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辰刚刚做了个梦。
梦里面是一片虚无。
他行走在完全的黑暗之中,没有方向,没有目的,也没有任何的参照物。
他漫无目的地在黑暗中徜徉,不慌不忙,无忧无惧。
直到他的眼前出现了一道破碎的石门。
石门只堪堪保留下基本的框架,被苔藓侵蚀过的石头基质上,依稀还看得到一些装饰性的纹路。
更多的石头基质被枯死的藤蔓掩盖着——也多亏了这些枯死的藤蔓,才让石门顶上严重倾斜的巨石保持了脆弱的平衡,没有彻底掉下来。
张晨昂然穿过了石门,施施然走进了石门后的洞穴。
洞穴里有暗淡的光,更有幽然的声音从更深处传来。
就像是接收到了某种指引,张辰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朝着洞穴深处赶了过去。
洞穴的尽头有一张巨大的石质王座,王座上蜷曲着一个灰发白袍的人。
他蜷曲着双腿,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头被深深地埋住。
从他头顶上倾泻下来的灰色长发覆盖了大半个身子。略微有些熟悉的歌声从长发下传来,幽幽地飘荡在洞穴里。
张辰很想听清楚他到底在唱些什么,只是还没有等他靠近,洞穴就剧烈地晃动起来。
就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袭击了这里,洞穴开始朝着崩溃的方向发展。
头顶上不断有石块落下,身旁的石壁上也出现了不断蔓延的裂缝,脚下的地面更是飞快地沙土化,并且不断地朝着更深处的虚无坠落。
这里就快崩溃了,他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很快就要醒了,他明悟了这一点。
他的双脚离开了地面,于是这仅剩下的落脚点也变成了沙子,飞快地流失到虚无中去。
无形的力正把他往洞穴外的方向拽,于是他整个人都漂浮起来,并且缓慢地朝着向外的方向飞。
崩溃开始加速。
石壁上的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长,最终几条裂缝汇集到了一起,变成了几个通向虚无的洞。
有腐烂的野兽头颅从洞外挤进来,随后就是黏滑的、拉长得就像是鳗鱼一样的身体——这些从噩梦中钻出来的怪物与张辰擦肩而过,争先恐后地朝着王座飞了过去。
它们靠近了王座,围绕着王座,彼此纠缠又彼此争斗。
越来越多的怪物挤了进来,并且加入到了先行者的行列。它们的动作彻底毁灭了这个洞穴存在的根基,于是这个洞穴就在张辰的眼前崩溃成了一片基本粒子,最后被更深沉的虚无所吞没。
然后张辰就看到了更多的怪物,无边无际、从更远的虚空中游荡而来,挤满了张辰视线的每一个角落。
它们没有理会正在加速远离的张辰。
它们的目的只有一个。
那张巨大的王座。
或者王座上的人。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王座的方向传来,张辰感受到了身体的摇晃。
有人在试图唤醒他——他清楚地意识到了。
朝王座的方向投去最后一眼,张辰只看到一个蠕动着的、巨大黏滑的肉球!
然后,他醒了。
醒来的第一眼,他就看到某个白毛一米五——不出他所料,刚才就是这个剥夺了他吃自己瓜的乐趣的家伙在试图叫醒他。
“说完了?”
张辰揉了揉眼睛,一边站起身,一边问眼前的尤里:“我们现在是回家还是怎么着?”
尤里面色复杂地看着张辰,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好半天才憋出了一句:“说是说了,但是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说……”
“哦,理所当然。”
张辰看到了尤里脸上的表情,以为这个小个子今天终于见识到了社会的险恶:“打官腔嘛,领导都是这个样子的。”
他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试图安慰小白毛:“别去猜领导们的心思,你猜不到的。反正要是他们打官腔,咱们就当没听懂。要是他们明说了,咱们照着做就行了。”
张辰一番莫名其妙的话给尤里整不会了——刚才他脑子里还全是什么深海、祂、红潮、黄金之舟这些他从未听过、完全不懂的东西,现在脑子里却换成了似是而非的社畜生存学。
这种巨大而彻底的变化让他的脑子都为之停顿,而张辰却以为是他说中了:“哎呀,就是那么一回事儿嘛!”
