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永庆帝捋着须，陷入了沉思中。

    昨夜他临幸云嫔之时，对方曾无意间提及，李君临此前在北辰待过，且颇得北辰皇帝和清宁公主的赏识。事实上，北辰定下的和亲人选，也确实是人气最高的李君临。

    这让永庆帝心里顿时产生了一丝怀疑与不悦。

    今晨早朝之前，他特意先行诏见李君临，故而造成早朝迟到。当他若无其事地问及此事时，李君临对此坦言道：“瑾瑜确曾在北辰游学数月，与当地德高望重的大学土有过几番切磋。或许是当时留下了微名，实不足为外人道。”

    永庆帝见其如此淡泊磊落，那一丝芥蒂便消失了。平心而论，与其让哪位皇子与北辰国联姻，他更加属意李君临。一来是因为，相比众皇子，他更为疼爱李君临。二来则是李君临的身份、性情，以及现状，都决定了其不会对皇位造成威胁。

    而众皇子则不同。

    如若皇子们羽翼过丰，对于在位的皇帝而言，岂不是一大威胁？这是任何一个上位者都不能容忍之事。

    只是，此刻李君临竟然为了一个失节女子而抗拒和亲，甚至连永安长公主都赞同他的选择，这让永庆帝颇感失望。不过，掩藏在这种失望背后，他对李君临却更为信任与喜爱了。为何会有这种矛盾的心态，他也说不清楚。

    或许，是因为他开始老了。而皇子们都已长大成人，各自拥有自己的势力，俨然成为他不可忽视的威胁。

    北辰使者见他迟疑不决，便朝李君临劝道：“瑾瑜公子乃谦谦君子，您愿舍身取义，牺牲自己的声名来成全林家小姐，如此高风亮节，令本使佩服。然而，要成全林家小姐，大可在部下当中随意替她寻一门亲事，何必为此拒婚，伤了北辰与大秦两国之间的和气呢？”

    李君临闻言略一沉吟，朝清宁公主微微一笑，平静地问道：“公主殿下……是非瑾瑜不嫁吗？”

    清宁公主眨了眨眼，忽尔一笑，道：“清宁素来仰慕瑾瑜公子，但还不到非君不嫁的地步。”

    她朝永庆帝揖礼道：“此次联姻，事关两国睦邻友好，一切应以大事为重。父皇愿意让清宁远嫁，除去表明我北辰最真切的诚意，亦盼着清宁能够觅得良人。瑾瑜公子既有迟疑，即便最终成为清宁的夫婿，只怕未必能令清宁幸福。既然如此，陛下何不为清宁另择良人？”

    清宁公主的话，让永庆帝欣慰一笑，赞道：“清宁公主能识大体，又晓大义，怪不得北辰皇帝如此喜爱疼惜。”

    他瞟了瞟自己的几个儿子，思量着。顺王秦晟珏一早便主动退出了和亲之争，安王秦晟珉已有妻妾，这二人今儿个都根本没上朝。太子秦晟珺同样不符合资格。剩下的晋王秦晟瑾、靖王秦晟瑜和六皇子秦晟琪，该选谁呢？

    清宁公主突然说道：“陛下，在您宣布和亲人选之前，清宁还有一个要求。”

    她望向对面的永安长公主夫妇，不慌不忙地说道：“素闻永安长公主为大秦史上最受宠爱的公主，驸马都是自己亲自挑选的。清宁很是羡慕她们能够如此恩爱，尤其是李驸马至今仍保持独宠专一。”笑了笑，道：“不知清宁是否有同样的福份呢？”

    都知道清宁公主在北辰的地位，不亚于永安长公主在大秦的地位。听她这意思，是要未来的驸马也只能娶她一个独宠她一个人喽？

    北辰使者打量着众多皇子，朗声一笑，道：“吾国清宁公主之地位尊崇，如今远嫁贵国，要求一生一世一双人并不为过。不知诸位有哪一位能够做到此点？”

    六皇子秦晟琪第一个不服气地说道：“自古男为尊，女为卑，身为女子怎么能对夫君诸多要求？尤其是吾等身为皇室子嗣，要为天家之兴盛而努力开枝散叶，怎可独宠一人？况且，从来都是数个茶杯配一个茶壶，哪有一对一的道理？反正本皇子不愿意。”

    六皇子秦晟琪虽未迎娶正侧妃，但自他十二岁开荤至今，府上所纳侍妾通房无数，少说也有三十来人。这还不包括露水姻缘的丫鬟，以及烟花巷里的风尘女子。清宁公主虽然漂亮，但若要他往后只能对着她一个人，他宁愿不娶。

    永庆帝向来不喜六皇子秦晟琪，一听他这丢人现眼的话，更是面色一寒，斥道：“人家清宁公主未必瞧得上你，你蹦出来胡说什么？”

    六皇子秦晟琪也知自己不讨皇帝喜欢，便破罐破摔地嘟囔道：“儿臣怎么就胡说了？她若瞧不上儿臣更好。如此心野的女子，儿臣可吃不消。”

