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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章 恶的发现/维也纳要塞
    一九一五年秋,在那次保加利亚夏季旅行之后,我上了文科中学一年级。学校像国民小学一样,也是在一幢黄房子里,靠着索菲桥边。这所学校我喜欢多了,我们学拉丁语,还学好多新东西,我们有好多老师,而不再只是那个无聊的泰格尔先生,他总说同一句话,一开始我就看他笨头笨脑的。我们的班主任是特乌迪教授,一个留着长胡子、肩膀宽宽的小矮个儿。每当他坐到讲台后边,把胡子垂到台面上时,我们坐在教室的凳子上就只能看见他的头。没有人瞧不起他,虽然一开始我们看他那么滑稽——他捋长胡子的姿势赢得了我们的尊敬,也许他是靠这个姿势培养耐心,他是公正的,很少发火。他教我们拉丁文变格,他的大多数学生在这上边运气不好,于是他不知疲倦地一再给他们重复silva(森林)、silvae(许多森林)。

    这个班里有许多我觉得有意思的同学,我记得他们。有史泰格马尔,一个男生,他画画好极了,我看他的作品总看不够。我眼看着他挥毫把鸟、花、马和其他动物画到纸上,他把一些刚刚画好的、最美的图画送给我。我印象最深的是,他把我非常赞赏的一张画一下子就撕了,因为画得不够好,然后又重新画。这种事发生过多次,可最后他终于觉得成功了,从各个角度打量一番,然后以谦虚而又比较郑重的姿势递给我。我钦佩他的才能、他的慷慨大方,但使我不安的是我无从比较,所有的画在我看来都一样。比起他的才能来,我更钦佩他对画的判断迅速果断,他撕掉的每一张画都使我惋惜,本来没有什么能让我毁掉一张画上画或印上字的纸,可他多么乐于这么干啊!那么快,毫不犹豫,看起来太迷人了。在家里我得知,艺术家们常常如此。

    另一个同学是敦敦实实、黑黑胖胖的多伊奇贝格,他母亲在伍尔斯特公园开了一个小吃店,所以他住得离岩洞车站很近,不久前我还是那儿的常客。起初我对他很有好感,我想,他在那儿住,一定是个很有趣的人,但是,他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他十一岁就已经成了一个畸形的玩世不恭的人了,这使我很快和他结了仇。

    我另外一个同学马克斯·席伯尔是我真正的朋友,他是将军的儿子,我们三人从学校穿过王子林荫大道一同回家。多伊奇贝格常说大话,他好像知道一切成年人生活中的事,并且用不加掩饰的词汇告诉我们。对于他来说,公园不像我和席伯尔了解的那样,完全是另外一副样子。他偶然听到小吃店的客人之间的谈话,就咂巴着嘴在我们面前重复那些话。他还加上他母亲的评论,她什么都不对儿子隐瞒,多伊奇贝格好像没有父亲,而且是独子。席伯尔和我急着回家,多伊奇贝格却不立即动身,每当我们从维也纳体育俱乐部旁边走过,他就觉得自由了,打开了他的话匣子,我相信他需要一点时间瞎编,然后用来吓唬我们。他每次都用同一句话结束:“人们没能尽量早一些明白生活是怎么回事,这是我母亲说的。”他很讲效果,每次都把他的故事升格,只要一讲到暴行、捅刀子、抢劫、谋杀,我们就让他讲下去。他反对战争,我喜欢这一点,可席伯尔不爱听,想办法提问题把他引到别的话题上去。我羞于把这些谈话在家里转述,有一段时间这一直是我们保守得很好的秘密,直到多伊奇贝格让胜利冲昏了头脑,敢于说出最出格的话,结果闹了一场乱子。

