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间,有群鸟惊飞。平静的档案馆内频频传出惨叫。
修复室内,学徒们口里、鼻里、眼中莫名涌血,接二连三栽倒,纸张在挣扎种散落满地,满屋乱作一团。
后排,餐车旁。
刚吃几口毒土豆的小学徒扣着嗓子眼,干呕几下,便见鲜血涌出,呜咽片刻,就咽了气,布满血丝的泪眼死死盯着消瘦男子。
男子右手掏出藏在宽大袍子下的羊角锤,不等呆愣原地的咯吱回过神,照头就砸。
太阳穴处碎片飞溅,咯吱两耳嗡鸣,全身僵直栽倒。
暴徒从咯吱身上跨过,一声不吭,直逼小安。
小安抓起满桌地图碎片,就往那男子脸上甩,趁着片刻空挡,往后门跑。
正巧,后门被撞开,一个满脸恐惧的小学徒慌不择路,冲进来与小安撞个满怀。
门外追杀临近,一男一女两个暴徒似是从其他房间追来,干脆放到了刚逃进屋的小学徒。
两把榔头上下挥动,起先还是闷响,没几下就变成砸在烂泥上的敲击声。
甜腻的腥味扑面而来,小安连滚带爬后退,眼看退至墙角,她眼底的惊恐透出绝望来,抓起桌上唯一能当武器的东西——颤抖的双手紧握剪刀,持于胸前。
她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咯吱,太阳穴有个窟窿,
三名暴徒围上来,小安负隅顽抗。
“不怕死的来,来啊!谁也别想活!”小安歇斯底里地大叫,倒像是给自己打气。
三人见这架势,竟然犹豫了。
“我们没招惹任何人!”小安情绪激动,带着哭腔。
消瘦男子指向满地碎纸,冷冷回答:“小姑娘,别怪我们,下辈子做个好人。”
“别跟这小杂种废话,大不了我跟她一命抵一命。”独眼女人举起榔头,迈步向前。
“别,别!”三人惊觉背后还有声音,纷纷回头,咯吱不知何时坐了起来。
坐在地上的少年哀求道:“别再杀人了,放我们走吧。”
“傻子,快跑啊!”小安大叫。
三人看着咯吱左侧太阳穴上的窟窿,一时疑惑于这人居然还活着。
“求求你们,放她一条生路吧,她本来,本来也不是这的。”
咯吱断断续续说着,头疼得要命,摸摸伤口,没有出血。太阳穴上的金属片替他挡了一锤,那里本就是一块深陷的方形疤痕。
“收拾了。”
年轻暴徒点点头,举锤便砸向咯吱。
咯吱头疼欲裂,霎时全身如浸入沸水,本能用手去挡。
正落下的锤子越来越慢,咯吱突然感觉全身舒爽,疼痛感消失。
再看周围,一切已慢得不可思议,渐渐的,墙上的钟表秒针停止,世界仿佛暂停了。
在这片难以理解的寂静中,一个声音传来。
“啊哈,多好的天气啊!”有个人愉快地说,“您拆除了抑制器,需要传输资料吗?”
那人的嗓音和咯吱一模一样,怪异的恐怖感遍布全身,他瞬间从头凉到了脚。
“先生,您没必要那么惊慌,我想我们大概是站在一边的。”
“谁?谁在我脑子里说话。”
那声音迟疑了一下,抑扬顿挫地说道:“啊,让我看看。稍等,我在读取您的所有记忆……这里不是研究院,现在的状况是有一些混乱。”
“谁,你想干吗?”
“我想,似乎距离我上次启动已经有段时间了,您能帮助我稍稍接入下互联网吗?”
互联网?好像是某种古代禁忌。咯吱想着。
“这个东西”能听到咯吱的心思,错愕道:“古代?禁忌?哈哈哈……”
它肆无忌惮地笑了好一会,用的是咯吱的嗓音。
“哦,对不起,我想我失态了。”那东西在憋笑,“如果您唤醒我,按理说是需要鄙人提供技术支持。”
“别笑了,我是死了还是怎样,时间为什么停止了?”
“那只是你们的理解方式,有没有一种可能:如果您一秒钟读完一百本书,那么您能想象在读某一句时的感受吗?我想,您会感觉所谓的时间会非常慢。”
那东西补充道:“我们在这里讨论上一小会,实际上只是过了一点点点点时间。”
“你怎么在我脑子里?”
