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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谢礼
    杜斯从医疗舱走出的时候,气质大变,看上去简直像换了个人。

    原本凌乱的糟糕头发变的闪亮顺滑,简单束在脑后,染血的衣服没换,但里边的身子显然洗过,现出本原的白皙肤色,一双湖蓝色的眼睛缓缓扫过全场。

    他在找刚才帮他的人。

    因为没死,所以他接下来还会有角斗,如果那人不再帮他,下场必然是注定的。

    可是角斗场里这么多人,又怎么知道是谁帮了他呢?

    疑惑间,一杯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杜斯面前,镶金边的琉璃杯看上去价值不菲。

    杜斯拿起酒杯,很快明白这是恩人送来的。

    是要请他喝酒吗?这么高级的杯子、这么浓醇的香气……

    杜斯刚要喝,瞬间变换了位置。

    他的骤然出现对大看台上的人们而言,无疑是意料之外。

    但同时出现的另一个声音却很柔和。

    “亚历山大大人,我想这杯是您的酒。”

    所有人的感觉都是这句话是杜斯说的,因为声音从他身上发出,暮木荒尤其震惊,挺着大肥肚子凝视杜斯。

    “要不是我刚刚交换了酒杯,恐怕您方才喝下的就会是这杯毒酒了吧。”

    亚历山大惊醒,猛然坐直身体说:“你是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杜斯的嘴没动,从刚才开始说话的就不是他,但声音却是从他身上发出的。

    “我是角斗士杜斯,外号蹬山倒,至于这杯毒酒,如果您对此有所怀疑,就请让那边的姑娘喝一口。”

    少女闻言脸色大变,眼带惊恐,连连摆手。

    亚历山大看出其中端倪,面相不悦。

    “还有件事,杜斯,把杯子放下。”

    这话是冲杜斯说的,但在场所有人都以为是杜斯在说话,犯起了迷糊。

    杜斯放下杯子,瞬间出现在暮木荒身后,这招他在角斗场上和陈星纪配合过两次,驾轻就熟。顺势将手中断枪刺向暮木荒后背。

    然而,暮木荒实在太皮糙肉厚,这支终结了大个子十连胜的断枪刺在他身上居然不痛不痒。

    暮木荒转身,试图把杜斯甩下来,两人顿时乱作一团。

    卫兵上前,举起长剑,另外两名士兵却趁机向卫兵发起攻击。可士兵们的枪却突然消失不见,惊愕中卫兵已经取得先机,长剑舞动,斩下他们的手臂。

    少女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的蹲坐在地上,孱弱的双臂护在胸前,颤颤巍巍。

    “暮木荒,你为什么背叛我?”亚历山大如梦初醒,如果说侍女下毒还不算确凿证据的话,暴起的士兵又怎么算?能逃过暮木荒的盘查混进来是不可能,除非暮木荒有意安插!

    “混蛋,是谁坏了我的好事?”暮木荒大叫,他为了此刻筹划已久,原以为有三重准备已经万无一失,岂料半路杀出个杜斯。

    杜斯在陈星纪的远程配合下,身形跳跃不断,手中断枪却往往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而暮木荒全凭身大体胖,疲于应付。

    “亚历山大,马上离开。”

    命令式的话语让亚历山大有些不悦,可眼前情势危急,也顾不得许多,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朝门口溜去。

    暮木荒哪里肯放过他,当即丢下杜斯,迈开肉墩墩的大腿冲亚历山大扑去。

    须臾,暮木荒撞到什么东西上,定睛一瞧,却是墙壁。

    转身再去找亚历山大,人家已经跑出大看台。

    暮木荒蛮横的双脚用力,竟然直接跳出大看台,肥厚身躯砸在旁边的过道上,激起不小震动。

    亚历山大回头瞧了眼,见他又追了过来,惊惊惶惶的钻进看台后的通道。而暮木荒也随后跑了进去

    这下,陈星纪看不见他,也就没办法剪切粘贴。

    “杜斯,听着,拿起桌上的酒杯,然后别动,等我再把你转移到暮木荒面前,就用毒酒灌他!”

