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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章 老伯
    每年春节回家,都能听见一些老人去世的消息。我便担心父母的身体,他们快八十了,还在田里干活。今年回家,得知堂伯父不在了,不免有些感念。

    堂伯父是我们村有文化的人,新中国成立后就参加工作了,在县粮食系统作了会计。主管会计,是首个县里的审计师。我儿时很少见他,只是过年过节的时候见到过。和我父亲一样,他们属于单位,是国家工人,比种田的农民高几个级别。

    村子里哪家如果有个当工人的,那么这家孩子们穿戴就会干净些,时不时厨房里冒出的炊烟就会混有一些油腥味。狗也会在他家门口为几根骨头而打斗几个回合。

    我父亲退休回家,多半时间用在了自留地或者开垦荒土上,骨子里依然是农民,脾气也爆,粗俗的骂语与农民没有两样。而堂伯父,我从没有见过他下过田。他回家休假到田野转悠,完全是在欣赏风景。自然,在我的心目中,他不是一般的人。至少,比我父亲高一等,应该是个干部吧。但也不正确,做干部的村里也有,有吉普车送进村。他没有吉普车送,不过村子里的人很尊敬他,与他打招呼。他只笑,点头,很有官相。后来才知道伯父的耳朵聋,给他说话的人,看了他点头,也就当他听明白了。

    我见过他身着中山装,上衣口袋里冒出钢笔扣,偶尔耀人的眼睛,那他应该算作是文化人,更贴近做老师的知识分子。

    后来,我更确定他是知识分子了,我们在外面打工,他给堂弟写过一封家书。我看过了,有上万字的信,全是文绉谄媚的引经据典。信中提到说有可能让我帮他在外找一份工作:他退休在家,却还想工作,叫作发挥余热。

    他的委托我们都当作是一玩笑——拿着退休金在家养老不好,还要到千里迢迢的地方去打工。

    那一次过年回家,我去拜访他。他给我吐了真心话:“我精力很好,我每天都长跑,我还能打篮球,唯一不足的是耳朵有点聋,没关系,我会戴耳机。至于会计制度,我这个人,说实话,我一辈子都献给了国家,我从来没有违反过会计制度。也因为这个,我一辈子都没有上去。比我差的那些人,都做到了——粮食厅长了!”

    我知道他的耳朵不好使,就使劲点头少说。他怕我不明白,继续说:“我是粮食系统的第一个会计师,是我县第一个审计师。”他还进屋子里抱了一大堆荣誉证书,资格证书给我看。

    我的堂兄在旁边发笑说:“他的会计学,现世社会谁敢用他。”

    我的伯母说:“他到外面打工我双手欢迎!多好!我不用一日三餐来伺候他:早上八点很准时,中午十二点,晚上六时,雷打不动!你说乡下,农田里的活一做起来,哪有不耽误的。他又不动手,经常发火骂人!”

    我不太相信,我只知道我的父亲经常骂人,从没有听说他会骂人。但我后来听我母亲提到过他,说伯母怀孕时反应剧烈,躺在床上被他扯了被子赶下床来做饭的事情,才对他有新的认识。

    在我们乡下,男人都是爷们,而做国家工人的更是爷们中的爷们,难怪伯母说他到外面打工她双手欢迎。

    话是这么说,全家人没有一个赞同的,连整个大家族也没有一个赞同的,在边上说伯父的笑话,都欺负他耳朵聋。

    说真的,以他的情形,的确可以在外找一份事做。工厂的生活十分有规律,而且他除了耳朵有问题,什么都好好的。我时常在外混,见的世面多,接触的人多,帮他找一份工作不是很困难。

    我的观点除了伯父没有一个人赞成。不要说赞成,反对声音让人听了害怕:“这样一个耳聋的,出了点意外,谁担当得起!”所有的人把他的念想都断了,他却蒙在鼓里。

    而我却成了他的希望。他时不时写信给与我同工厂的堂弟,转给我表达他的愿望。我也就只能以各种借口来搪塞他——不是工厂招聘会计限定了年龄,就是连性别也限制了。

    可以想到,这位每日坚持晨跑的人,时刻准备着发挥余热的人,等不到我的消息,会如何的煎熬与失望。

    回家过年到他家,我不敢正面对他了,只与他打了招呼,就到隔壁去打牌。他想跟我说话,又怕给我压力,犹豫几番,只有作罢。

    我知道他想问我会计这项工作有没有给他联系好,我也不好再给他撒谎解释,外面都招女的,漂亮的女会计兼秘书,那在他的心里,真是老年人说的“世风日下”了。

    1997年的那一天,举国欢庆香港回归,我们村因伯父而更添光彩。

    第二天一早,发现村里的树上、墙上,他家的院门口到处贴着喜庆的条幅,走近一看,写着:热烈庆祝香港回归祖国!百年屈辱,今日洗尽!

