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20章 痛念恩师
    信息是凌晨一点发过来的,手机上这样写着:学长,导师于今晨零点30分驾鹤仙去!学弟凤鸣泣告。

    周伟看了信息,睡意被驱了大半,导师走了!二十多年前带领他研读历史的导师走了!二十多年,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未与谋面的导师走了!周伟的心中不免自责与感慨。

    二十多年前,如果不是导师荒谬(他认为)的抉择,那么,守在导师身边的是他,听最后遗嘱的是他,擦着眼泪聆听教训的也是他;现在发这条信息的应该是他,披麻戴孝的也应该是他。

    那一年,导师只带了他与凤鸣两个学生。很多时候,他们都是在导师家里研讨课题的,师母的厨艺,让他们品尝了三年不说,重要的是导师的女儿,几乎是提前读研,也参与进来。这样,朝夕相处已久,几乎成了一家人。他周伟嘴甜心细,让导师及师母待他如亲儿子;凤鸣一身书呆子气,但他钻研学问用功,让导师及师母疼爱有加。如果是现在,他们的择婿标准肯定会有变化。他将全票通过!然而,二十多年前的择婿标准,却让周伟大败麦城。凤鸣的木讷,却成了钻研学问的优点;他的机灵活泼却成了做事不踏实的警示。

    导师及师母都具有长远的眼光,凤鸣的成功及名气现在远远超越于他。不过,如果换成是他,能够留校,能够得到导师的指引及提携,也可能可以获得诸多的殊荣。到现在,周伟还是这样为自己辩解。

    周伟抓起手机,回了几个字:痛念恩师,节哀顺变!

    他的眼角,几乎也渗出了液体。他用手背揩去后,还扪心自问:眼泪是真的吗?

    二十年前,他那天被“逐”出导师家门的时候,他几乎躲起来号啕大哭。他那时的真眼泪惹来师母的眼泪,师母对他说:“伟啊!我多一个女儿就好,我只有一个女儿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还敢不走?况且被“逐”的不是一个人,凤鸣也被“逐”了出去。虽然凤鸣莫名其妙地看着师母及师兄的眼泪,但他明白导师摔杯子的怒气及中国的那个汉字:“滚!……都给我出去!我是收你们做学问的,不是收你们做登徒子的!”

    另外一个人,躲在楼上哭泣。如果不是因为师妹的眼泪,周伟无论如何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向师母申诉。

    凤鸣没有像他那样狼狈,嘴里还念念有词:

    思美人兮,揽涕而伫眙。

    媒绝路险兮,言不可结而治。

    蹇蹇之烦冤兮,陷滞而不发。

    申旦以舒中情兮,志沉菀而莫达……

    让几个伤感生气的人几乎破涕而笑。

    凤鸣的迂让他做上了导师的乘龙快婿;他却回到了家乡的二线城市,做了一所普通高校的老师。二十几年的敲敲打打,发表的论文若干,也写了几本专著,谋上了教授的位置。而凤鸣,却成了学术带头人,获得部里的许多研究课题,当然也有专款及名誉。相形之下,他自叹不如。

    诚如他的叨念:矮一个头兮,相见无颜,怅昔日不发奋兮,似水流年……

    之后,许多相邀的机会,周伟都放弃了。连导师家,也没有去过一次。在外人看来,他不孝;在他心里,却有了一种狭隘羞耻。到底是师妹的身影,时不时会在眼前作祟,让他耿耿于怀。

    周伟的手背是湿的,眼泪是真的。甚好,睡在被窝里的发妻没有被惊醒。

    被窝里的发妻是一家企业的老总,满身富态,呼噜声很是粗犷;而师妹,前几天在学术视频上看见,依然如赵雅芝风韵未减。周伟自视为文人,文人身边躺着这样一位仕女,让他感觉有些心酸。当然,大多数时候,周伟还是十分感激这位福妻的。虽然脾气有些直,但她对文人还是崇敬的。要么,一个厅长的女儿,怎么会青睐于他。这些年,这个家全是她一个人撑着。她说,你做好你的学问,是我最大的心愿。我会营造一个舒适宽松的环境,家里所有的琐事你一概不用操心。多好的妻子啊!往这边想,他不敢去弹评仕女之美,唐女之秀了。

