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起床早,有的则相反。
江又又要照看一众伤员,起来的很早,她用发带扎好头发,认真清洗过脸和手,然后站在窗边刷牙。
生物研究所的大院子里很清净,只有两个人站在帐篷边小声嘀咕着什么,端详着一夜之间冒然出现的医疗舱和维修舱。
江又又看清那医疗舱上的标志后,立刻吐出牙刷,连嘴角的泡沫都顾不上洗,就跑出宿舍。
离的近了,她发现那两个人是陈星纪和一个没见过的半大孩子。
“陈星纪,你去哪儿了?”江又又问。
“嘘,小声,别人还没起床。”
说着陈星纪递给江又又一把钥匙,医疗舱的门钥匙。
“这东西,你应该认识吧?”
“当然认识,从哪儿弄来的?”
“不能说,这东西只有卖给你才算不浪费。”
“卖?我可没钱买。你小子还敢跟我谈钱?”
“咱俩非亲非故的,为什么要白送给你?”
杜斯在一旁看着他们,觉得这两个人似乎很熟,但又没那么亲近,不像是夫妻。其实他们才仅认识一天而已。
江又又打开门,走进整洁的医疗舱,左边是整整一面墙的药柜和器具,右边是两张全自动手术机器床,外加麻醉、供氧、探测等设备。
四舍五入,这就是一家医院。
“不错啊,东西挺齐全的,可怎么不是全新的……”
陈星纪走进来,坐在手术床边,摊开双手。
“作为测试,先帮我把手缩短。”
江又又拉过手术灯,习惯性的戴好手套,仔细查看起那双倾长的手。
“怎么弄的?”
“空间膨胀弹。”
“有知觉吗?”
“有,感觉一切正常。”
江又又让陈星纪动动手指,又扯过x光拍照,然后翻过手掌。
“你这手,要想恢复到正常人的尺寸,就得做手术,把每根骨头切开,截取一段出来,缝合以后再慢慢养,可是这期间你的手就不能用了,可能要三个月。”
陈星纪噘嘴,显然不能接受这个方案。
“要么就干脆截肢,让我师兄给你培养一双新手,再接上。”
“截肢?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我师兄吕祁是组织生物学博士,厉害的很,区区器官培养还不容易?用不了多久,你就能有一双新的手了,你昨天带来的烧伤病人,不是手脚都截肢了吗?吕祁在他身上提取出干细胞,拿去培养了,用不了几天他就能有新的手脚可以用。”
武王?截肢了!
但是以后还能长出新的手脚?
陈星纪越听越奇怪,这不可思议的话是怎么从江又又的嘴里说出来的呢?她自己明白吗?
“你的样子,就像是个完全不懂自体干细胞器官培养的外行,呃,你不会真的是……”
陈星纪颤颤地点头,看着江又又恍然大悟的俏脸。
“算了,我也没办法跟你解释,说一天也说不完,我师兄有句名言:给我一个干细胞,还你整个文明。只要有干细胞,他什么都能培育出来,无论是动物还是植物。”
“我们还是聊聊这双手吧。”
“你这手可不好办,我一个实习生又没权利做这么复杂的手术,等下早会告诉师兄一声,让他来帮你,好么?”
“只好这样了。”
“别不高兴,听说今天有人准备在海滩办派对,也算是让各个时代来的人互相熟悉熟悉,一定会有很多好吃的,你说不定还能认识不少美女呢。”
“我又不是花花公子,认识那么多美女干嘛?”
江又又一脸鄙夷:“切,你们男生都一样,哪有不爱美女的?嘴上说不爱,其实是没遇到让你动心的。哈哈,小陈,你还嫩的很呐!”
陈星纪冲她翻个白眼,收回手,离开。
“那好,我到海滩找美女去,我倒要看看谁能让我动心!医疗舱就拜托你了。”
医疗舱在江又又手里有大用处,维修舱暂时用不到,索性放置。
陈星纪去看了眼吕瑰和沈伯的帐篷,见他们都在睡,就带着小跟班杜斯前往海滩。
“主人,这里,是,哪?”
