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间简陋到不行的审讯室,还是那几个人。
唯一不同的是每个人的姿态。
张辰将自己蜷缩起来,尽可能地把自己塞在椅子上。
他双手紧紧地抱着一个热水杯,还不时地小喝几口。每喝一口他就不受控制地打一个哆嗦,然后整个人就更活泛一分。
旁边的尤里起初还挺担忧他的状态,但在见他逐渐“活过来”之后就放下了心,开始自个儿瞎琢磨刚才张辰所描述的那个梦。
周正徳的手上依然捏着几张纸,只是这回另一只手上多了一支笔。他不时地在纸上写写画画,然后将纸上的内容展示给张辰看。在得到张辰的肯定或否定之后,又针对性地提了几个问题,接着再一次修改纸上的内容。
只有瞎子还是那个瞎子——张辰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态,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再一次将纸展示给张辰,并得到了张辰的确定之后,周正德把笔重重地搁到桌子上。
“是深海猎犬。”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尽管在第一次听到张辰的描述之后,他就基本确定了这一点,但是他还是抱着某种不切实际的期望,希望张辰其实只是在初次接触到老李之后、在深海气息的影响下做了一个噩梦。
他希望张辰梦到的只是一个看上去有些像,但实际上却是胡乱拼凑起来的噩梦怪物。
只是很可惜,他越是修改,越是追求细节,张辰描述的画面就越清晰。
他也就越确定,张辰看到的就是深海猎犬。
指头在纸上那个狰狞的腐烂兽首上点了点,周正德再一次叹了口气:
“多事之秋啊!”
说完之后他就闭上眼睛,摒弃了多余的情绪之后,在心里汇总目前已知的全部讯息。
首先是深海猎犬——这种具体的怪物出现在张辰这个之前从未接触过深海的人的梦里,这本身就是某种预兆。
从过往的经验来判断,深海猎犬应该是在追逐某个梦境并且逐渐靠近现世。这符合这些怪物的习性,也符合他们手中掌握的某些讯息。
然后就是那些跟在深海猎犬身后的老鼠——这些老鼠自从躲进了梦境之后,就很少在现世活动了。
他们更多的是跟在深海猎犬的后面,等深海猎犬侵入某个梦境之后,再跟进去抢夺一些剩余的残渣。
这一次他们突然反常地在现世大规模活动,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不少的痕迹,这才被他们抓到尾巴——老李之前提到的“红潮”也印证了这一点。
在张辰的声音泛起的涟漪下面,老李说他看到了潜藏在深海中的红色暗潮。按照老李描述的红潮的规模来看,老鼠们这一次动员的行动人员的数量可能远远超过了他们的估量。
如此大规模的渗透潜伏绝对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做到,一定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陆续进行的。
而这么多的潜伏人员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都没有任何的行动,那只能说明他们拥有一个明确的、更崇高的目标。
只有一个符合他们所有人的利益,并且足够崇高的目标,才能统一他们所有人的行动目的,让他们能够在完全不利于自己的环境中长时间的潜伏。
也就是说,老鼠们制定了一个极其庞大的计划,并且花费了巨量的时间来一点一点布置和完善!
而现在,应该就是他们完成计划的关键时刻了。
否则老鼠们不可能暴露出如此多的线索——他们一定很着急,也很兴奋,并且还有种胜券在握的自信;他们的计划应该进行到了最关键的步骤,需要他们同时做很多的工作,所以他们有些顾首不顾尾,来不及细心地抹去所有的痕迹。
而这,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最坏的情况是,老鼠们已经不屑于掩藏自己的行迹,并且将“暴露”当成是宣泄情绪的渠道!
这是一种挑衅,也是一种示威。
更是一种成功近在眉睫,并且一定会成功的自负!
是谁给他们这样的勇气?
是他这个过了气的屠夫?
把这个疑问记在心里,周正徳的手指头又活动了几下,在桌子上留下了几声敲击声。
然后他又想到了“黄金之舟”。
老李说他在深海中听到了这个词,但是老李也不敢肯定这是不是就是老鼠们的目的。
因为这从理论上来说绝对不可能。
无论是坐拥大图书馆的教会,还是麾下特工千千万的情报机构,抑或是能在深海中探听到最多隐秘的目盲之眼,都没有能够找到任何黄金之舟确实存在的证据!