    然而,一个“然而”让周伟这时大气不敢出,他充分认识自己,以他的性格及口才,他就像《围城》里的方鸿渐,很有学者的模样,更像一个风流的、上海滩上等社交圈子里的人。坦白讲,他周伟从道德男人的标准来算,是不合格的。他与其他女人有染,也与自己学生有染,只是他是以学术研讨的名义在异地四处招花。这些道德伦理是背地里的。正面站在跟前的是个严谨治学,授道解惑的教授。各位读者,不要跳起来恶言攻击,没有一点污辱人的意思。如果这么一位青年学者不受或者没有偶像来崇拜,那是十分失败及沮丧的事,肯定哪里出了问题:要么相貌,品性一无是处,要么是学术毫无建树。他当然不属二者。论长相,他五官周正像样板戏里的杨子荣,浓眉大眼,朱唇白齿。加上学者的气质,可以说魅力无穷。说教学,他是受学生欢迎的教授之一。他讲得不光逻辑严谨,而且风采盎然,激发兴趣,引人入胜。他的学生,不用花多大的功力就能考上个八九十分,而且都是实打实的。在学校,人称他为目录老师。他强调:一本书的目录,厘清了内容纲要,就一切轻松了!他每次跟学生们上课,必花大精力将目录讲顺讲透,剩下的一切都轻松:学生学得轻松了,他讲的也轻松。这是他能混得稳的技长之一。对于学术,周伟的胸口就会暗暗冒汗。他的专著,学生看不出来,同仁们也不可挑剔,但他自己心里有愧。他清楚自己拿不出高水平的东西,他的论文及专著都是剑走偏锋,甚至有些投机取巧。他的选题虽然“新”,也探究“深”,却与导师的教导背道而驰。他写了一本《权力的纵欲》,罗列了历朝历代皇帝的登基史及艳史。历代皇帝登基时掳用上朝后妃,那是对上王朝的讽刺及侮辱,是一种复仇快感的延伸。至于那些艳史及历代美女、名媛,周伟随手捡来,描绘、剖析,文采十分,痞子气十足。他的专著从侧面可以看出自己是一个痞子学者。可是他的读者甚多,税收可观;且网络上对他的呼声很大。他如果敢站出来张扬,可能会像有的教授一样大红大紫。可是他不敢。他的专著用的还是笔名。他怕导师有朝一日会找上门来,用他手里的拐杖敲打他,用最难接受的“滚”字来轰赶他。就像当初他向导师师母表达他与师妹的恋情一样,导师的愤怒让他至今胆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想到这里,他披衣下床,轻手轻足,辗转到书房。他的睡意全没了。

    导师走了,他有魂魄。魂魄会日行千里,说不定就在窗前漠视他,准备教训他。他打开书房的台灯及吸顶灯,书房一片光亮。他平时不开吸顶灯,这一次他真有些伤感及害怕。他记得入师门的那天,导师对他与凤鸣谆谆告诫:要他们努力刻苦,治学严谨。这点很多人可以做到,有一点是很少做到的,就是研究历史:即是研究人,研究人要挖掘人的闪光点。

    导师说:人无完人。每个人都有缺点,我们不能盯着人的缺点来研究、推敲。历史都是过去的,对过去的人都不能容忍,那是我们做人的失败!

    导师那天的话仿佛是针对他的,他曾经在硕士论文中写过《历史上第一个同性恋者》中提及屈原,弄出不少风波及笑话。后来导师对同学们说,研究屈原应该研究他的爱国情操、他的治国思想及他的文学贡献,而不能去猜测“思美人兮”为同性恋。还有人考究他的师生恋,这是浪费时间,是对古人的不尊敬!也是对自己不尊敬!如果你要迎合读者,最好不要读历史,去读文学。文学是虚构的。但,即使是虚构的,文学也是人学,也是以颂扬真、善、美,抨击假、恶、丑为宗旨的!这是大师与鼠辈的差别!我希望我的学生宁肯做不成学者,但千万别做鼠辈。

    他是鼠辈。是匿名的鼠辈。

    他坐在书桌前,顺手将他的专著《权力的纵欲》从书架上扯下来,塞到桌子下方的抽屉里;另一本《秦淮河的胭脂》,不是去雷同秦淮八艳的崇高民族气节,也不是去研究夫子庙边的桃叶渡。王献之迎接其妾的《桃叶歌》,“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他写了背后的“桃叶”妹桃根的轶事,做的也是雕虫小技,为文人所不耻。就像有人写关公送嫂的举止来野传关公好色一般,为人唾,为神愤。

    他也将这本书打翻在地。

    “哎!这个凤鸣,得了好处还不让我安生!”他用手按住太阳穴,那里疼痛得难受。每有烦恼事,太阳穴就生痛。

    “伟啊!你又在干吗呢?”书房的响动惊动了隔壁的妻子。她披衣过来,从地板上捡起他扔的书,又从书桌边的冰柜里翻出咖啡和牛奶。她得为这位辛勤的男人煮一杯牛奶咖啡。男人是搞学术的,很多时间深夜里才钻出来成果。这让她理解感慨,觉得名比利来得还更艰难。她有时还想:那么辛苦,干脆下海与她一起经营公司。但她记住了父亲弥留之际的一句话:

