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望峰的竹屋内,今年没有如期迎回月轻的女儿和丈夫。
入夜,月轻三人忙活了半天,摆上了一大桌饭菜,月轻这次让王俊逸与姜东离执炊,说是要品尝安州口味的年夜饭。
王俊逸心里清楚,师姐是怕自己与姜东离想家,故而借着家乡口味,慰藉二人的思乡之情。
三人围坐桌边,月轻也破例摆上了乾州独有的莲花小醉,是用莲子等十余位果子酿成的美酒。
姜东离见了酒,什么忧愁都没有,连喝了两坛,直到醉得不省人事,才被王俊逸搬回了房,呼呼大睡。
王俊逸则陪着师姐一同抚琴奏乐,畅聊心中琐事。
两人不是母子,胜似母子。
由于乾州离威罕城最近,自从威罕城开战以来,乾州城便进入战备戒严状态,整日紧闭城门,除了赶赴战场的兵将武夫,普通百姓被禁止出入。
这布告在开战第二日发出的时候,恰好将宁欢父女二人堵回了乾州城内。
没办法,父女二人只得留在乾州城墨赟的昭文书院里,陪着那孤老头子一同守岁过年。
宁欢早早吃饱,看着父亲与先生墨赟你一杯我一杯的,也不怎么说话,就是闷头喝酒,实在适应不了如此无趣的守岁,求得先生准允,到了书院的花园内,仰头望着黑漆漆的夜空,心里乱麻麻的一团。
少女的心事,源于墨赟的得意弟子姚晄,姚晄才子风流,诗词书画无一不精,一表人才,长得比王俊逸更为吸引人,与姚晄同在昭文书院求学两月,日久天长,两人性情相投,总有聊不完的话,总有说不出的默契,少女暗生情愫。
如今她万分纠结,自己怎么会是如此花心之人呢,还想着远方的俊逸哥哥,又喜欢上了姚晄哥哥,那么,他们二人到底选哪一个才好呢?
云泥山,桔古夫子的三位弟子忙活了一下午,扫屋舍,挂灯笼,贴对子,年夜饭。
两间破旧小木屋清冷了几个月,如今挤了四个人,终于有了新年喜庆团圆的气氛,四人围坐一桌饭菜前,既有安州的水饺、鱼、年糕,也有连州的鸡、烧肉、发菜。南北齐聚,格外热闹。
今夜,难得这桔古夫子满了温馨的笑意,故意刁难了四日,所有的刁蛮无理皆是为了验其心性,得到的结果当然令她十分满意。
面对一个极端的胡搅蛮缠之人,还能宽容待人、恭节温和,又能守住做人的立场底线,她从心底发出的这些善良真挚是装不出来的,这份赤子之心比摘星还要难得。
要知道这个世间,没有人愿意在毫无获利的事情上付出真心诚意,无私地去接济一个蹭吃蹭喝却将你气得半死的刁老太婆。
四人团坐屋内如一家三代般温馨和睦,一起吃过了年夜饭,一起听桔古夫子说了会儿几个月的见闻趣事,一起听着爆竹轰轰作响后,桔古夫子将夫妇二人一起赶下了山。
桔古夫子老早就安歇了,路南柯在旁边的木屋内独自守岁,突然想起了远方的三位好友,想起了与他们共度的那些日子,无忧无虑,单纯快活,是最快乐的时光,最美好的回忆,
想着想着,很开心,也很落寞,一股热血涌上头,她握着笔,纸上缓缓浮现诗一首:
“含笑送君走,泪向心中流;翘首复相见,日日思心愁。心念往昔时,企盼君常在;恍然如梦矣,顺应天意明。”
威罕城,萧浩几人直至子时已出城杀了五拨蛮子,实在是筋疲力尽了。
一干人等替换下城墙守将,守于最外层的城墙上,就算是休息了。
今夜大年三十,城内的百姓伙夫做了白面馒头、红烧肉。
这是几日的战事中吃得最好的一顿,可这里的每个人,都食之无味。
蛮子的持续攻击,使得战事异常紧迫,以至于没有为逝者悲痛的时间与力气,没有为即将来到新年欢喜庆贺的心情。
所有人渐渐无言,瞪着那双熬得通红的眸子,紧盯着前方战场,黄沙之上冲杀的吼声,盖过了城东偶尔传来的爆竹声。
威罕城三十里外,那片密密麻麻绵延数里的土色营帐中,有一个营帐十分特殊,几万男人堆里,稀奇的出现四个铁臂女人持长戟把守在此,账内设了一处纱幔,将本就不大的营帐隔成了两个空间。
纱幔内,一双有着鹰隼般锐利光芒的狭长寸眸,正在审视着今日随军督官送来的战事实录册。
“午时第七战,敌方以长盾阻前,长枪于后列阵,以长戟圆木破之。五千对阵,敌方折损不足四分之一,我方折损三分之一……
申时三刻第九战,敌方以长盾阻前,弓箭居中,长枪于后,以木盾阻弓箭,圆木破长盾,两千勇士以弩箭,破其枪阵。敌方折损三分之一,我方折损不足五分之一……”她看过了所有实录后,蹙眉思索片刻,摆手招来一名悍将。
虎背熊腰一男人弯腰进了营帐,挺直了脊梁,脑袋竟直接杵到一丈多高的帐顶,真是蛮夷中的栋梁支柱!