不仅仅是证据,就连与黄金之舟相关的传闻都少之又少。而这少之又少的传闻,在经过了严谨的考据之后,无一不被证伪。
到最后,与“黄金之舟”关联最紧密,也最可信的居然还是那本充满了荒诞与臆想的《致新世界》!
但是“黄金之舟”这个词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出现在深海,并且刚好被老李听到——也许老鼠们的目的并不是黄金之舟,但是他们的行动一定与黄金之舟有关。
是他们又获取了某些传闻,并且在现世找到了相关的线索,所以在证实这个传闻?
有可能,但是可能性不大。
如果仅仅为了验证一个传闻,哪怕这个传闻关系到黄金之舟,也用不上动员这么多人。
也就是说,老鼠们的行动背后,指向的是比“黄金之舟”更有价值的目标?
周正德开始仔细回忆《致新世界》这本书——他需要认真评估“黄金之舟”的价值。
他记得书里是这么描述“黄金之舟”的:
“……伟大的英雄李狗蛋站在家乡的废土上,他面前站的是仅剩的臣民。”
“臣民们麻木地看着他们的王,希望王能给予他们前进的希望。”
“王说,我们还有双手,我们还有智慧——我们要用黄金建立一艘开往新世界的船!”
“于是他们从天上摘来硫磺,建造了巨大的发动机;于是他们从土里抠出水银,填满了燃料舱;于是他们从灵魂中提炼出黄金,打造了黄金之舟!”
“它可以穿越风暴,它可以度过时间之河——它是世间最美的造物,它可以带着他们进入新的世界。”
“就像他们的王,李狗蛋曾经承诺的那样……”
《致新世界》里对黄金之舟的描述就只有这么一点点,其间还夹杂着不少难以理解的词汇。
用学者们的话来说,整个故事更像是一个妄想症患者的臆想。
学者们对黄金之舟真正产生兴趣是在深海探索严重受挫之后——学者们倾向于可能真的有那么一艘“黄金之舟”,但他们根本不相信故事里的描述。
他们更愿意相信,旧时代的先民曾经造过一艘船,然后进行了一次对深海的探索。
基于这样的倾向性,学者们开始了在故纸堆里考古的行动;这样的行动又牵动了更多的部门和更多的人,并演变成一场浩浩汤汤的寻宝运动。
最终这场运动以彻底失败告终,曾经流传甚广的传闻也变得无人问津。
所以在周正德看来,所谓的“黄金之舟”约等于“一艘可能存在于深海的、从旧时代遗留下来的科考船的残骸”。
从这个角度来看,“黄金之舟”有价值,但不太大。
但是当他换了角度去看,“黄金之舟”的价值就大不一样了。
站在那些老鼠们的角度来看,他们简直就跟故事里的臣民一样;他们需要的绝对不是什么科考船,而是故事里的那艘传奇方舟——如果他们真的找到了那艘传说中的船,他们不仅可以找到可以让他们安身立命的新大陆,甚至反攻旧大陆也不是不行。
所以说,“黄金之舟”是值得他们大动干戈的?
不,还不够。
在周正德看来,传言不管怎么说都是传言,根本不值得做这样的动作。
那么,还有什么是比“黄金之舟”更有价值的?
周正德只想到了一个答案,那就是现世。
所有的讯息都汇总完,并且形成了一张相对清晰的脉络,周正德觉得这就够了——这些东西足以让他完成人员调度,并且预先做好预案。
老鼠们都动起来了,屠夫怎么说都要磨磨刀不是?
“尤里!”
周正德突然睁开眼睛,严肃地喊了尤里的名字:“带着你的队员执行你们的任务。”
听到了命令的尤里条件反射性地立正:“是!保证完成任务!”
然后立即拉着一脸懵逼的张辰快速地朝着门的方向离开。
几乎是被拖着走的张辰手里还握着个杯子,一边走还要一边小心不要把里面的水洒出来。
他很想让尤里松手,因为他自己可以独立行走,但是他还是乖乖地闭上嘴巴,因为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连串让人心悸的命令:
“我是周正德。我现在命令:”
“所有作战序列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我命令:”
“国土安全局第一第二快速反应旅立即向我部靠拢!”
“我命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