    “没有名的人有钱也白活!别干涉你丈夫做学问。这个家,总不能让所有人都白活。”

    她不光记住了父亲的话,而且付诸行动。只要她有空,她都会及时回家,她是担心家政服务的阿姨不细心。丈夫的很多生活习惯,只有她清楚。

    “伟啊,书不好吗?扔掉干吗?前几天我去上海出差,顺便去看望了你的导师,送了他两本书,他还夸你呢!”妻子的口气,像当年的师母一样温柔,连称呼都一样。但当他听说去看望导师,又送了书,周伟几乎要跳起来——这不是等于在导师面前扯下了他的遮羞布!

    “哦!天吶!”周伟感觉头要炸了,他挥拳抵着额头。

    “你的导师,还回送了一件礼物给你。你看,这弯手杖。我都没来得及告诉你。”妻子端来咖啡,从书柜角落拿出一弯拐杖,笑吟吟地说。

    “哦!mygod!”周伟由头痛转而咧嘴大笑,又怕吵醒邻居,强忍着。他笑又流泪,流泪又笑。看得发妻莫名其妙。但又理解,文人的思想不一般,由着他。

    热咖啡怕滚烫,用嘴给他嘘着,小心地用汤匙向他喂着。在她眼里,就当小儿撒娇。周伟长叹一气,张开了嘴,享受着企业老总的贴心服务。

    换个场合,这位老总可是冷峻着:原本宽大的脸庞显得格外的严肃。他去过一次她的企业,被众人躬迎着,喊着:金总好!一路一迎的像电视剧里的清王爷,时刻都有跪跪拜拜。找过一次,他再也不敢去公司找她了。在家里,谁想象得出,这位叱咤风云的老总会给他洗脚捏肩呢?周伟就是在外做了不少坏事,在家还得向发妻表现好些。

    周伟清楚,这位老总发妻送给老人的书是致命的!

    导师已逝,他不好再跳起来指着发妻骂娘了。就让导师的死因成为一个谜吧。

    他喝完那杯咖啡,头安静了些,他接过妻递过来的拐杖,眼泪涌了出来。

    “怎么啦?”

    “导师已经仙逝了!”

    “啊!前几天还精神着。也是,都八十多岁的人了,也是白喜!”妻安慰他说。

    “二十几年,我一直没去拜见他呀!”

    “你哪天不忙?唉!难得你这样的人,这么重情义!”

    妻子的话让他有些安心。也是,导师虽然把他赶走,但那三年的学习,几乎成了一家人,他怎么不挂念呢!他一直没有去探望是有他的顾虑:试想,凤鸣两口子与导师在同一所名校,他是不想再看见师妹,伤疤好了,他怕的是旧痛。细敲一下,这是他的借口,像他这样的一个鲜活着的青年学者,现代爱情早已是书本上的旧事。其实,他怕的是拿不出好的东西去见导师!他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吗?他自视后自责过,确实没有!还好,他还有自知之明的好传统。如果连这个传统都摒弃了,那他就是彻底地麻木了、变坏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去探望我的导师,怎么不跟我招呼一声呢?总得弄点像样的礼物吧?”

    “你的导师也是我的导师。怎么没有!我知道你们文人喜欢送书,书才是最重的礼物!”妻子强调说。

    “哎哟!就那么高雅只送书?”周传又头痛得咧嘴说。

    “那还用你教嘛?人情世故,你还没有毕业呢!告诉你吧,两百年的人参,一百年前的洋酒是少不了的。走的时候,师母从家门送到校门,一直抓着我的手夸你。”

    “老婆,那你知道老师送拐杖的意思吗?”周传愁着眉问这位天聋地哑的婆娘。他不称她为金总,真不明白——比乡下婆娘还不开窍,不知怎么管得了上千人的公司。

    “我不懂?那是鞭策你的意思!是敲打你,激励你的意思!”

    “啊!啊!”周伟惊讶这位婆娘的理解能力。他几乎要撞墙了。

    这时的头,却被发妻抱着,用她宽厚多肉的腹部顶着。一双胖厚的手,用十指轻轻地揉捏着,揉捏着。他听见腹腔中传出的一句安慰话:“节哀顺变吧!”