    “我知道孩子是怎么来的,”一天,他忽然说,“我母亲告诉我的。”席伯尔比我大一岁,他已经开始想这个问题了,我则勉强跟得上他的好奇心。“这很简单,”多伊奇贝格说,“就像公鸡趴在母鸡身上一样,男人和女人也这样交媾。”我脑子里本来装满了和母亲一起进行的莎士比亚——更确切地说,席勒——剧作晚间朗读的内容,于是感到很气愤,喊道:“你撒谎!这不是真的!你是个骗子!”这是我第一次反抗他。他露出一副嘲讽的神色,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席伯尔默不作声,多伊奇贝格的轻蔑全都发泄到我头上。“你母亲什么都不跟你讲,她把你当小孩子。你没见过公鸡吗?就像公鸡以及其他动物那样。我母亲说了,人们没能尽量早一些明白生活是怎么回事。”

    我差一点动手打他,我离开他们俩,穿过空荡荡的建筑广场跑回家去。我和家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在弟弟们面前我努力控制住自己,才什么也没说出来,可是我一点也吃不下去,差点哭出来。刚一吃完饭我就把母亲拉到阳台上,这儿是我们白天进行严肃谈话的地方,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她。母亲自然早就看出我情绪激动,但是当她知道了原因后,她什么话也没有说。我母亲平时对一切事都有一个圆满而又明确的答案,她总使我感到,我有责任教育弟弟们,这回她没说话,第一次沉默了。她沉默了这么久,使得我都有点害怕了,然后她看着我的眼睛,用一种我在我们那些重大的时刻里熟悉的称呼严肃地对我说:“我的儿子,你相信你的母亲吗?”“相信!相信!”“那不是真的。他撒谎。他母亲没有对他说过。孩子是从别的地方来的,通过一种十分美好的方式,我以后会告诉你,你现在还根本不需要知道。”母亲的话使我的兴趣立刻消失了。假如多伊奇贝格的说法只是谎言的话,我还真的不想知道呢!现在我知道了,这是一种谎言,一种可怕的谎言,因为是他自己编出来的。他母亲绝没有对他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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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这一刻起我恨上了多伊奇贝格,对待他像对待人类的败类那样。在学校里,他是个坏学生,我再不跟他说话,课间,只要他想走到我跟前来,我就转过身,把脊背对着他,我再不跟他说一句话,也不和他同路回家了。我强迫席伯尔在他和我之间选择,我还干了更坏的事:有一回地理老师叫他在地图上指出罗马,他指的是那不勒斯,老师没看出来,我站起来说:“他指的是那不勒斯,不是罗马。”结果他得了个坏分数。这种告发行为本来是我瞧不起的,我从前总是站在同学一边,帮他们的忙,只要我能够帮得上,哪怕是我喜欢的老师,我也帮同学对付他们。但是母亲的话使我对多伊奇贝格怀恨在心,好像对他我怎么干都行,这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盲从,我和母亲之间再没有谈到过他一个字。在我心中煽起了对他的敌意,我把他看成一个坏蛋,我在一次较长的谈话中对席伯尔讲述了理查三世[1],说服他相信,多伊奇贝格就是理查三世,只不过他还年轻,必须让他停止他的恶劣行径。

    我这么早就开始发现了恶。这种癖好长时间伴随我,直到后来我成了卡尔·克劳斯[2]恭顺的奴仆,相信凡是他讨厌的人都是坏蛋。对于多伊奇贝格来说,学校的生活变得无法忍受了,他失去了自信,为了取得和解,他那恳求的目光到处跟踪着我。本来他是不会这样干的。可是我不肯和解,而且奇怪的是,通过在他身上起的看得见的作用,这种仇恨越来越强,而不是缓和下来。终于他母亲到学校来了,在一次课间休息时和我谈话。“你为什么老盯住我儿子?”她说,“他可没对你干什么啊!你们过去一向是朋友。”她是一个性格果断的女人,说话又快又有力。和她儿子相反,她脖子很长,讲话时嘴巴也不吧嗒吧嗒作响。我高兴她来求我,求我宽恕她儿子,我像她一样坦率地说出了我们敌对的原因。我在她面前毫不胆怯地重复了关于公鸡和母鸡的那句话,她急忙转向儿子,多伊奇贝格害怕地站在母亲身后,她问:“你说了吗?”他可怜兮兮地点点头,没有否认。于是整个事件对我来说就算结束了,也许我不能拒绝一个母亲的请求。她像我自己的母亲那样认真地对待我。我也确实发觉,儿子对于她来说是何等重要,于是多伊奇贝格又从理查三世变成了一个像我和席伯尔一样的学生。那句有争议的话找到了它所谓的出处,并且因此失去了力量。追踪结束了。我们也没有再成为朋友,可是我放过了他,以致后来我再没有关于他的回忆了。每当我回想在维也纳学校剩下的时光时——差不多还有半年——他在我的记忆中已然不存在了。