    杜斯虽看不见人,但那声音听的真切,随即点头。

    很快,亚历山大跑出通道,拐进看台上的甬路。暮木荒也紧跟在他身后,即将追上。

    就是现在!

    陈星纪快速选定做好准备的杜斯,剪切粘贴,下一秒他就出现在暮木荒面前。

    杜斯心中早有准备,立刻将酒杯泼向暮木荒的脸。

    胖子都容易热,何况暮木荒此刻在跑动,习惯性的张开嘴大口喘气。那杯毒酒有一半都泼进了他的嘴里。

    杜斯不忘补刀,可面对肥硕浑圆的大胖子,一时找不到要害下手。转瞬间,杜斯就发现了暮木荒的弱点,于是挺起断枪直刺他两腿间最薄弱处。

    “啊~”,一声惨叫。

    剧痛使暮木荒没心思再去顾及口中的毒酒,这一声大喊的同时毒酒下肚。

    不肖几秒,呜呼哀哉。

    亚历山大回头,正看见杜斯拔出断枪,鲜血淋漓。

    随着暮木荒的倒下,亚历山大和陈星纪同时出了口气。

    “谢谢你,英勇的角斗士。”亚历山大说。

    杜斯年纪轻,不知道该怎么说,索性一言不发的站在亚历山大身边,身形瘦弱,精神旺盛。

    “可是,你又是怎么登上大看台的呢?难道?”

    “因为有人帮我。”

    陈星纪差点喷出一口老血,感情他这么长时间的幕后操纵,想把功劳都送给杜斯,却被人家一语道破玄机。

    好吧,这下想隐藏也不可能了。

    “你跟我来。”

    陈星纪叫上司机小哥,从贵宾通道来到对面观众席甬道。

    他不能用剪切过去,因为时空剪贴板无法对本身起作用。

    亚历山大就近坐在观众席上休息,长年累月养尊处优的他对骤然的刺杀还没缓过神。

    “亚历山大先生,你好,我是童侪。”

    陈星纪不能暴露真名。

    “童侪先生,幸会,请坐,你就是这小家伙的帮手?”

    “没错。”

    “今天的事先谢谢你,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暮木荒这家伙反水的?”

    “我是听他说的。”陈星纪指了指司机小哥,这话本也没错。

    “哼,原来这事早就传的满城皆知了,我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无妨,还好有惊无险,今天只是凑巧,我因为见这孩子可怜,动了恻隐之心,才帮他赢下角斗,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带走他?”

    杜斯圆滚滚的眼睛里绽放出不可置信的希冀。

    这个人要带走他?为他赎身?

    “这不归我管,你去和角斗场的人说,不过呢,作为谢礼,我也可以帮你买下他。”

    “不必,我不缺钱。”

    亚历山大深深呼气,身体放松许多,缓缓说:

    “童侪先生,能请你告诉我,你是用什么方法把这小家伙弄到看台上的吗?”

    他在问时空剪贴板,可陈星纪不能说。

    “这孩子是个奇才,身法特别快……”

    “别逗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那是空间把戏!”

    “既然如此,你也应该知道我不方便明说。”

    亚历山大与陈星纪对视,似乎要用眼睛看穿他的底细。陈星纪的脸上毫无波澜,沉着的就像冰面。

    须臾,亚历山大拗不过,说:“罢了,无论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都随你的便,我的家族刚经历了一场事故,需要处理,我们罗马人是懂得知恩图报的,说吧,今天这份救命之恩,你想要什么谢礼?”

    杜斯一脸期盼地看着陈星纪,眼里似乎要冒出金光。

    “我看这里的医疗舱还不错,还有机器人修理舱,可以的话请卖给我。”

    陈星纪没直接说白拿。

    “就这?哈哈哈,那两个舱室摆在那已经有年头了,也是时候该换新的,既然你要,就当处理了,正好你有司机,角斗场门口有辆房车,你可以用它拖走那两个舱室,唉!我老了,经过这次事件,是时候考虑退休了。”

    角斗场的其他卫兵渐渐聚拢过来,叫乔的细高个也过来查看。

    “亚历山大先生,您没事吧?”乔问,他是这里的管事。

    “无妨,暮木荒这家伙想取代我的位置,已经被我干掉了。”

