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后,纪芸娘替柳伊单独补课。柳伊心里还有别的打算,再说也不想耽误夫子太多时间,便很快完成了学习任务。
毕竟她们并非刚刚启蒙的幼童,字虽然不认得,不会写,但意思和用法都是十分了解的,只要在脑海中,将那个字和自己实际的理解结合起来就成。而认字最关键的就是记住字的样子和写法,这对于柳伊来说,已经不是问题。
纪芸娘见她似乎颇有些心不在焉,也不着恼。作为一名女夫子,她辗转许多名门贵府中任职,前后也教过许多女弟子,但像柳伊这样的,倒是首次见到。她心知柳伊必然隐瞒了些什么,反倒不想像最初那样,天天逼着柳伊学习了。
补习结束,纪芸娘收拾好书本,和柳伊开玩笑道:“公子夫人若一早展露天份,先前那几次手板也就不用打了。”她让人称道的地方,便在于公私分明,该好好教学的时候,绝不讲私情,但私底下和弟子们却相处得很好,并不摆夫子架子。
柳伊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道:“我哪有什么天份?”
纪芸娘笑而不语。
拜别纪芸娘后,柳伊回到自己的居院。李君临恰好刚沐浴完,披着湿发正倚在仙人榻上看书。柳伊定睛一看,却见他手中所捧的书,正是《三字经》。
柳伊一汗,知他必然是晓得了她今日之事,便抢先道:“临儿,你这是在奚落姐姐么?”
李君临放下书,坐了起身,似笑非笑地睇着柳伊,道:“娘子,我倒不知,你何时竟将幼学三典都熟记于心了。”
“我可没你那么天才。”柳伊取了块干巾,行至他身边坐下,替他擦着湿发。李君临的头发如墨般漆黑,擦后泛着丝绸般闪亮的光泽,触感顺滑柔软,是极好的发质。
柳伊前世的发质较粗,又很毛糙,定型不易,烫过几次,发质越来越差,最后干脆常年顶着短短的蘑菇头,反正因为职业关系,也要扮嫩。来到大秦后,原主因为营养不良的关系,发质偏枯黄,晦涩无光,也难圆心头梦。因而她对有着一头秀发之人向来羡慕得很。
想她最初遇见李君临时,对方的发质比她好不了多少,可她如今发色仍旧泛着褐色,他却仿佛天生美人胚,连头发都长得美极了。
“娘子,你又望着我的发丝发呆了。”李君临既无奈又好笑地瞅着柳伊。
柳伊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嬉笑着揉乱小正太的满头青丝,这才寻了玉梳过来,替他慢慢梳着头:“临儿真是上天的宠儿,哪天我要是有你这一头漂亮青丝,肯定得高兴死了。”
“那我倒宁愿娘子头发枯黄,别那么高兴。”李君临闻言转过身来,满脸不悦地扑到她怀里,抱住她撒娇道:“娘子往后莫说这种会让我伤心的话了,好吗?”
柳伊不禁失笑,莞尔道:“只是随口比喻之词罢了,又不是真的会高兴到死,临儿担心什么?”不过小正太如此在乎她,依赖她,她心里还是蛮高兴的。想了想,便又道:“好吧,我答应你,往后不用这种比喻了。”
李君临抬头望着她,下巴抵在她怀里,唇角微微上扬,眼神却十分认真:“便是他日为夫不在了,娘子也要好好活着。”
柳伊眉心微颦,突然俯头在他颊上轻咬一口,嗔怪道:“还说我呢,临儿往后才不许说这种丧气话。”
李君临浅笑着低下头,却还赖在她怀里不肯起来。柳伊干脆脱了鞋上榻,搂着小正太半倚躺下来,垫上软枕头靠在榻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以指作梳,梳理着小正太的发丝。
半晌,李君临突然噗哧笑了出声,半真半假地问道:“娘子,你真不识字么?”
柳伊轻瞟他一眼,突然有种冲动,想要对他说出自己的秘密。可那毕竟太过惊世骇俗,也许会将李君临吓住。即便一切顺利,李君临能够接受这个事实,就如同以往她的种种他都无条件接受一样,但谁能保证此事不会宣扬出去,从而惹来大祸呢?
于是她便不置可否地问道:“临儿为何如此问?识得如何,不识又如何?”谎言一旦开了头,便只能一路弥补下去,直到一切都能自圆其说。
“夫子今儿个在我面前,可是好生夸赞了娘子一番呢。”李君临道。
柳伊默了默,良久方幽幽道:“我外公原本便是柳府的教书先生,据说我娘也是饱读诗书,他们留下许多书册,以往无事总会去翻翻,我便是再不识字,见多了也就容易记得了。”这个解释,应该还算合情合理吧?
