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石穴里,几根粗制滥造的火把正在劈里啪啦地燃烧着。
摇动的火光将整个石穴映衬得就像是鬼蜮一样。
几个和鬼蜮相得益彰的模糊黑影安静地坐在石穴中央的石桌旁,正在听石穴的主人唱歌。
黑影们也很无奈——他们联袂而来,本来就是来做最后的确认,却没有想到人一到齐,石穴的主人就开始唱歌了。
唱歌就唱歌吧,反正石穴主人的脾气他们早就领教过很多次了。比这更麻烦的情况也不是没出现过,对于在合作中处于弱势一方的他们来说,得罪脾气古怪的石穴主人显然得不偿失。
只是他们没有意料到,石穴主人今天的兴致特别高,一首歌来来回回地唱了好几遍,一直到现在都还在唱着:
“为什么我用尽全身力气却换来半生回忆
若不是你渴望眼睛若不是我救赎心情
在千山万水人海相遇喔原来你也在这里
该隐瞒的事总清晰千言万语只能无语
爱是天时地利的迷信喔原来你也在这里”
石穴主人又唱完了一遍,黑影们都已经做好了再听亿次的准备了,石穴主人却好像突然尽兴了。
歌声彻底停了下来,被诡异歌声折腾到近乎麻木的黑影纷纷抬起头,看向石穴尽头的石座上。
石穴的主人有一张辨识度拉满的脸——一张完全由难以计数的马赛克组成的脸。
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五官的器官,只有马赛克在不断变幻着大小、位置和颜色,让他整个人都在凸显一种“非人”的气息。
偏偏他还有一头柔顺的灰色长发和一双可以称得上秀气的手。
尽管那双可以让整个石穴都失色的手惯常被掩盖在白色的长袍下,但是偶尔还是会露出来,让黑影们可以一窥其颜色。
虽然这双手出现的场合往往都不怎么好,比如说现在这样的。
秀气的指头从黑影们的头上依次点过,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在清点应到人数呢,知道的却都缩了缩脖子,等着手指的主人大发脾气。
幸好这一次的脾气不够大:“怎么?觉得我的歌唱得不好听?”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所有黑影都反应不过来——他们原本已经准备好承受疾风暴雨,然后唾面自干,接着商量正事儿,最后各回各家。
他们已经很熟悉这套流程了,却没有想到今天石穴主人居然换了个套路。
尽管有些措手不及,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本能地鼓掌,于是稀稀拉拉的掌声就响了起来。
那只手被收了回去,重新掩盖在白色长袍下。石穴主人很满意座下童子们的捧场,声音也飞扬起来:“看来大家还是很有品味的嘛,我也觉得我唱得更好听。”
黑影们纷纷点头。
尽管他们在私下里不知多少次吐槽过石穴主人的品味了,但是在此时此刻、在这一个地方,他们的审美显然要屈服于石穴主人的审美,所以他们的品味也必须和石穴主人的品味一致。
就像这个丑陋的石穴一样,明明石穴主人可以一念之间将其换成恢弘的神殿,但是他就是觉得这个石穴好,黑影们也就只能忍受着。
现在石穴主人说他唱歌更好听,那么他唱歌就真的更好听。至于这个更是跟谁比,对黑影们来说一点儿也不重要。
他们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开始”。
被肯定了品味的石穴主人心满意足。在兴致缺缺地扫了几眼之后,就懒散地说了句:“好了,你们开始吧。”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讯号,之前安静如鸡的黑影们飞快地鲜活起来。
一个块头最大的黑影率先站了起来,对着石座上的石穴主人行了个颔首礼:“夜安,白起大人。”
说完也不等石穴主人的回应,就转头看向了他对面坐着的另一个黑影:“斑鸠已回巢,他带来了新的消息。座山雕和猫头鹰一起出现了。”
“哦哦,你的耳目真的很灵通啊,奉先。”坐在大块头对面的黑影毫无诚意地敷衍着合作伙伴:“感谢您,同时也感谢您放飞的斑鸠。”
“只是你的文化造纸实在是难以恭维,鸠占鹊巢的鸠是杜鹃不是斑鸠——恭喜你,你又从你秦叔叔的每日小课堂里学到了新的东西。”
几声嗤笑在石穴内响起,就连石穴主人都应景地鼓了鼓掌:“今天这个笑话还不错,我就不追究你非法授课的问题了。”
黑影起身弯腰谢了个幕,动作浮夸到不行:“感谢您的慷慨,白起大人,秦琼将一如既往地为您‘奉献’精彩的表演。”
说完黑影就直起了腰,等待了许久也没有等到众人的反应之后,他才意识到,这里并没有人给特到他话里的双关,顿时就觉得意兴阑珊,索然无味地就坐了下去。
坐下去之后又觉得不对,于是他猖狂地把脚搁到了石桌上,以此来对周围的丈育表示不屑。
没有人对他的动作表示不满,就连被集火嘲讽的奉先也没有任何的表示。
这个大块头只是沉默地伫立在石桌的对面,依然在等到他的回答。
秦琼感到有些无奈:“你好歹也叫一声我的代号啊,奉先……”
他的声音哀怨起来,就好像是在斥责负心汉一样:“当年你侬我侬的时候,你还叫人家亲亲的叔宝;现在你连人家的代号都不愿意叫一声了。”
“够了!”