    乔的表情复杂多变,没想到刚刚还和自己说话的人转瞬就完蛋,可凭暮木荒的实力,又有谁能干掉他?亚历山大自不可能,杜斯小不点也没戏,在场唯一神秘的就是那个外国游客。

    “乔,你把医疗舱和维修舱交给这位先生,角斗场的购置费用算我帐上,那,就这样,各位,再会。”亚历山大将房车钥匙递给陈星纪,起身就走。

    陈星纪叫住亚历山大,说:“如果要请你给十年前的你稍个口信,你会说什么?”

    亚历山大微笑,似乎猜到了什么,开口说:“亚平宁半岛就像一把刀,刀把永远要握在自己手里。”

    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去,背影萧索。

    “哼”,杜斯撅起嘴,不开心的跺脚。

    “小家伙,你怎么了?”

    “你不想要我,为什么又要帮我,让我死了算了!”

    陈星纪凝视着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于是点点头说:“再见。”

    角斗场有规矩,角斗士不能离开限定区域,杜斯很快被卫兵带回场中。

    “我真是猜不透,”司机小哥说:“接下来我们干什么?”

    “走,先去看看房车。”

    所谓房车,其实是一辆中型载重卡车改装,流线型的车头融合进加宽车身,两侧都有拓展装置,顶部还可以升起,变成二层,内部空间充实,陈设齐全,连那些专供贵族享受的高档设备也不缺。

    这是亚历山大的众多座驾之一,他把这辆车送给陈星纪,排除明面上的谢礼之外,还有另一层谋算:那就是房车有定位,可以追踪陈星纪的去向,这样一来他的底细就不言自明了,如果亚历山大反悔,随时都可以叫人把房车夺回来。还可以直奔陈星纪的老巢。

    可惜,他只知道陈星纪有操弄空间的把戏,不知道他还能穿越时间。

    房车启动,挂上医疗舱与维修舱,回到酒店。

    司机小哥还要回家,结算过费用就走了。

    陈星纪脱下衣服,倒在绵软舒适的大床上,感觉一天积攒下的疲累在慢慢消化。

    一天么?

    对,就一天,从意外震动开始,到现在他只经历了一天的时间,却经历了很多很多:救老人、救吕瑰、和侦查队并肩作战、消灭时空清理队、火山口救武王、为老人转化、来罗马、救杜斯、救亚历山大……

    一桩桩一件件,幻灯片似的在陈星纪脑海里穿插来往,转而又混杂融合,形成一团浆糊。

    直到此时,他才真切的意识到:自己习以为常的养老院护理员生活已经离他而去。

    时空结,混乱的大塔穆岛和岛上来自不同时空的各种存在,成为他新的邻居;代诺为了反抗帝王统治全球的目标,也成了岛上所有人的目标。

    代诺是对啊吗?就算出发点是对的,可召集来的那些人,谁没有各自的小盘算?代诺一个人管的过来吗?

    想着想着,没来由肚子饿,陈星纪披上酒店准备的宽大睡衣,锁好房间门,来大厅吃宵夜。

    时间已经很晚,可罗马人的夜生活才刚开始。

    大厅里人很多,几乎没有位子。

    陈星纪穿着酒店的睡衣,服务员很识相的为他安排张空桌子。

    陈星纪看不懂菜单上的文字,干脆指着前五道菜,每样点上一份。

    心想:能排在菜单前五的菜,总该不会错吧?

    很快,第一道菜就端了上来,却不是什么牛排鹅肝之类,而是道蔬菜浓汤。浓汤里放了很多奶油,酸甜口感让陈星纪有点意外,还算好吃。

    第二道是主食:烤意大利面。

    没有筷子,陈星纪像个孩子似的用叉子卷起面条,放进嘴里,面条柔韧有嚼劲,调味也适口。

    就在他享用玩烤意面的时候,有个抱孩子的女人出现在桌边。

    “晚上好这位先生,餐厅里没位子了,我们能和您共用一张桌子么?”