他鬼鬼祟祟地瞅了瞅四周,发现没有其他人之后才压低了声音:“两个领导显然认识你,说不定和你家里还有什么关系。”
“其实刚才我就听出来了,板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嘛。那么大的领导,总是要做出个姿态来——他们总不可能直接对我们说没事儿了,回家休息吧?”
“没有明说有什么事儿,那就是完全没有事儿——没事儿我就回家了啊,刚才等着等着我都睡着了。”
眼见张辰抬脚就要朝外走,尤里终于从脑子宕机中醒转过来:“哎,不是!事儿还没完!”
他赶紧拉住想要开溜的张辰:“还是那天的仪式的事儿,我们……”
刚听完一半,张辰的脸色就垮了下来:“啊——不是,他们连你的面子都不给的么?”
在试着挣脱未果后,张辰自暴自弃地重新坐了下来:“行吧。”
“是现在还是明儿?”
“是我们两个一起还是我一个人?”
“两个人就算了,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先说好啊,头儿,要是他们对我上手段,你得先给我吱个声儿,到底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停!”越听越觉得不对的尤里连忙打断了张辰的滔滔不绝:“你先听我说完行不?”
被打断的张辰先是露出了一个“行,你说了算”的表情,几秒钟之后,还没有等尤里重新组织好语言,就再一次开口:“不是,头儿……有什么好说的啊。”
“赶紧把事儿弄完,赶紧回家休息啊。我给你说,我刚才困得都睡着了!”
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尤里不得不提高自己的声音:“张辰!你今天怎么这么着急?”
“我着急什么呢?我着急……”紧跟着回了一句之后,张辰终于认识到了自己身上的问题:“是啊,我在急啥?”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之后,张辰终于感受到了压在他心底的紧迫感。
他的心脏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被压缩的血浆在他的血管里狂飙;他的头皮一直在发烫,他的太阳穴正在突突地狂跳。
冷静下来的张辰感受到了身体的变化,也感受到了心底的紧迫感。
他知道自己在着急,但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着急什么。
他刚才说了好多的话,那些话本身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听上去就好像是在顺着尤里的话吐槽。
问题是平时他都是在心里吐槽,绝对不会随口说出来。就算是一个人的时候他也很注意这一点儿,而刚才,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将心里的话全部说出来了!
要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可是中央情报局驻这个城市的驻地!
这里活跃着不知道多少特工,这里说不清到底有的多少设备,这里还有刚刚赶到来处理特殊事务的机构领导!
在这里将自己真实的一部分暴露出来——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到底在着急些什么?
他似乎是想要尽快结束对话,尽快结束一切事宜,所以连十几年的习惯都忘记了。
他想要结束这一切,然后呢?
然后就是回家。
再然后呢?
回家应该是休息。
对了,就是睡觉!
他刚才一共提了两次睡觉!
更是着重强调了一次他睡着了!
一路顺着自己说过的话往前回忆,张辰终于记起来,自己刚才在会客室里睡着了。
不仅睡着了,他还做了个梦!
当他认识到自己曾经在这里做了一个梦之后,梦里的内容才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
他终于记起了那个幽暗深邃的梦,终于记起了那些长着腐烂脑袋的触手怪物,终于记起了那个由无数的怪物组成的、蠕动着的、粘稠滑腻的巨大肉球!
全身冰凉——尽管他的心脏跳动得更快,但是没有任何热量传递到他的身上——张辰觉得自己就好像掉进了一个冰窟里。
他面色发白地看着尤里,哆哆嗦嗦了半天都没有把话说出来。
越来越担心的尤里见状连忙拉过他的手,并将他的手按在他胸口的秩序之手徽章上。
就像是溺水之人终于将脑袋伸出了水面,张辰不自觉地深呼吸了好多次。
然后,终于缓过劲来的张辰对尤里露出了一个世间最难看的笑容:
“头儿,事情好像大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