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地上的楼梯闭塞而狭长，咯吱和毛毛走到一半，虚弱的祭祀苏醒过来。
“等等。”祭祀说着，勉强支撑身体坐了起来。
祭祀低着头，呲牙咧嘴地捂着头上肿起的大包。咯吱在旁解释个不停，祭祀始终不发一言，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半晌，或许是受够了咯吱的碎嘴，又或许只是休息够了，祭祀抬起手，缓缓道：“说实话，你们到底是谁。”
“我们真是路过，你可能不明白什么是核污染，但是你们身上的病就是这个发电站引起的。”
祭祀抬起头，像是下定了决心，说道：“小子，你以为我真不知道吗。”
他脸上破损的皮肤暴露出嫩红的肌肉，表情有些决绝。
“你以为我们与世隔绝，就都是傻子吗。”
咯吱被问得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说什么。
“你以为你在办好事，我来告诉你，从我的曾祖父开始，我们就是这座核电站的员工了。”
咯吱瞪大眼睛，马上接话：“既然你知道，这些发电机组早就该维修了。”
“对，对！”毛毛晃悠尾巴，大概没听懂两人在说什么，捣蛋般跟着帮腔。
“没错，可是我们拿什么修呢？”
祭祀补充道：“全世界的人都痛恨古代技术，没有这些东西，世界也不会毁灭。”
“瞎说，世界好着呢。”毛毛打断祭祀，“毁灭的是你们，世界什么事都没有。”
祭祀看上去想反驳，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点点头认同毛毛的话，继续说道。
“自从战争爆发，人们就开始不择手段地摧毁那些导致末日的东西，越是先进，越是让人看不懂，人们越恐惧。
“我们能保守秘密已属不易，不要说外人，就是村子里知道，后果都是毁灭性的。”
“可是村子里的人都依赖电站生活呀，至少应该告诉大家真相，然后让大家自己选择。”
墙上的火把映照出祭祀瘦弱的身影，他冷笑一声。
“一个人可以追求真相，但一群人必须依赖谎言，哪里都一样。”
咯吱挠挠头，觉得祭祀在给自己找借口，却想不出他为何这样做。
他想了半天，只能回答：“虽然你说得好像有道理，但我觉得是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毛毛根本没听，只是跟着应和，她正闲不住地原地转圈。
“说什么都太晚了。”祭祀站起来，“现在的情况是，如果被毁的是祭坛，那么大家会把你们架在火上烤。”
毛毛一脸不在乎，她听到架在火上烤，反而舔舔舌头。
“如果被毁的是电站，那就是我骗了大家，我会被架在火上烤。”
“不可能，谁也不会被架在火上。”咯吱站起来，“去和大家说清楚，再把电站修好。”
祭祀愣住了，随即哈哈大笑。
“修好？小子，别发癫了。”祭祀继续沿着楼梯前进，“来吧，早晚有这么一天。”
人们还在争辩是否能擅闯圣地，工作站的门被祭祀推开。
咯吱和毛毛刚一露头，愤怒的人群便向台阶上涌，不时有人叫嚷。
“把他们抓起来！”
“异教徒，造孽的小畜生。”
“对，抓起来烧死！”
“还有他们的同伙跑了！大祭祀快下命令吧。”
祭祀摊开双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大家请听我说，这几位的确只是路人，这件事和他们无关。”
人群发出疑惑的惊叹，不一会，有人在私下里嘀咕，马上被其他人制止。
“对于发生的事情，我负有责任。”祭祀停了一会，回头看看咯吱。
接着，他面对人群，像是鼓起了所有气力，将事情公之于众。
“其实这里是一座电站，没错，利用古代技术建立的发电站，刚刚是发电站发生了故障，自动关闭了。”
转瞬间，人群寂静无声，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此刻，祭祀的神情却显出前所未有的轻松，他继续高声说着。
“我们祭祀一族，骗了大家——太阳神，根本不存在！这里就是个发电站！”
说完，祭祀把那身奇怪的衣服脱了下来，随手甩了出去。
“不可能！”