    我听说他持了五彩旗,抑制不住欢乐的心情,到处游走,呼喊:香港回归喽!香港终于回归祖国喽!

    他不管周边那些种地的人怎样看他,也不管路过的行人怎样看他,他要表达自己的情怀。

    在七月的风中,伯父自由自在地在自己家乡的田野上,村子里,马路上,山坡上欢呼。在他看来,风都在唱歌,鸟都在欢叫,花都为之而开放——香港回归,如子回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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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年!百年啊!游子回家看见老母是怎样的心情!小儿回家看见母亲是如何的欢庆!

    这一天,我们村可以说是内地庆祝的先锋。我的伯父应该享有免费香港游的特权。在他的脑海里,在他的心胸里,在他的血脉中,他都与香港扯得上千丝万缕的联系。虽然远在千里,虽然香港与他没有直接的关系,但他作为共和国的公民,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分子,这是主人翁的情感!也是这近七十岁的文化人对祖国热爱的表现!为什么有《七子之歌》?这是我们民族魂在吶喊的歌声,他们是吹响革命号角的人;他们是唤醒民族魂的一群斗士先驱。

    我伯父这一代,继承了他们的血脉,还有一颗爱国的赤炽之心在胸腔里蹦跳。

    他的周围是些为生计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下人,麻木了的思想只一味地寻找着美好的生活,骨子里不时地躲藏着对酒的嗜好、对赌的窃欢的乡下人。这些人,看着我伯父挥着彩旗,点着鞭炮欢呼的情景,也乐着一张脸,知道了——1997年7月1日是个伟大的日子,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是香港回归的日子!

    我伯父的举止让我们村成为内地老百姓最早明白香港回归的村子。虽然没有第二个人加入他的欢庆队伍,但他依然雀跃欢呼。

    ……

    伯父后来找过我,与我谈了一次让我都感到惊讶的话:“你还是帮我找一份工作,我静下心来经过反思,我明白了一些道理:一个人硬到最后,不机灵也是一种职业上的失败。如果老板让我怎么做账,在不大违规的情况下,我是可以让步的。”

    我一想说:“你这不是晚节不保吗?”但我没有说出来。他说在家里生活,就像坐牢一样。坐牢三餐饭还准时。

    我知道他在家里憋得实在难受。

    我大声说:“你有空就到外面去旅游!旅游!”

    他说:“没有一个人同意。没有一个人同意我外出。”

    这就是他认为坐牢的滋味。在家,时间到点了,厨房里还冷冷清清的。他从来没有下过厨,肚子不听话,伯母在外面干农活,他面对食物不知如何下手,他是多么的难受呀!

    家族的人都劝我的伯母,放弃外面的一切杂事,一日三餐务必准时供应。我伯母也只有委曲求全。她说儿女全在外面,菜就得自己种啊!还有那些孙,这个哭,那个闹的,哪个有空这样伺候他。

    我后来听说,伯父与伯母打架,为琐事;又听说他要与伯母离婚。

    七八十岁的人还闹着离婚,真有些书呆子的迂了!一个屋场,几千人的大屋场,也就我伯父会说出这样的话,会有这样的念想。这就是一个文化人的选择理智吧。因为他懂法律,与其吵架打架,不如离婚——也是对伯母的尊敬。他想的只有这样,他才没有资格对伯母生气发火或者打架了。

    虽然提出离婚,子女谁同意呢?都相处一辈子了,鸡毛蒜皮还忍不了?整个家族也不同意。所以,我伯父是无可奈何的,但他不在自身找原因。伯母也没有什么过错。如果换成其他人,那么老婆肯定会挨打的,而且挨打后还会伺候爷们。

    他的离婚论成了我们大屋场的又一大奇闻及笑话。这也是我伯父的可敬可爱之处。

    后来,我在外忙碌开了。年假极短,来回匆匆忙忙,都没有时间去看望他。今年,听到他已经去世了,心里涌起一番内疚,觉得没帮上他,也伙同一起瞒骗他。当然,在我心里,对他更多的是崇敬。

    在我的脑海里,他的那一番话很好地讽刺了这个世道:

    “如果我圆滑一点,我早己做了粮食厅厅长了!我这一辈子,没有做过一次违规的账!”

    虽然后来他说了一些妥协的话,但他只是对现实发发牢骚而已。不过,他的财务制度再也适应不了当今的社会了。

    想起他,我脑海里时常会有这样的情景:一个老人,在家的周围插满五色旗,然后兴高采烈地来回游走,嘴里念念有词,“热烈庆祝香港回归!热烈庆祝香港回到祖国怀抱!”

    那份主人翁的爱国情怀感动天地,感动每一个村民,感动每一棵庄稼。

    虽然,这是他孤身一人的游行,孤身一人的庆典。

    是以记,纪念我的老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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