    陈星纪看了一眼女人,没来由的觉得亲切,再看那孩子,胖乎乎的脸蛋上一双大眼睛正直勾勾的看着他。

    “好吧,何乐不为呢?”

    女人说了声谢谢,坐在他对面,把孩子放在怀里,拿起菜单。

    陈星纪盯着那孩子,孩子也盯着他。两个人都不说话,就这样一动不动的彼此对视。

    直到女人点完菜,指尖滑过孩子粉嫩的脸蛋,孩子才转过头,对女人说:“姥爷。”

    陈星纪疑惑:姥爷?

    那孩子拍了拍女人的手,指着陈星纪说:“姥爷、爸爸;姥爷、爸爸。”

    女人撩起刘海,用两只眼睛看向陈星纪,棕色的瞳仁宛如宝石。

    “对不起,孩子小不太会说话。您也是来旅游的?”

    “不,我来办事,给核心上传。”

    “哦,是这样,您贵姓?”

    “别客气,我姓陈。”说完他立刻意识到不妥,还好没说出全名。

    “巧了啊!我也姓陈,我是陈择,选择的择。”

    陈择伸出右手,陈星纪礼貌地握了握。

    “你,是一个人吗?”

    “是。”

    “没带女朋友?”

    “还没有。”陈星纪一脸绯红。

    “啊呵呵,没关系,我看你这么年轻帅气,以后一定会有的。”

    那孩子在一边念叨:“姥爷、妈妈。姥爷的妈妈。”

    “你孩子多大了?”陈星纪问。

    “二十九个月,两岁半,叫婷婷。”

    “真可爱,他为什么一直在说姥爷?”

    “嗯,他不是这样的,谁知道这是怎么了?我爸在家没来。可能是想了?”

    那孩子像是听懂了似的摇摇头,指着陈星纪说:“姥爷的爸爸。”

    陈择端详后说:“是有点像。”

    陈星纪立刻意识到问题:这对母女在2137年来罗马旅游,如果自己是这孩子的姥爷的爸爸,就是说眼前这个叫陈择的女人——是自己未来的孙女。

    醍醐灌顶。

    时空旅行者不能透露自己的身份,否则会扰乱因果链,代诺说的。

    陈星纪差点掉出眼泪,忙用餐巾擦过。

    “我能抱抱她么?”

    陈择没有应承,而是低头问孩子:“这位叔叔想抱抱你,你同意吗?”

    婷婷用力点头。

    陈星纪忙站起身,绕过桌子走过去蹲下,看着只有两岁半的重外孙女。

    婷婷向他伸出了短小的双臂,两只小巴掌伸的笔直。

    陈星纪轻轻抱起他,有从前照顾孩子的经验,他的姿势很正确,不会让孩子感觉不舒服。

    他激动的想哭,没想到自己以后不仅会做父亲,还会有孙女和重外孙女,这就是未来几十年间发生的事情吗?他多想问问陈择,她父亲好不好、她奶奶好不好,这么多年他们都经历过什么?

    可是他不能,因为知道了未来会发生的事,就会担心,就有可能去改变未来,也就会改变源头的这一刻,形成时空悖论、扰乱因果链。

    抱了会,陈星纪放下小婷婷,回到位子上。

    “你以前抱过孩子,能看得出姿势很专业。可是你的手?”

    陈星纪看了眼自己倾长的手指,那是被空间膨胀弹扭曲而成。

    “没什么,畸形,但是不影响活动。”说着用双手摆出鸟类的造型,冲小婷婷比划。

    小婷婷一个劲的乐。

    这时,陈星纪的菜上来了,是一份干酪烩饭。说实话,不和口味。

    “你点了什么?”陈星纪问。

    “我点了汉堡和奶油果酱,还有披萨。”

    “还好,我因为看不懂菜单,把前五样都点了,结果没什么好吃的。”

    陈择发笑,歪着头看向陈星纪。

    “这里的服务员懂汉语的,你可以让他们翻译。哈哈,婷婷,你说好笑不好笑……”

    母女俩在桌子另一边低语、嬉笑,桌子这边的陈星纪却笑不起来。

    时空旅行,绝没看起来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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