    和席伯尔的友谊却日趋亲密。一开始我们之间的一切就很融洽,现在他更是成了我唯一的朋友。他住得很远,在徐特尔区上方,他们那幢房子跟我们的差不多。为了讨他喜欢,我也玩玩具兵,他有好多玩具兵,有装备各种武器的整个军队:骑兵、炮兵,所以我常到他家去玩打仗的游戏。他对输赢看得很重,败了就受不了,每当输了他就咬着嘴唇,做出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有时他想赖账,那我就会生气,但是这种时候不长,他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少年,身材魁梧,尽管他与他母亲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总是对母子如此相像感到十分惊讶——却完全不是妈妈的娇宝贝。他母亲是我认识的最漂亮的母亲,个子也最高,我看到她总是把腰挺得笔直,比我高出好多,每当她给我拿点心来时,总是朝我弯下身来,然后上身稍稍倾斜着把盘子放到桌上,还没叫我们吃,就立即又直起身来。她用那双暗蓝色的眼睛盯着我瞧,我在家中常常梦见这双眼睛,不过我从没告诉过她的儿子席伯尔。但我问过他,是不是所有蒂罗尔女人都有这么漂亮的眼睛,他干脆地回答:“是的。”而且补充说:“所有的蒂罗尔男人也是这样。”下一次我发现,他把这些话都告诉了他母亲,因为她给我们拿点心时似乎很高兴,有点像开玩笑似的望着我们——平时她是不这样的——而且打听我的母亲。她走开后,我严厉地问席伯尔:“你把什么都告诉了你母亲吗?”他脸红了,他保证说没有,而且也什么都没告诉他父亲。

    他父亲长得很矮小、消瘦,根本没给我留下什么印象。他不仅个子小,而且长相也比妻子老,他是个退役将军,可是在战争中又因为一件特殊任务被重新任用。他是维也纳防御工事总监,一九一五年俄国人攻破了卡尔帕腾,谣传维也纳也受到威胁。席伯尔的父亲在学校没课的两天带我们俩去视察,我们乘车到诺伊瓦尔德格,脚步沉重地穿过树林,看到了各种小“堡垒”。没有士兵把守,我们走进去,席伯尔的父亲用手杖敲着厚厚的堡垒壁,我们则透过“堡垒”的缝隙往外眺望,荒无人烟的森林一片死寂。将军很少开口讲话,总是一副怏怏不快的脸色,可是每当对我讲解什么时,他总是向我们微笑,仿佛我们是什么特殊的人物。我在他面前从未感到不好意思,也许他在我们身上看到了未来的士兵,他曾经送给他儿子一大队的小锡兵,而且数量还在不断增加,他还询问我们玩的情形,比如谁赢了,这是席伯尔告诉我的。但是我对这么一个沉静的人感到不习惯,我无法想象他竟然是个将军,倒是席伯尔的母亲更像是一位英俊的将军,为了她的缘故,我甚至可以去上战场,而和他父亲一起去郊游视察,我并不怎么当回事。当将军用拐杖敲一个个“堡垒”的墙壁时,人们常常谈论的战争似乎离我还十分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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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在校学习期间和后来,父亲们都没给我留下什么印象,对我来说,他们都是些死气沉沉或者上了年纪的人。我自己的父亲还活在我心中,他和我谈过许多事,我听过他唱歌,他的形象永远和他年轻时一样,他永远是独一无二的父亲。可是我对母亲们总是很容易接受,我喜欢的母亲的数目多得惊人。