“杜斯你听好,”陈星纪一脸正式的说:“现在原本世界的你已经不存在了,只有这里,眼前的这个你是全世界唯一的存在,你得珍惜自己的生命,别浪费我一番苦心,照顾好自己,明白吗?”
杜斯点头,看样子懂了。
“这里呢,原本是大塔穆岛,岛上有一家养老院,我是那里的护理员,可是从昨天开始,一切都乱了,从各个时空来的东西随意出现在岛上,弄的乱七八糟,这里的人我也不认识,可以说所有人都是陌生人,要小心……”
陈星纪有种担心,担心这孩子,可人家是角斗士,怎么说也比自己一个护理员要强。
至少他有支断枪,自保还成。
来到海滩,初升的太阳刚刚照亮潜水区,透明波纹印在沙滩上形如网格,没有一丝涌浪。
时空结是有限的,这看似无边的大海实际也小的可怜。
海滩上没什么人,远处有几个低着头走路,似乎在赶海,也不知能有多少收获。
陈星纪坐在沙滩上,抓了把沙子,看着它们从指缝滑落。
时间仍然在走,可是空间联系已经断开,时空结像一个时间线上的绳结,内部自成小世界,有些人已经注定无法离开这个小世界了,比如杜斯。
杜斯毕竟是小孩,在沙滩上玩起堆城堡,堆好后把断枪插在上面,充作旗帜。
直到一阵轰鸣声传来,两人才从各自的闲适中跳出,面无表情的看着一队车子从远处开来。打头的是一辆沙滩车,四个轮子圆滚滚,在沙滩上留下串鲜明的印记,后边跟着各式各样的车子,形形色色。
车队停在沙滩边,像半堵墙一样隔开沙滩与平地。
有人跳下车,开始往外搬东西。
陈星纪知道这里要办派对,却没想到这么大阵仗,这份雄厚的物力,是谁的?
管它呢,反正和自己又没关系,自己是来混吃混喝的。看样子能有不少好吃的。
领头的沙滩车此刻又跑起来,扬着沙尘在海边奔走,时而绕个圈圈,时而抬起前轮秀性能。玩的很开心。
沙滩车发现陈星纪和杜斯,跑到近前,先是没礼貌的绕了两圈,扬起无数沙尘,然后停在陈星纪眼前,差一尺险些撞到他。
“朋友,你是从哪来的?”
车上人穿着花衬衣,戴墨镜,脖颈上的金链子又粗又闪,十个指头上都带着宝石戒指。
“什么从哪来?”陈星纪一见这副模样,心生反感。
“我们都是从各个时空被代诺召集来的英雄,我叫阿木哈德·阿迈德·伊兹阿丁,来自红海,你呢?”
“我是护理员,来自地球。”
“哈哈,你可真逗,谁还不是来自地球?也好,交个朋友,只要你在这里玩一天,三餐免费,今天一整天这里都会有沙滩派对,让每个世界来的朋友们都来开心,随便吃随便喝,我请客。”
杜斯听到这话,望向远处正在布置的桌椅,原本的期待瞬间变成鄙夷。
“真逗。”
“当然,我阿木哈德·阿迈德·伊兹阿丁从来都是大方的人。”
“你叫什么?买个沙丁鱼?”杜斯诧异。
“休得无礼,要称呼我为阿迈德大人,你这个卑贱的奴隶,怎么敢和我说话,我可是……”
陈星纪没兴趣继续听他说下去,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沙子,抱起杜斯,漫不经心地拍打他身上的沙尘。
“无知匹夫,哼,看你那副样子,料想也没什么本事,玩你的沙子去吧!”
说着开动沙滩车扬尘而去,他本是来拉拢人心的,今天办海滩派对的目的就是收拢有能力的人,邀请他们加入车队,车队壮大后他就有了称王称霸的本钱。为此,他准备了大量的食物和饮料,还召集了些女人。
陈星纪冷漠的态度让阿丁吃了闭门羹,让他觉得这个带孩子的年轻人没什么本事,索性放弃拉拢。
豪车成队、美食成席,他还怕没人来吗?
