爸爸比衬得很是狼狈。姨夫是一个企业的老总,风风光光地开着大奔来,送来的礼物我们见都没见过。听说一瓶酒就够我爸起一层房子。姨夫显得潇洒大气,而爸爸则退到一个角落里坐着。听着这一屋子的朗笑,最后姨公向他伸出手,直呼爸爸的名字,我们才获得解放。我暗里看见爸爸总是拘谨着,倒茶,点烟时的手总是不自觉地抖动。我真替爸爸感到着急!
我与表姐弟们很快就熟了。这一天,我才知道什么是差距:表姐、表弟的鞋子是上千元的名牌,衣服也是几百上千。表姐手上还戴着一个绿色的手镯,听说是几万元买的。现在涨到上百万元了;大姨脖子上的珠宝项链也在灯光下闪着人的眼睛。
晚上,我们坐着姨夫豪华的车子到大酒店吃饭。在饭桌上我才明白老师讲的山珍海味是什么:野兔,山鸡,竹鼠及蛇汤,海参,果子狸,还有叫不出名堂的。
我们家就好像大人说的——刚刚解放。我原谅了妈妈对爸爸的态度,也理解了姥姥对爸爸妈妈的看法。这一餐吃得我忘记了我的姓氏。
后又去了姨夫的家。姨夫的家像皇宫一样:一个大院子,一栋大楼像政府的办公大楼。里边什么都有,游泳池,花园还有秋千,家庭影院……
可是,不久我们不得不离开这个不属于我们的家。
晚上,我还不情愿跟着车子送到老家。如果不是妈妈扯着我的手不放,我会赖在姨夫家。
回到自家的院子,我的嘴噘得高高的,不停地夸奖着姨夫及大姨家的一切。当我开口说:“妈,你太没有眼光!”我这句话招来了横祸。
妈妈给了我一个耳光,响亮的。我一下子懵了。我从来没有挨过妈妈的痛打,这一次耳光辣辣地直痛脑仁。我挨打的同时传来了妈妈的尖锐地叫骂:“滚吧!贱骨头!”
我被推出了门外,门呯的一声关闭了。
我在黑暗中号啕大哭起来。我的哭声招亮了许多屋子里的灯。不一会儿,一双粗糙的大手抚摸着我的脸蛋。我知道是奶奶的手,给我抹眼泪,又将我带到了她的床上。
奶奶的床是一张温暖的床,我忘记了一切豪华及高贵。真的,虽说奶奶的床有点像狗窝,但里面有火笼,驱赶了我身上的寒冷。我依然委屈抽泣,等待着爸爸的安慰。然而,这一次,爸爸始终没有来安慰我。以往,我受了委屈,总会有一个人来安慰我的。这一次,我真的让他们生气了。
我不知什么时候睡了。醒来,天已大白。
在几天的日子里,我都没有与爸爸、妈妈说一句话。
妈妈背地里说:“还较真了呢?这个没有志气的人!”
后来,我跟妈妈和解了,我还批评了妈妈:“你们其实是嫉妒,是仇富!”
妈妈听后大吃一惊,她想了一会儿说:“丫头,记住,你没有富爸爸,也没有官爸爸。你只有努力地读书,将来出人头地才对。不能眼睛盯着那些别人的荣华富贵。别人的荣华富贵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要靠自己努力才能搏来,才有意义。你们以后会明白,别用这样的想法来证判爸爸妈妈。以后,你会懂生活,会懂你的爸爸。”
我看着妈妈,似懂非懂地笑了。我们就这样冰释了前嫌。
而我的老爷爷,老奶奶,他们劳累了一辈子,脸上,手上的皱纹让我久久不能忘怀。
牛栏里的牛犊,时不时哞哞叫几声;满院的鸡鸭在果树底下扒着虫子;偶尔有一只猫到了高处,那些鸡鸭紧张地叫了起来;一只母鸡偷偷下蛋了,它高兴地在院角“个大个大”地唱起了欢歌。奶奶听到它的歌声迈着蹒跚的步子,伸手在屋角的柴堆里,掏出一枚热乎乎的鸡蛋。
奶奶自语说:“给你们攒着,年后带到广东去!”
弟弟与更小的弟弟在客厅里,跟着唱碟唱起来:“爸爸的爸爸是爷爷,爸爸的妈妈是奶奶……”
我看到此时此景,听到弟弟们的欢唱,一行热泪淌了下来。我懂得了——这就是我们的家,我们远方的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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