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苏黎世这个城市,我当时熟悉的只有邻近湖区的地方和去学校的道路。我去过少数几个公共建筑,如音乐厅、艺术之家、剧院,还在大学听过几次报告。有关民族学的报告是在利马特大街的一个行业公会举行的。旧城对我来说好像是由书店组成的,我在那里看见了许多“科学”书籍,它们很快出现在教学大纲上面。在火车站附近有许多旅馆,亲戚们来苏黎世做客时就住在那里。我们曾经住过三年的奥伯施特拉斯区的绍伊希策大街几乎已被遗忘了,它能够给予的东西太少了,它离湖区很远,每次我想起它来,总感到我当初是生活在另外一个城市。
对于其他一些地区我仅仅知道名称,因此我不加反抗地就同意人们对它们的偏见,我对那里的人们长得怎么样、怎么活动、如何相处毫无所知。遥远的地方需要我;凡是在半个钟头可以到达的地方和非我所愿的方向就像月亮的背面都是看不见的,不存在的。有人认为自己是对整个世界敞开的,并且以对近处的盲目作为对此付出的代价。高傲是不可思议的,人们以这种态度来决定什么与己有关,什么与己无关。经验的全部路线都是事先确定的,人们不知道,什么东西没有字母是不可能理解的,什么东西尚未被人看见。对狼吞虎咽的食欲——又称求知欲——我没有发现它忽略了什么。
有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我得知自己经过的是什么地方。我来到当时仅仅听人讲过的市区,原因是为了慈善事业进行一次募捐,我去询问谁愿意为此尽力。每一个报名参加募捐活动的人都可以得到一名“高级女服务员”作为随从,我的那一位个头比我高一些,年龄也比我大,但是她似乎对此事并无兴趣。她捧着钱匣子,我背着我们要卖的东西——大块大块的巧克力。她低头看我时总是以那种安慰的目光,说起话来也知书达理。她穿着一条看上去做工精细的白色百褶裙,我还从来没有从这么近的地方看过这种裙子,我发现,其他人也对这条裙子颇为重视。
此事开始很糟,许多人成双成对地围了上来,打听价格,然后又气愤地走开。我们不能降价,在一个钟头里,我们才卖掉了一块。我的女神感到受了侮辱,但又不甘心失败,她认为,我们必须上人们家里或者到饭店去,最好是到奥瑟西尔区。那里是工人居住区,我从未去过那儿,我觉得,期待那里的穷人给予我们富人已经拒绝给予的东西是荒唐的。她却不这么认为,并且感情冲动地解释了自己的观点:“他们从不积蓄,他们立刻就付出一切。最好是在饭店,他们在那儿喝光口袋里的全部钞票。”
我们出发去这个地区。我们走进一幢大楼,敲开所有住宅的门。那里也有一些住户是从事高级职业的,在三楼的一套住宅的姓名下面就写着“银行经理”。我们按响门铃,一位红头发、留着络腮胡子的先生开了门。他有些疑心,但态度和蔼,先是问我们是不是瑞士人。我沉默不语,那位姑娘回答得非常客气,她既把我也包括进她的回答,却又没有说假话。询问这个姑娘,使这位先生感到愉快,他又问起她父亲的职业,她父亲是医生,这很合乎我们的募捐目的。那位先生对我父亲的职业不感兴趣,他的注意力仅仅集中在这个善于用聪明的风度说话的姑娘身上。她把钱匣捧在合适的高度,并不强求,防止让这个几乎还是空的匣子发出响声。问话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那位先生脸上的微笑变成了一种心满意足的奸笑,他接过一块巧克力,放在手心掂了掂分量,看看是否太轻,然后把硬币投进钱匣,同时还补充了一句:“这是为了一项善良的目的,我们有的是巧克力。”然而,他还是留下了那块巧克力,心安理得地觉得是做了一件好事。他关上房门之后,我们又待了片刻,陶醉在如此多的善意之中,然后才步履蹒跚地来到二楼,看也没看门上的姓名牌就摁响了门铃。门开了,站在我们面前的是楼下的那位先生,他满脸涨得通红,怒气冲冲。“怎么又来了!简直厚颜无耻!”他用手指着与一楼姓名相同的姓名牌,说道,“你们难道不识字!你们马上离开,否则我就叫警察了!也许要我把钱匣没收吗?”他在我们面前“砰”的一声把门关上,我们可怜地悄然离去。想必在这两层楼之间有一道楼梯,而且是建在住宅内部的,谁会知道这些呢?我们为成功地推销出产品而陶醉,却忘了看看姓名牌。
我的女伴现在对挨户兜售感到厌倦了,她说:“现在我们去饭店吧。”我们情绪沮丧地走了一段路,最后来到了真正的奥瑟西尔区。我们看见在一个拐角处有家大饭店,她让我别过去,自己先静静地观察起来。一股令人窒息的烟草味扑面而来,饭店里人声鼎沸,所有的桌子都坐满了顾客,从帽子可以看出,他们都是工人,各种年龄的都有。他们正坐着喝酒,许多人说着意大利语。我的女伴一点儿也不害怕,她从桌子之间穿过,这里没有一个她可以求助的女性,但是这似乎反倒增强了她的自信。她把钱匣捧到那些男人的面前,因为他们都是坐着的,这对她来说并不困难。我匆匆跟在她的身后,以便及时地递上巧克力。但是,我立刻发现,巧克力是多么无足轻重,重要的是这个姑娘,更重要的是她的那条百褶裙,它在这个昏暗的空间熠熠生辉。大家都盯着这条百褶裙,为它感到惊讶。一个看上去挺腼腆的小伙子撩起裙子的一角,然后赞赏地让它在手指之间慢慢滑动。他的举动似乎仅仅是针对精美的衣料,而不是针对姑娘。他脸上没有笑容,郑重其事地凝视着站在他面前的姑娘,说道:“bellissima。[1]”她接受了对百褶裙的敬意。小伙子立即掏出一枚硬币投入了钱匣。钱对他来说似乎算不了什么,他没有注意我迟缓地递上的巧克力,心不在焉地把它搁在桌子上,他为因捐赠而接受东西感到羞耻。姑娘朝前走到下一个男人的面前,这人头发花白,和蔼地冲着她微笑,二话不说就把钱掏了出来。他把口袋里所有的硬币摊在桌上,找了一枚两法郎的硬币,用手指捂了片刻,然后迅速投入钱匣。随后,他盛气凌人地示意我过去,从我手里抽了一块巧克力,将它硬塞给了我的女伴。这是属于她的,这是献给她的,她应该自己留着,最后他又补了一句:“这一块不得出售。”
这样开始,也这样继续。凡是有钱的,都捐了一些,不过后来的人都把巧克力留了下来。没有钱的表示抱歉,这是一些发自内心的客套话。只要姑娘走过去,每张桌子都静了下来,我担心有人会说粗话,然而得到的只有赞赏的目光和惊叹的呼声。我感到自己完全是多余的,但是这对我并无妨碍,在这些人的敬慕情绪感染下,我心里不禁暗暗赞叹,我的女伴真美。我们走出这家饭店时,她摇了摇钱匣,掂了掂分量,现在已经超过一半,再走一两家这样的饭店,就会装不下了。她大概也意识到了她所赢得的尊敬,然而,她也很实际,念念不忘什么是重要的事情。
注释:
[1]意大利语:美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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