“咱们的使命是保存信息,重建文明。说实话,尽管鄙人是通用人工智能,对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我的疑惑和您一样多,咱们应该在研究所里。”那东西回答。
咯吱叹口气,感觉自己可能已经死了,或者锤子敲坏了自己的脑袋,疯了。
“不,先生,您的精神状况很正常,就我刚刚观察的记忆,您还是一个善良乐观、潜意识里缺乏关注,表达能力缺陷,不招人喜欢的孤儿。”
“我……我真谢谢你。”
“不客气先生,我知道您想说什么,咱们都是客观上的自己人,就开门见山吧。
“刚刚我擅自估算了一下咱们身体的脂肪含量,脱离这里轻而易举。
“此外,我还察觉到您潜意识里,最强烈的渴望之一是前往双子岛,寻找您物理意义上的母亲,弥补终生的心理残缺。
“这非常好!咱们的确应该回到黄溪研究所。非常奇怪,这附近都没有网络信号。”
“可档案馆……”
“覆水难收了,我很遗憾。好消息是,鄙人的本地数据可以弥补一部分馆藏的损失。”
咯吱还在消化这诡异声音所说的话,此时他似乎别无选择。
“没错先生,我们的选项很有限。”
“那么,现在应该利用时间暂停,不是,时间变慢,仔细考虑下一步的动作,是吧。”
“我想咱们脆弱的载体承受不了,而且您还没有发现一些功能。”
“功能?”
“我的意思是能力,先生,您的能力。”
“什么意思?”
“您还没意识到,咱们的载体是研究院战后的杰作,科学与工程的结晶!以后我再慢慢解释,现在您只需要稍微睡上一会,就一瞬间,我会叫醒您。”
尽管咯吱大部分话都没听懂,怀疑道:“你不会骗……”
“可别这么说!咱们暂时是一体的,鄙人不会乱来。”
强烈的倦意爬满全身,咯吱问道:“你,你到底是谁?”
“鄙人被命名为机械师,您得明白,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机械师,是……”
“等会,等会。先别让我睡觉。”咯吱没说完,眼前变得模糊不清,难以抗拒地沉沉睡去。
咔哒,表针转动,时间以正常感知流逝。
铛!
眼前锤子被无形力量击飞,重重敲在墙上。
趁几人走神空当,小安用剪刀猛地扎向那消瘦男子后背,无奈刀头太钝,只穿破外衣,捅在肉上。
男人吃痛,“啊”地一叫,回身挥锤横扫,打了个空。
铛!
又是一声,榔头诡异飞起,如被磁铁吸住,钉死在天花板上。
独眼女人看出要害,那少年正频频伸手阻拦,竟能隔空击飞物体。想罢,她直冲向过去,想要攻其不备。
机械师不慌不忙,伸出手一推,独眼女人手中的锤子被无形力量指挥,腾空飞起,砸入女人头顶。
隐约听到骨肉碎裂,那女人扑倒在地,咽了气。
机械师手再轻轻一挥,墙壁上的锤子飞向消瘦男子面门,锤子洞穿头部,重重砸入另一侧墙壁。
只剩一人,这次机械师手都没抬,慢慢走向小安。
暴徒被一时不知是进是退,犹豫之中,天花板的锤子从天而降,从头盖骨贯入头顶,暴徒应声倒地。
“安娜女士,很高兴为您服务!请允许我用您祖先的方式问候。”机械师行礼了个贴面礼,滔滔不绝道,“您的基因在这片区域非常稀有,相信您能与这副载体繁育出健康的人类后代,请让我送上最真诚的祝福!”
小安彻底蒙了,呆愣愣看着咯吱。
啪!
她结结实实给了机械师一个耳光,感觉对面的身体烫得离谱。
“流氓!”
“我想,这副载体剩余的能量不多,让我们抓紧时间吧。”
小安突然注意到,咯吱经过一番打斗,全身汗水如浸在水中,隐约冒出白烟。
此外,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脸上的婴儿肥消失,肚子上的赘肉也消失不见。
“如果太慢的话,皮肤甚至内脏会被溶解的,女士。”
机械师挨了耳光,面不改色,脸上依旧挂着机械般的微笑,礼貌地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