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晚饭，陈星纪离开餐厅。
他不敢过多地接触自己孙女，怕泄露时间旅行的秘密。
可那毕竟是他的孙女，谁又能忍住不多看几眼呢？何况还有重外孙女。
因果链是个脆弱的存在，说不定某个不小心产生的细节就会给未来造成麻烦。
陈星纪回房间洗了个澡，花好久才让自己从纠结的泥潭中逃出，转而又陷入对时空悖论的疑惑。
这一夜，他都感觉不自在，浑浑噩噩中睡到了天明。
罗马的早晨，清净而欣快，敞亮的威尼斯广场上连鸽子都很少，夜生活喧嚣的地方能早起的人不多，懂得锻炼的就更少。
陈星纪睡不安稳，索性早起。洗漱过后简单的做做体操，换回他自己的外衣，带着核心与时空剪贴板，退房出门。
房车就停在酒店的后巷，硕大的体型与两节拖挂占了很多地方，停在后巷里好似头大象挤在鸡窝。
登上房车，陈星纪找个储物间放好核心，端详一阵，对那些未来的设备不甚了了。
他想打开新闻，看看这个时候的世界正在经历什么，转而又觉得不妥，作为时间旅行者，对这个世界知道的越少越好，这同时也是在保护他自己。
等下去老愣佐教堂，将核心上传后就回家。打定主意，陈星纪把时空剪贴板放在小桌上，打开，他准备先复习下昨天学的空间魔法，然后再继续学新的。
“咚”，一条新消息弹出。
好家伙，这东西还带邮箱功能。
超时空能通讯的吗？当然能，一个大活人都能任意传送，何况几句话？
点开消息，是代诺询问进展，陈星纪将昨天教堂关门的事输入，又说拿到了关于亚历山大和暮木荒存在的证据，只等教堂开门后就上传。
刚发送完，立刻就有回信：没引发因果链混乱吧？
没有啊。
陈星纪回复完，立刻想到他做的最大的错事：不是帮亚历山大阻止刺杀，而是让杜斯这个本该死掉的人继续存活！
这，应该怎么办？
陈星纪打开房车上的终端，联网后查询昨晚角斗场的结果。杜斯在后续的角斗中战败被杀。他以为陈星纪还会帮他，结果却没有。
虽然心里有些不忍，可究竟没改变因果链，陈星纪呼出一口气，同时缓解紧张。
来吧，趁有时间，继续学空间魔法。
接下来的多重剪切，是将同一个物体的不同部分各自独立剪切，以及将不同物体的某些部分分别剪切，然后在剪贴板内重新设计位置关系，再将设计好的东西粘贴出来。
这功能看上去复杂，一旦理解其中逻辑就会豁然开朗，宛如发现新大陆。
随后，就在陈星纪准备用附近的东西实践多重剪切的时候，却在剪贴板的缓存里发现了杜斯。原来剪贴板会自动保存复制过的存在，直到能量不足或剪切新东西覆盖旧的为止。
陈星纪没有复制新的，因为此刻剪贴板里的数据，是令已经死去的杜斯重新存在的唯一方式。
凝视着屏幕上的图像，陈星纪不知道该怎么选择，此刻世界上只有他能让杜斯复活，但这么做会不会打破因果链，造成不可预测的后果？
不然，删除数据？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怎么忍心当做文件删除？
放下剪贴板，陈星纪此刻面临一个简单的问题，简单到只有一个选择，可是却关系到人性与因果。
揉揉脸，陈星纪站起来，在不大的房车里来回踱步，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从没做过如此重大的决定，有些不知所措，
无意间，他瞥见那颗灰色的核心，安安稳稳的摆在柜子上。
那也是一个生命。
这也是一个生命。
凭什么他照顾的老人能突破时空壁垒被转化成核心上传，而小倒霉蛋杜斯就只能接受命运？
陈星纪再也压制不住救人的心，抓起剪贴板，直接冲着房车里的过道按下粘贴。
杜斯瞬间出现在过道上，手里还拿着那根断掉的木枪。
对于他来说，上一秒还在角斗场的观众席上和暮木荒搏杀，下一秒就出现在这里，陌生的环境让他惊慌。
“杜斯，别怕，看着我。”
熟悉的声音传来，杜斯稍稍放松戒心，一动不动的盯着陈星纪。
“认得我吗？”
杜斯点头。
“知道是我用空间魔法帮你取胜的，对吧？”
又是点头。
“我不能告诉你更多，仔细听好，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个选择：一是跟我走，去其它的时空、其它的世界；二是回角斗场。”
“我，我，选，一。”杜斯的汉语不流利，他仅仅能听懂，根本没有环境来练习，说起话来磕磕巴巴。
“你确定吗？这很重要。”
“确，确，定。”杜斯点头。
“好，如果你选择回角斗场，那这就是你的下场。”
陈星纪调出昨天的报道，里面有一张相片，是名戴狮子盔的壮汉，一手举着剑，一手举着杜斯的头。
杜斯的表情从惊讶到害怕，从害怕到疑惑，又从疑惑回归平静。
“我，死了，我，不是，我。”
“你是你，蹬山倒杜斯，死掉的是我复制的一模一样的你。”