如此傲视天下的巨人,却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握拳顶着额头,向纱幔后的那人行了蛮夷国最崇高的礼节。
纱幔后传来不男不女的阴柔嗓音,“听说,他们最近又多了一些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士?”
“是。”跪在地上的那个男人俯偻回道。
“明日督官要多一项任务,注意敌方军队中的猛将、武士,每日排成榜单递上来。”
“是!”
“可有机会让我们安插在乾州的勇士混进城中?”
“阿奇列这就去联系。”说着,那男人预备起身离开。
“慢着,勇士进城,三日内我要听到结果。”
“阿奇列领命!”
丑时,最后一波蛮子退军后,直到大年初一清晨,蛮子停止了进攻,战事平息了几个时辰。
在城墙垛口上的萧浩等人,也终于能喘口气了。
左边又来了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各个背着长刀,向这边的江湖人凑了过来。“诸位都是昨儿个才来的吧?”
佝偻的白发老汉上下打量着三人后,也没吱声,又转过头瞭望着远方。
倒是大髯汉子待人亲善,抱拳回道:“正是!在下郭惠,来自安州,这是俺的婆娘佟罡。”
三个汉子虽长着满脸横丝肉,说起话来倒很和气,“在下刘赐,这是斐乙,这位是哈飞。那边的几位兄台,请教尊姓大名啊?”说话间,三人朝着萧浩等人走了过去。
“在下萧浩,这位是阳默恩,沐昕,还有最右边的两位,是……”还没等萧浩说完,刘赐打断道:“哦,黄山黄海嘛,老熟人。”
见佝偻的白发老汉还是没发话,斐乙恭敬地弯腰行礼,道:“这位前辈可是号称浪里游的伏老前辈?”
白发老汉冷笑一声,抚起没几根毛的胡须装模作样:“算你小子有眼力。”
一直没开嗓的哈飞叉着双臂依靠在女墙上,实在看不惯白发老汉的倚老卖老,一臭了街的采花贼,也好意思在这里装什么德高望重的前辈?
他故意挑衅道:“我们兄弟三人来了五日,已经杀了两百多蛮子,伏老杀了多少啊?”
白发老汉也没转头,向后撇着不屑的眼色,嗤笑道:“来的最久,杀得最少,也好意思臭显摆。”
哈飞撸起袖子晃荡着前凸的脑袋,一副斗鸡样走到老汉身后:“呦,居然看不起我们,一把老骨头了还在这装大的,敢不敢比比啊?”
“比就比,你说,赌什么?”白发老汉使劲一杵手中武叉,终于转过身来抬头看着哈飞,两人瞪着眼睛谁都不服谁。
刘赐赶紧跑了过来,拦在两人中间陪着笑脸劝和道:“伏老,您别误会,哈飞这不是故意针对您,他说的啊,是咱这儿那不成文的规矩,若是愿意呢,就每日比比谁杀的蛮子多,多出的数都记下来,等咱们有朝一日从威罕城走出去,便将多杀的人头换成对数的上等桃花酿,败者请胜者喝酒,到时一醉方休,这也叫不打不相识嘛,是不是!”
刘赐眨巴着眼睛给斐乙递着眼色。
斐乙立马走过来附和道:“对对,我们三人过来,不也是想以此趣事多结识些同道中人嘛!”
萧浩跟着嬉皮笑脸的凑了过来,“算上小弟一个吧?”对他来说只赚不赔的买卖,当然不能放过了,到时拉着一牛车的上等桃花酿回胡木谷,师父还不得乐翻天?
萧浩这一带头,郭惠和他婆娘佟罡也参与了进来。
黄山一看,不好,这些人都不知道萧浩的底细呢,这得被坑去多少坛子酒啊?那上等桃花酿可是三两银子一坛,萧浩这是摆明了要狠狠捞一笔啊!
他手上暗暗给萧浩比划着大拇指,佩服他的机灵劲儿,眼睛也没闲着,一直忙着给那几个上钩的憨货使眼色,可惜,人微言轻,没人搭理他。
阳默恩和沐昕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还鼓动着没上套的白发老汉参与进来,最后白发老汉也没抵住桃花酿的诱惑,跟着一起上钩了。
黄山黄海到了也没敢参与进来,还被骂的狗血淋头,什么衰货、怂包,反正就是舔着老脸,管骂!被瞧不起是小事儿,关键哥俩也没那么多闲钱,就算把自己卖了都请不起那成千上万坛的桃花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