抗议打破了寂静，一石激起千层浪，无数叫嚷叠加成声浪。
“我不信，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祭祀被绑架了，有人拿枪指着呢。”
“我早说了，祭祀就是个骗子。”
祭祀张开双手，面带微笑，那样子像在期待台下的欢呼和掌声一般，看着人们乱作一团。
“这就是，核电站！泄露污染的，核电站！”
祭祀近乎破罐破摔得不断把真相大声吼出来。
争论持续了好一阵，直到第一颗石头砸上工作站的台阶，混乱如洪水决堤。
不同意见的人们，瞄准不同的目标扔石头。
有些人涌向祭祀，有些人在下面扭打在一起，有些人显得格外亢奋，找到了宣泄口般进行无差别攻击。
咯吱在祭祀身后，看着眼前转瞬爆发的混乱景象，感到不可置信。
啪！一块石头砸在祭祀头顶。
祭祀还没来得及叫疼，几个人冲上台阶，揪住他破破烂烂的衣服质问：“说清楚，太阳神到底是不是真的！”
祭祀不堪一击的身体被挤得摇摇晃晃，他刚要开口，就被人扇了一耳光。
“说啊，为什么不说！”
“我……”祭祀刚开口，又被打了一拳。
“说话！给我们一个交代。”
没等反应，激动的壮汉飞踹过来，祭祀胸口结结实实挨了一脚，痛苦倒地。
“没有光没有水，我们以后怎么活！”
“你就不是大祭祀，你把大祭司藏哪了？”
祭祀哎呦一声，吐出几个字，却根本听不清。
又上来几人补上几脚，边踢边骂：“妈的，早看你不爽了，还装，给老子装。”
随着祭祀倒地，人们逼近咯吱。
“听我说。”咯吱抬起手阻拦，刚说出三个字，天灵盖就被人打了一巴掌。
“说，说你妈呢。”
“那两个妖怪也不是好东西。”
“抓起来烧死！”
人群吞噬了祭祀，拳脚砸向咯吱身上，他按住毛毛，蹲在地上。
透过缝隙，眼看祭祀蜷缩的身体慢慢不再动换。
混乱中，毛毛已经亮出獠牙，目光变得有些骇人。
“不让老子过，你们谁也别想活！”
有人拿着铁锹冲上来，叉向蹲在地上的咯吱。
咯吱意念操控工具，铁锹被击飞，他全力一挥，在地上造出一阵风，推开了围在周围的人群。
见几个离得近的人被唬住，他就将计就计，操控自己的身体漂浮起来。
咯吱不急着说话，故意摆出不可侵犯的冷酷神情，俯视人群。
由近及远，人们纷纷注意到这“神迹”，停下打斗，惊恐地看向咯吱。
“神使降临，还不跪下。”咯吱压低嗓子，双眼微闭。
拿铁锹的壮汉动作迅猛，率先跪倒。
“神使息怒！神使息怒！”
近处，人群呼啦啦跪倒一片，祭祀的尸体还躺在他们前方。
咯吱又一摆手，把地上散落的石头凭空扔向远处。
“太阳神保佑您虔诚的信徒！”
这次所有人都跪下祈祷，口中念念有词，几乎不敢直视漂浮半空的少年。
“太阳神派我下界，考验你们的虔诚之心，而你们，让太阳神很失望。”
“我没动，太阳神明鉴，我什么也没干！”
“对！我也是。”
“我上有老下有小，全家都是最虔诚的信徒。”
人们开始大声向神使汇报工作。
“住口！”咯吱漂浮地不太熟练，借机蹬腿保持平衡，掀起一阵风。
“现在，审判开始。”
咯吱宣布完，装模作样地飞来飞去，小声背了几段旧神经文。
“杀人者，出列受罚。”他指向祭祀的尸体。
“他们干的！”
没等咯吱想好下一步如何装神弄鬼，人群骚动起来，几个殴打祭祀最多的人被村民推搡送到台前。
“这几个人，是不是我的奖励？”毛毛咽了咽口水，眼睛放光。
“神兽，不得放肆！”咯吱没想到毛毛搭腔，赶紧胡编遮掩。
“还有神兽？没听说过啊。”
“人家太阳神的事还通知你？”
“哪呢？我看看神兽什么样。”
“嘘！”
有人窃窃私语，咯吱急忙呵斥道：“因为你们杀人，依照戒律，从此太阳神不再庇佑这片罪恶的土地。”
“不对，没听过什么戒律啊。”被审判者为自己辩解。
“啊？你们没有戒律吗？”咯吱按照旧神制度，有些想当然了。
“咱们谁听过什么戒律。”
大家左顾右盼，被审判者格外激动，站了起来：“不对，这是妖股在耍咱们呢！”
“太阳神使者光芒四射，他没发光啊！”
咯吱飘在半空格外费力，快要支撑不住了。
索性他拽起毛毛，用力蹬腿，趁众人不备，一溜烟地飞向停车场。
“他们要跑，是假冒的！”
被耍的人群炸了锅，一窝蜂似的追逐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