    一九一五年到一九一六年冬,战争的影响在日常生活中已经可以看出来了,新兵们在王子林荫大道上雀跃唱歌的时刻已一去不复返,现在每当他们一队一队在我们放学回家的路上和我们相遇时,他们已不像过去那么快乐了。他们虽然还唱着:“在故乡,在故乡,我们再相见!”但是这个再见似乎离他们并不近。他们不再那么相信能返回家园,他们高唱:“我曾经有一个战友……”可是仿佛他们自己就是歌中唱的那个阵亡的战友。我发觉了这种变化,告诉我的朋友席伯尔。“这不是真正的蒂罗尔人,”他说,“你总有一天会看到蒂罗尔人的。”我不知道,在这个时候他在什么地方看得见进军的蒂罗尔人,也许他和父亲拜访过故乡的熟人,在他们那里听到过有信心的话。他对于战争胜利的信念是不可动摇的,从没想过要怀疑这一点,这信心不是由他父亲那儿来的,将军是个沉静的人,不爱说大话,在他带我们去远足时,他没说过一次“我们必胜”的话,要是他是我父亲,我早放弃一切对胜利的希望了。也许是席伯尔的母亲使他建立起信心的,也许她也什么都没说,但她的自豪感,她的不屈精神,她看人时的目光,使人觉得仿佛在她的保护下不会发生任何不幸——和这样的母亲在一起,我也绝不会怀疑。

    有一次我们去徐特尔区,从多瑙河运河的铁路桥附近穿过,一列满载旅客的火车停在桥上,货车和客车接在一起,到处挤满了人,他们默默地、用询问的目光往下瞧着我们。“这是伽里奇的……”席伯尔把“犹太”这个词咽了下去,改成“难民”。莱奥波尔城挤满了为了躲避俄国人而逃来的犹太人,黑色长袍、睡衣和特别的帽子使他们与众不同,十分引人注目。现在他们到了维也纳,他们应该到哪儿去呢?他们必须吃东西,可维也纳的食品供应也已经不足了。

    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在车厢里挤成一团,这种情景十分可怕,我们呆呆地往上瞧,车一直没动地方。“像牲口一样,”我说,“让他们像牲口一样地挤压在一起,而且连运牲口的车也用上了。”“正因为有这么多人。”席伯尔说,他对他们的厌恶因为顾及我稍稍缓和了一点,也许他不愿意说出可能伤害我的话。我像生了根似的站在地上不动,他和我站在一起时,感觉到了我的恐惧。没有一个人朝我们招手,没有一个人说出一句话,他们知道这里的人是多么不愿意接纳他们,他们并不期待一句欢迎的话。这些挤着的人大都是些男人,其中也有长胡子的老头。“你知道吗?”席伯尔说,“我们的士兵也是用这种闷罐车送上前线的。战争就是战争,这是我父亲说的。”这是他在我面前引用的唯一一句他父亲的话,我明白,他这样说是为了把我从惊愕中拉回来。但是没有用,我呆呆地望着,望着,什么事也没发生。我希望火车开动,最可怕的就是火车停在桥上纹丝不动。“你不来吗?”席伯尔一边说,一边拉着我的袖子,“你不高兴了吗?”我们朝回他家的路走去,好再玩一会儿锡兵打仗。我的心情很不好,当我们走进门,他母亲给我们摆上点心时,这种坏心情更甚了。“你们在哪儿待了这么久?”她问。席伯尔指着我说:“我们看见一火车伽里奇难民。火车停在弗兰茨桥上。”“噢,是这么回事。”他母亲一边说,一边把点心向我们推过来,“现在你们一定饿了。”幸好她又走了,因为我根本没动点心。席伯尔这个有同情心的孩子,也没胃口了,他让那些锡兵站在那儿,我不想玩。当我离开时,他热情地握着我的手说:“那么明天吧,要是你来的话,我拿给你看,我得到了新的炮兵。”

    注释:

    [1]莎士比亚剧中一个代表恶的主人公。

    [2]卡尔·克劳斯(1874-1936),奥地利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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