    太子秦晟珺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赶紧住嘴。然后朝永庆帝恳请道：“六皇弟年幼无知，还请父皇大人有大量，莫要责怪。”又附和道：“清宁公主身份尊贵，又远嫁于此，儿臣认为其提出此项要求确实不过分。”

    反正娶清宁公主的人又不是他，事不关已，当然乐得顺水推舟，卖个人情。

    靖王秦晟瑜闻言却撇了撇嘴，臭着脸，冷声道：“若要儿臣为此休妻，儿臣绝不答应。”

    靖王侧妃刚刚有孕，莫说让他休妻，便是清宁公主嫁过来后敢为难于她，他也不会答应。夫为妻纲，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之事。他身为堂堂王爷，怎么能让一个女子骑到头上去，指手划脚，诸多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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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秦晟珺瞟他一眼，尴尬一笑，道：“五皇弟已娶侧妃，若要他无端休妻确实不妥。父皇，依儿臣看，四皇弟府上虽有几名侍妾，若要回头遣散了去，倒是简单。不如此次和亲，便由四皇弟出任，您意下如何？”

    太子秦晟珺朝清宁公主笑眯眯地说道：“四皇弟性情开朗随和，公主也是明白的。况且方才您也瞧见了，他待表妹尚能如此温柔倍至，成亲之后，自然能同样善待于您。”又转头瞟着晋王秦晟瑾，道：“四皇弟，我可有说错？”

    晋王秦晟瑾淡淡一笑，道：“太子殿下差异。既是两国联姻之大事，怎由得你我作主？”他朝永庆帝略一躬身，道：“儿臣只知，一切但凭父皇吩咐。如父皇赐旨于儿臣，儿臣定当全力以赴做到最好。如若父皇属意他人，儿臣亦诚心恭贺于他。总之一切应以国事为重。”

    “瑾儿此言说得好！朕心甚慰。”永庆帝微微一笑，显然对于晋王秦晟瑾的回答和表现颇为满意。

    本来就是嘛，和亲之事自然得由他这个皇帝说了算，哪儿轮得到这些小辈们大放厥词？

    清宁公主笑了笑，道：“只要对方答应清宁方才的要求，无论陛下选择谁，清宁都没有意见。”

    话虽如此，能匹配她的人，并不多。若是永庆帝从其它宗室子弟里择选，只怕北辰皇帝会以为耻，反倒坏了和亲的初衷。

    略为停顿，永庆帝便做了决定：“此次大秦与北辰联姻，朕决定由晋王迎娶清宁公主。为使两国尽快恢复睦邻友好，大婚之日，将定于明年春夏之际。”

    “儿臣遵旨。”晋王秦晟瑾神色平静地跪下谢恩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时，其它皇子及满殿的官员也都一齐跪下，恭贺皇帝与一对准新人。

    定好了人选，宣了旨，接下来的便是正式下诏书，以及由礼部去负责操持和亲的诸般繁文缛节。永庆帝顺便将李君临与林伊的婚事赐旨下去，并严令众臣自此不得再妄议林伊失节之事，如有再传，定当严惩不怠！

    林李两家众人亦当场跪下谢了皇恩。虽然明知此次是被人陷害，致使两家都大受损失，然而为了保护所剩无几的声誉，也只能暂且按下不表。一切唯有从长计议，再行施法暗中查找真相并回击。

    解决了这些事情，永庆帝与众人略为商议关于明儿个太后诞辰的贺典之事。待好不容易处理完一切，艰难的早朝终于挨到了退朝之时。

    晋王秦晟瑾没有忘记要带柳伊去找林容妃的事，清宁公主趁机提出一起随同前往瑶华宫拜见林容妃。他不便拒绝，只得答应。然而林儒恩等人却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一家四官尽数告假，带着柳伊匆匆出宫返往林府。

    李君临亦与永安长公主夫妇一起出宫坐上马车回公主府。

    马车上，李君临微微撩起车窗上的帘子，静静地望着林府的马车疾弛离开。

    永安长公主顺着他的目光朝外望去，见到马车上林府的标旗，她疑惑道：“宝哥儿，方才在大殿之上，本宫只能顺着你之意。但本宫实在想不明白，为何你宁愿娶林家那傻孩子，也不愿娶清宁公主？”顿了顿，嗔道：“别跟本宫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假话。”

    要知道这毕竟是他早就盘算好的事情，昨儿个她苦口婆心地劝他时，他还一脸坚决地要按计划行事呢！怎么一夜之间，全都变了？若说他为了君子之名而娶林伊，她绝对不信。

    一旦林伊成为他的妻子，她的不贞之名，势必影响他的名声。虽然皇帝下了禁口令，但此事已闹得满朝文武和整个后宫尽数皆知了，又岂是一道圣旨便能够禁得住的？

    “因为……”李君临放下帘子，朝父母若无其事地微微一笑，平静道：“夺她清白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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