被恶心到了的大块头终于忍不住出声了:“我不像你一样,我必须为我手下的儿郎负责!”
“哎呀呀,搞这么认真干嘛?”秦琼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甚至身子更歪斜了一些:“一个个搞得像拯救世界的英雄一样。”
“这里谁还不知道谁啊,不过都是些旧时代的渣子罢了,装什么伟正光呢!”
“我们要做的是毁灭世界的勾当,不是去当骑马拯救公主的英雄——哦,我忘了,你没马,你马被关羽抢了。”
“哈哈哈!”端坐在石座上的白起闻言笑出了声:“这活儿不错,会整你就多整点儿。”
“之前只是知道你能说,但是没有想到你这么能说。”
“既然你这么能说,我的演唱会上还缺一个主持人,你有没有兴趣来客串一下?”
本来还在抖着脚得瑟的秦琼立马得瑟不下去了。
他不仅将脚从桌子上拿了下去,身子也坐正了些:“感谢您的厚爱,白起大人。”
略微正经了一下之后,他又开始为自己叫屈:“这也不能怪我啊!”
“他就觉得他爱惜自己的手下,难道我就不爱惜了?”
“他的手下只是可能失去自由,我的手下却已经失去了生命啊!”
“都知道计划已经进行到这一步,只缺东风了,可是谁又能确定东风会不会来呢?”
他这话一出,本来就安静的石穴又安静了几分。
原本打算说些什么,甚至准备进一步付诸武力的大块头也停止了动作,并且将头低了下来。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所有人都在等待白起的回应。
白起的回应很快,这说明他今天的心情确实是非常不错。
换到平时,在面对这样明显的试探的时候,他要是不来回折腾几番,都对不起“怪戾无常”这四个字。
“你要是接受我的邀请,你不就可以亲眼看到这一切吗?”
就好像并没有察觉到这是一个试探一样,白起的声音一点儿起伏都没有:“猎犬已经包围了猎物——它们为我准备了浩大的登场典礼。”
“这些小家伙已经饿得嗷嗷直叫,我在这里都能听到它们的声音。”
“如果你接受了我的邀请,你不仅可以亲眼看到这一切,甚至可以亲自宣布什么时候开始。”
“你们要东风,我甚至可以把东风放到你的手里。”
“相信我,我的宠物会很喜欢你的。”
虽然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但是秦琼却一点儿也快乐不起来。
他觉得自己就好像是被饿极了的猛兽盯住的小动物,一动都不敢动。
他打算说些什么俏皮话来舒缓一下气氛,但是嘴巴的俏皮劲儿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想试着给对面的大块头打个讯号,却忘了他们现在这副模样,连最简单的给个眼神都做不到。
还好有识大局的站了出来。
站出来的是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既然白起大人确认东风已经就位,那么我们就按照计划行事吧。”
“其实我们都清楚,现在是一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状况,我们来这里也只不过是为了求一个安心。”
“感谢您的慷慨,白起大人。”
“感谢您安了我们这些无家可归之人的心。”
伴随着这苍老的声音,所有的黑影都站了起来,一起朝着石座上的主人躬身:“感谢您的慷慨。”
最终秦琼还是没有答应他的邀请,这让白起愈加感到无聊。
他挥了挥手,淡淡地说了句:“行了,就这样吧,散了。”
黑影们再次躬身,然后就地消散了身形,就好像他们从来都没有来过一样。
石室内只剩下白起一个人。
许久,他又唱起了才唱过不知多少遍的那首歌:
“……”
“哦,原来你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