李君临朝她柔柔一笑,轻声道:“娘子识不识字都是娘子。”
柳伊弯了弯眉眼,没再接这话题,反倒是和他商量起自己今日的打算:“临儿,我想让怜儿脱离奴籍,再认她做妹妹。”
李君临有些微讶地挑了挑眉,略为沉吟,便问道:“是因为乳娘的关系吗?”
柳伊点头承认道:“有一部分是。”
李君临眯眼浅笑:“那另外一部分原因是什么?”
“我与她相依为命许多年,以往在柳府,是她一直护着我,这份情我得领。”柳伊道。
李君临闻言却淡淡道:“你是主,她是奴,她护你本是应份。”
柳伊却略带嘲讽地一笑,道:“这世间,哪有谁对谁好是应份的?便是亲如父女,照样可以弃如敝屣。单是不离不弃四字,便少有人能做到。一生之中,如能遇见一位对你不离不弃始终如一的好人,便是三世修来的福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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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君临端详她一眼,嚅了嚅唇,道:“娘子,我会一直对你好的。”说完他垂下眸子,有些害羞。但很快又抬眸继续问道:“她对你好,你便将她留在身边护着,也待她好,不成吗?为何非要认她做妹妹?”
“我不想她一辈子只能做一个侍奉人的丫鬟,而且我也需要有信得过的人来替我打理外头的事情。”柳伊解释道:“或许你会说,可以像温妈妈一家代你打理内外诸事一般,日后将怜儿提上来便可。但那样的话,我对她的好,便不过是在施恩,永远也不平等。”
李君临沉默了会儿,道:“娘子的意思,是想替她转为商籍?”
“不,良籍。”柳伊在回府的路上,已经向怀安二人打听过,大秦户籍中,分为贵籍、良籍、商籍、奴籍和贱籍。
像李君临这样的人家,自是贵籍,她自己本是良籍,因嫁入李府为正妻,户籍上也便相应地转为贵籍。寻常百姓之家,是良籍,包括农夫与工匠等。而专门从商的人家,则入商籍。卖身后依附在贵籍或良籍人家名下的奴婢、家丁、侍仆、伙计之流,则为奴籍。剩下的便全是贱籍。
按这个等级分法,清音阁的人,如青莲姑姑、红袖姑娘和云长天,都应当为贱籍。贱籍在大秦是最没有地位,人人唾弃的一种存在,与清音阁的定位和现状,实在是大相径庭。
但当柳伊将这个疑问向二婢问起时,怀安却掩嘴一笑,颇为神秘地说道:“据说清音阁的掌事青莲姑姑是按商籍算的,像云先生和红袖姑娘等清倌,大多是良籍和商籍,即便是其它花娘、小倌,也都是按奴籍计的。要不然,怎么会盛传清音阁幕后有权贵执掌呢?”
“原来如此。”柳伊恍然,又问及户籍等级之间的转换。
“这些都是常识,何以少夫人竟然不知?”怀安二人颇觉疑虑,但还是据实相答:“如无意外,户籍等级本是世袭的。但若犯了事,便很容易被降级。降级容易,升级却难。如少夫人您,若非嫁入贵籍人家成为正妻,身份还会是良籍。”
“良民如要经商,一般会雇佣商籍人士代为管事,但也可以自请为商籍,只是商籍终究低上一等,日后若想再升为良籍却难了。商籍除非有贵籍人家作保,再缴纳足够数量的银两,才能转为良籍。”
“至于奴籍,若得主家赏识,可以转为商籍,不过还得依附在主家名下。能够转为良籍的极少,除非是极受宠信的婢女被贵籍主子相中,收为正式的妾室。”最后,怀安撇撇嘴,有些不屑地说道:“贱籍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除非遇上极好的机缘,一般没有翻身机会。”
怜儿是奴籍,柳伊却想让她成为自己的代言人,替她掌管自己名下的产业。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而起的。
即便今时今日,她身边还有念真和念慈等人,但最得她信任之人,还是怜儿。那种从小相依为命,患难与共过,一直全心全力护着她的小伙伴,只怕今后都不会再有了。
怜儿虽说懂得不多,性情也颇怯懦,却能挺身而出,时时护着原本更为怯懦的原主,这证明她还是有一定勇气的。自打随她嫁入了李府,怜儿开始崇拜她,听从她的安排,但该坚持自己的主张时,怜儿那爱操心爱唠叨的性子并没变。
这一切都让柳伊相信,只要给怜儿一个学习的机会,和合适的平台,她一定能够做得很好。就比如,她现在便成功克服了心中的恐惧,说话不再结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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