杜斯年幼，搞不明白其中关键，信了陈星纪的话。其实二者没有区别，任何一个杜斯都是真实的，要说谁真谁假，眼前这位缺失一段时间的少年显然不太真实。
“要跟我走吗？”
直到此刻，杜斯都没有放下手中的断枪，眼前的人虽然救过他，但毕竟是初见。犹豫片刻，杜斯终于想通，放下断枪说：
“好，要。主人。”
“什么？”
“主人，杜斯，主人。”
杜斯比划几下，陈星纪明白了，不知从哪学来的，杜斯竟然要认他做主人。
真就奴隶制吗？
“你可以跟我走，但不是我的奴隶，你是和我一样的人。平等的人。我姓陈……”
“主人，陈主人。”
“好吧，扭不过你，叫什么随你的便，现在我要去教堂，你不能让别人看见，最好藏起来，直到我回来为止，明白吗？”
杜斯点头，坐在座位上，缩脚埋头。
陈星纪转到驾驶位，看了看操作系统，还好，应该不难。
就在他屁股刚挨上座椅的的时候，半透明的屏幕在挡风玻璃上亮起，显示出附近地图。同时，一股机械声音说：“自动导航准备完毕。”
陈星纪微笑，原来这车有自动导航，看这高级的样子也一定有自动驾驶。
果然，输入目的地后房车自动开拔，拖着两节舱室驶往老愣佐教堂。
这次陈星纪来的很早，教堂还没开门他就已经抱着核心等在门口，牧师出现的时候，看见他手里的核心就已经明白了一切，说了句节哀就接过核心，陈星纪随他走过冗长肃穆的通道，来到上传所，牧师象征性地将核心擦干净，放进机器内，启动上传程序。巨幅异形天线无声的将数据传往月球，被那里的接受装置重新封装进新的真空专用核心，然后适配机器身体，给与编号，在一段时间的适应后分配给新的月球工作组。
这是生命进程的接力，陈星纪很好的完成了这一棒。
教堂提供证明，是一张卡片，不过现在还没启动，陈星纪将它平平整整的放进口袋，拉好拉锁。老愣佐教堂肃穆庄严，几百年来见证过无数人间的生老病死，它不会说话，却是最守信的接引。
回到房车，陈星纪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瘫在车里床上抻过懒腰，享受着履行诺言后的松弛。
“主人，这，亮了。”杜斯惊奇的指着时空剪贴板。
陈星纪爬起来，来到剪贴板边，看见上面一行字：上传完成了吗？
陈星纪回复已完成，心想就这么几个字还要自己从床上爬起来回复，看来这块扳子还远远不够智能。
“哐当”，车体振动，差点把陈星纪颠歪。同时车内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
陈星纪向杜斯的方向问：“杜斯，你没事吧？”
“没。”
摸着黑，陈星纪依照记忆打开房车门，熟悉的帐篷围绕在附近，原本的火堆已经快要烧尽，夜已深，大塔穆岛凌乱的风光依旧熟稔。
代诺站在不远处，冲他挥了挥手。
“动作真快，我刚发完消息就被传送回来了。”
“事情办的怎么样？照片有了吗？”
“我拍了段视频，暮木荒和亚历山大都在里面，还有句话是未来的亚历山大说的：亚平宁半岛就像一把刀，刀把永远要握在自己手里。我想只有他本人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陈星纪把时空剪贴板交还给代诺，眼中流露不舍。
他还没学完，后边更多神奇的空间魔法，还有另外一半神秘的未解锁教程……
“好说，怎么还弄了辆车回来？”代诺指着房车问。
“这是亚历山大的谢礼，我在未来救了他的命，说来也巧，暮木荒竟然要刺杀亚历山大，我……”
“你干扰了历史进程？”
“我没有！”
“还说没有，这么大的事万一引起因果链混乱甚至破缺，整个世界都会……”
代诺望着从房车里走出来的杜斯，说到一半的话顿时语塞。
“你竟然还带了个人回来？”代诺的声调高了八度。
“他是安全的，他昨天已经死了，这是剪贴板里的备份。”
“不行，你以为你是谁？你觉得自己能用剪贴板就了不起了是吧？”
“我没有，我按照约定完成了任务，三条约定一条也没犯。”
“你只是个干活的，谁给你的胆子自作主张？这次能带个人下次指不定带什么回来，颠覆世界的大错都是从这种不起眼的小错开始的。你以为自己有什么特别吗？恰恰相反，正因为你无足轻重，在未来的任何重要事件里都没有你这号人，我才派你去罗马，你这个无名之辈还真拿自己当个人物啦？”
见他们在吵架，杜斯急匆匆跑过来，一挺断枪指向代诺。
“嘿，这小家伙还敢威胁我？信不信我抹消你的存在！”
杜斯不会说话，恶狠狠的瞪着代诺，就像头保护幼崽的母狼。
“陈星纪，我警告你，时空结的锚点在我身上，要是被弄坏的话，这个时空结就会消散，到时候这里的所有人都不复存在，包括你我，所以还是管好你的小跟班，避免危险。”
陈星纪按了按杜斯的肩膀，问：“什么叫锚点？”
“哝，就是这个。”代诺举起左臂，上面的装置简洁光亮，宛如新出厂的。