眼见得派对的主办人是这种桀骜模样,陈星纪打消了蹭吃蹭喝的打算,带着杜斯准备回生物研究所,喝粥去。
“小陈!”
一声惊叫,带着个身穿泳衣的长腿美女跑过来。
陈星纪狐疑的看向她,心想谁会这么叫我?
离的近了,才发现那白花花的大腿竟然和罗霓的头长在一具酮体上。
罗霓脱了军装,换上泳衣的她没了那份英姿飒爽,反而多了份沙滩风情。
“你怎么会在这?”罗霓问。
“我也想问你,为什么和那种人走在一起?”
“你说阿丁?昨天是他请我们吃的晚饭,又给我们提供了住处,还说今天为我们办海滩派对,让我们开心……”
“所以你就跟他混在一起?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红海来的富商,怎么了?”
罗霓察觉到陈星纪的语气不对。
“没怎么,你愿意和谁一起走是你的自由,只是,我觉得你太容易被别人的表面迷惑,还有,穿军装的你更漂亮,而不是现在这种——放下一切防备的样子。”
“你在说什么?噢,我明白了,你嫉妒人家有钱有势,物资充足,实话和你说,昨天分别后,我们就受雇于阿丁,担任他的保镖,他的保镖队伍人很多,都不是泛泛之辈,在这我们能找到归属感。”
“随你的便。”
陈星纪从沙堆里拔出断枪,递给杜斯。带着他准备离开海滩。
“不留下吃烧烤了?”
陈星纪用沉默回答她。
“要是你想来,我可以帮你求情,我们这什么都有。”
罗霓有说了几句试图挽留,可陈星纪留下的只有决绝的背影。
人各有志。
陈星纪明白大树底下好乘凉的道理,但要看是颗什么样的大树,如果那颗树的根已经腐烂,最好还是离远点,否则它倒下的时候会砸到花花草草。
“主人,姐姐,烧烤。”
“别嘴馋。”
因为嘴馋就会被欲望掌控,失去理智,可这些孩子根本不懂。
回生物研究所的路上,已经有收到消息的人赶去海边。
陈星纪则是带着杜斯去食堂。食堂里排队打早饭的人明显没有昨晚多,可能大部分人都去海滩吃烧烤去了。或者还没起。
陈星纪排在一位白大褂身后,那大褂又皱又旧,一看就知道此人是资深生物学家。他们管自己戏称叫生物狗。
“吕哥,帮我也打一份,我赶着去做培养。”有个人拍了下陈星纪前面的人说。
“好,你先忙,别忘了开滤波。”前面的人应承道。
陈星纪有个猜测,这人应该就是江又又的师兄:吕祁。
这不巧了吗?
“请问,你是吕祁博士吗?”陈星纪小声问。
“对,有什么事?”
“江又又向我推荐了你,关于我的手。”
陈星纪举起一只倾长的手,放到吕祁面前。
“怎么弄的?”
“空间膨胀。”
“什么?那东西不是炸弹吗?没把你炸死?”
显然没有,陈星纪正好端端的站在这。
“怎么会?”
“是缓慢膨胀的炮弹,我接触了一下,时间很短,否则这双手就真没了。”
吕祁仔细端详了阵,说:“你是想让我帮你治手?”
陈星纪点头。
“断骨缩肢术吗?”
“恐怕不行,有没有别的办法?”
“干细胞培养,再造一双新的手,给它换上?”