    周传这时真的想哭,却哭不出声来。

    被妻按摩了一阵后,他的头痛减轻些了。同时,他脑海里有了想法,该为导师写一篇祭文,以告慰导师在天之灵;再动手整理那些陈旧的计划:读了几年的博士,总得拿出像样的东西。他这时的上进,不是眼前的拐杖在敲打他的结果,而是他的未泯良心提醒着他。

    他推开亲爱的妻,说:“你去憩吧,我好些了,想静一会儿。”

    妻子又从微波炉内取出热牛奶,走开时还不忘交代说:“别熬那么久,早点歇啊!”像对三岁小孩的叮嘱。

    书房安静下来,周伟的心也渐平静。他提笔在屏上写:

    庚子酉日子时,忽闻恩师仙逝之讯,如雷轰顶。感念恩师多年教诲,悲恸泪下。廿年已去,弟子未能用功潜学,一事无成,无颜拜会。今人已百年,又面恩师常年手中之拐杖,饮水思泉,弟子哀哉!哀哉!

    呜呼,特作拙诗以祭恩师:

    耻问左丘明,虔叩司马迁。恩师勤耕如蚁,不分日夜。恳恳如蝂蝜负重,堆积如山。点点滴滴,精敲细酌:掘华夏文明之精髓;布华夏文明之道义;罗列千年,汇聚百代。治学严谨,著作齐身。

    黄河水之泱泱兮,文思之浩荡。

    昆仑山之巍巍兮,史学之泰斗。

    敝师三年,得道一生。师严如父,和如慈母。今驾鹤仙去,定居瑶池。北斗之杖,赠予弟子,当励而励。

    呜呼——

    浩渺之星际兮,导师光耀。

    北斗之指引兮,矢志不渝。

    湛蓝蓝之夜空兮,如洗醍醐。

    晴朗朗之乾坤兮,为人处事

    ……

    周伟写罢,泪已满面,但头脑如朗朗乾坤,宠辱不惊,胸已无物。

    他关了灯火,拉开窗帷,仰面望着清洁的星空,如照镜自视,更是愧疚。心里的恐惧已散,与刚才的扪心自问,发奋立志有关乎?

    然真正治学,何其艰难。他甚至怀疑自己刚才的动机,是否是哄导师骗自己。他小心地将导师的拐杖端在手上,借着星光都能看清上面的纹理。他想起昔日导师对他们的谆谆教导,不免唏嘘不已。

    “人生四十而立,我快五十了,立在哪里?”周伟小心地起身开灯,他打开一个书柜,从一个专柜中翻出他治学以来的论文及计划目录,目视统计了一下。按计划完成的只有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二十啊!相去甚远!如果能完成百分之五十,那么他就敢去面对自己的导师,不会有今夜的忏悔了。

    可是,这百分之二十的论文,大多数是附庸风雅,哗众取宠。与导师的“掘文明之精华”相去甚远。

    他觉得应该重新钻研,重新立意及选题。可惜导师已去,无法再问。只有自己去裁判明辨了。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周伟感觉自己在导师面前还是那么稚嫩。

    “不!我不可能这么庸碌。我能考上导师的博士,我就有过人之处,凭什么我不如人?我是心地不纯,随混世俗,浮躁不安。真正治学的要有好心态。随俗不如跟金总去创业挣钱。”

    他将祭文发给凤鸣,一阵睡意袭来。他恍惚间看见导师就立在跟前,脸上依然是威严的表情。他亦如二十年前求学时的样子,恭敬地听着导师的教诲。这一次,他不敢表面上应承他了,而是听在了心里。

    导师说:“伟呀,世风日下,学风亦如此!庸人为历来之最,又好以学者自居——喜猎奇怪新,全不顾史学价值观,摒弃了史学宗旨——鸡毛蒜皮,歪门邪道……网络传播之工具,也应严管:好歹不分,轻重不掂,只迎合庸人兴趣爱好,那等于害人损己!”

    “切记:少年强,中国强!教书育人,是国民大计。身为人师,责任重大!学可不究,但传授学生之道应正!民族,国家,人类都需正能量!”之后的话语,周伟只见导师的嘴张合,全没有了声音。他急急地倾耳聆听,依然无声。等他抱住导师的手杖,渴望真知,导师松了手,随着一阵风飘到浩渺的太空去了。

    他手持着拐杖醒来,发现浑身出了冷汗。赶紧到洗浴室用毛巾擦了,似乎一身的痛垢被汗水冲洗了去。他的身子顿时轻松了些,头脑也清醒了。

    此时,东方天际已露白。

    喜欢lol:被冕位退婚后系统来了请大家收藏:lol:被冕位退婚后系统来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