“时空结不能独立存在，必需有个奇点来启动，这个奇点就叫做锚点，锚点必需位于时空结内部，无论是时间范围还是空间范围，一旦锚点脱离时空结，时空结救护开始破缺，与外界缓慢联通，逐渐交融、最后同化。”
见陈星纪似懂非懂，代诺进一步解释说：“就好像现在的这座岛，你把它装在气球里面，即使外面是真空也没关系，可一旦气球破了，这里的空气就会散出去，大家都会窒息，然后是外面的引力会进来，把它拖到不一定什么位置上去，要知道这个时空结已经存在一天一夜，它离原本太阳系的距离也是一天一夜，你能明白吗？”
陈星纪不甚了了，什么叫距离是一天一夜？距离怎么会是时间？
“你这个笨蛋，太阳系是运动着的，每两亿年绕银河系一圈，地球也是运动着的，每年绕太阳一圈，大塔穆岛相对地球更是如此，一切都在运动，而时空结的存在阻断了这里和外界的时空关系，这里是绝对静止的，毫无疑问，如果你现在出去，外面一定是真空，懂？”
陈星纪彻底糊涂了，对物理所学不深的他根本无法理解相对论。
“切，笨死了，你是怎么学会用时空剪贴板的？还带回来这么个孩子，孩子有什么用？他能帮我对抗帝王吗？还浪费资源，抹掉算了！”
代诺用剪贴板对准杜斯，眼看就要把他的存在剪切掉。
“别，我求你，他已经在角斗场死了，这是唯一的副本，再抹消就真的不存在了。”陈星纪忙挡在杜斯身前，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代诺，表情诚恳。
代诺要的正是如此，他见陈星纪完美的完成任务，为了让陈星纪知道不能居功自傲，不能掌握些微末的剪贴板使用方法就心比天高，才有意打压他。现在原因又多了一条：他私自带人回来。其实这根本没有什么，代诺召唤了那么多人来时空结，有些他根本不在乎。其实暗地也里有一分培养陈星纪的意思存在。换做旁人，他才不会费这么多口舌。
“看在你总算完成了任务的份上，处罚就免了，自己找地方休息去，看好这孩子，别让他捣乱。”
陈星纪连连点头，扯过杜斯，让他先回房车去。
“谢谢了，老人已经上传完毕，不过我还有些问题。”
“讲。”
“剪切后数字化的人有灵魂，核心里的光量子也有灵魂，他们究竟还算不算人呢？”
“可笑，你自己不也是我召唤来的吗？竟然问出这种问题，拍拍脑袋好好想想：你自己算不算人？”
陈星纪想说明自己不是被召唤来的，而是本地土著，可这没意义。
“在我的认识里，完整的人是灵魂与肉体的总合，可能是我比较传统，总觉得肉体死后灵魂即便能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也不能算是完整的人。”
“你的确很保守、很传统，和未来大多数人的认知不一样，要知道，在未来某些时代，人类可以更换自己的器官甚至身体，在另一些时代，人工智能迭代产生的ai也会被赋予生命权，虽然我没遇见过即没有人类身体也不是人类灵魂的意识，但我知道他存在，你说：在科技已经如此发达的今天为什么还要死守传统人类的概念不放？”
陈星纪没说话，代诺描述的东西都过于震撼，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孩子不可能永远是孩子，成长是必然的，我们这个文明也必将经历成长的过程，我们都经历过混乱躁动的青春期，但现在不也都很成熟吗？我劝你尽早丢掉那些幼稚的生命观，多看看周围，多和未来的人接触，可能会有所帮助。”
夜色习习，在没有风的时候烟火笔直上升，直的不真实。
“我还带了医疗舱和维修舱回来，都是管亚历山大要的，希望能有用。”
“带多少东西回来都没问题，我可以任意复制或抹消，不会对时空结产生影响，但是给我记住：不能扰乱因果链！完美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唯一的本源，它出问题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陈星纪点头说：“我记住了。”
“好吧，时候不早了，你去休息，房车总比帐篷舒服，尽量开远点，别让人看见，这里可是什么人都有，回头再抢你的。”
代诺收好时空剪贴板，意味深长的看一眼陈星纪，跨上摩托悄无声息地飞走。
陈星纪呆立在熄灭的火堆边，重新回归大塔穆岛的现实好真切，罗马发生的一切在记忆里渐渐朦胧起来。这种朦胧也算是时空旅行后遗症之一。
回到车上，杜斯从小窗里向外看着，夜晚没有月亮，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陈星纪坐进驾驶位，打算让导航去人少的地方，可导航里却没有附近地图，无法自动驾驶。
切换到手动，陈星纪打开近光灯，开着房车摇摇晃晃的在没路的土石上慢行。
第一次时空旅行结束，他的新生活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