“这个我也听过,麻烦你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吕祁为难,这两种是常见的方法,其它的不是没有,要麻烦很多。比如反演膨胀的过程,把手压缩回去。
“这,就有点难,我最近也挺忙的,你看等等行不行,过段时间再治。”
陈星纪不想让人为难,加上是自己不选前两种常规方法在先,遂缓缓放下手。
“我最近的精力都在一个项目上,本来就快完成的,谁知道突然被传送来这个世界,弄的一塌糊涂,连地下关实验体的设备都坏了,现在只能靠人看着,所以真的没时间再干别的,实在抱歉。”
陈星纪没接话茬,默默的排队、打饭。
他打了四份,算上杜斯五份。
回到帐篷,吕瑰和沈伯已经醒了,见陈星纪带了早饭,吕瑰有些不以为然,因为她要去参加海滩派对。
陈星纪不在乎,随她的便,毕竟,在这个全新的世界里,谁又是谁的谁呢?
剩下最后一份早餐,是给武王准备的。
杜斯对环境不熟悉,陈星纪去哪儿他都要跟着。
武王休息的地方在走廊尽头,一间很大的储藏室,现在充作重症病房。
里面有三个病人,一个比一个重。
出人意料的是,武王已经起床,坐在简易铁架床边上,床边甚至连双鞋都没有,手上用纱布绑着双筷子。
“瞎搞,竟然用筷子假装手?”陈星纪说。
“挺合适的,我也是才发现原来筷子用处这么多。”
“你好些没?身上还疼吗?”
“不怎么疼,比昨天好多了,我能忍住,鱼皮的作用很大。多谢。”
陈星纪抽了把小椅子坐在武王对面,打开早饭,准备喂他。
“这小家伙是谁?”武王端详着杜斯。
“我从未来救回来,罗马角斗士,他的本体已经战死,只剩下这……”
陈星纪不知道该怎么当着杜斯的面解释,舀了口粥,吹凉。
“我不太记得昨天的事,是你救的我吗?”
“不,是你拯救了全岛,我只不过把你从火山口里抱出来。”
一勺稠粥下肚,武王感觉全身温暖,疼痛都得以缓解。
“其实,我也不知道昨天是怎么想的,咋就那么不要命的往火山口里跳?我觉得我似乎变笨了,有些东西明明很简单,我却转不过这个弯来。”
“有件事需要你同意。”陈星纪边喂武王边说:“我用了你的账户,在罗马的吃住是你付的账。”
“这算什么?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些许钱财,身外之物,再说,用多少钱能买到像你这样照顾我的人?”
“我是护理员,这些是应该做的,等下我去取药,你尽量别走动,多休息。”
两人谈了阵,直到武王用完早餐。
稍后,研究所的人开始给每个病人测量血压体温,准备用药和治疗,陈星纪让杜斯留下陪武王,他也要开始帮忙了。
第二天的护理工作,总体来说轻松很多,没有昨天的焦急和茫然,加上很多轻伤员去海滩玩,无形中给医护减了不少麻烦,生物研究所的人也有时间去检查各处损失情况。
不查不要紧,地下室出事了。
使用这里的是吕祁,用作干细胞器官培养试验,表面说的虽然冠冕堂皇,其实里面有多少合法多少不合,只有吕祁自己清楚。
生物学最大的阻碍不是技术,而是道德。
时空传送导致地下室破损,吕祁的实验体少了一个。
恰恰是最重要的那一个:魔如神。
这外号还是吕祁自己起的,意思是超越人类生命极限,仿佛神魔般的再生与复制能力。
该实验体取自某来源不明的干细胞,经过培养,吕祁发现他竟然是个嵌合体,拥有至少两副人类基因,而且序列经过编辑,能自动补足缺损。
为了验证,吕祁取下一小点细胞样本,结果那样本竟然在培养皿里发生类似癌变的分化,进而爆发式生成很多幼稚器官,随着时间的进行,这些器官逐渐成熟、连接,进而拼凑出一副人类躯体,而新的躯体无论从表面上还是基因层面都和本体毫无区别。
说人话,就是分身。
在地下室受损的时候,一个分身的容器破裂,导致他逃出容器,不知在什么东西的驱使下,这没有灵智的分身竟然打破了本体的容器,然后二者合并,无法判断是谁吞噬了谁。
新本体得到血肉,力量暴增,赫然打破墙壁,自己挖洞逃出桎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