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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出走
    寒风吹过枫林,深红的尖尖落叶飘落,整座广场上乌压压一片的人群,却如同黄昏时的草地一般安静。

    “我重复一遍,这座村子里,有感染者吗?”

    将所有人的表情映在眼中,尊贵的男爵大人敏锐地发现了什么,又补充道。

    “为了尊敬的皇帝陛下,我希望诸位村民不要瞒我。”

    场面依然安静,没有人站出来说话,就好像这座村子十分普通,并没有什么所谓的“感染者”。

    维克多也没有多在意,在这种乡下村子里,遇到感染者的机会想来也不会太高。

    不过因为性格谨慎,他还是抬起手,打算使唤几个秘密警察过去一个个检查。

    就在这时,随着维克多的手举起,村民聚成的人群中,也有一只手跟着举起。

    “老爷,我就是一位感染了矿石病的可怜人。”

    老米哈伊洛,他在村民惊讶且担忧的目光中一步步缓慢地走到所有人前方。

    “很抱歉,尊敬的老爷,我刚才没有听清,请您宽恕我这个卑微的可怜人。”

    “你?”

    维克多语气微妙,似乎并不相信这个感染者的话,他抬头望了一眼村民,发现他们都表现得担忧且畏惧,显然是在害怕什么。

    他即刻便明白了,这些村民在袒护这个站出来的感染者,但他并没有因此而发作,反而觉得这群人质朴的有些可爱,就像他曾经的故国乡民。

    “贵族老爷,他叫米哈伊洛,一个普通的农户。”村长连忙介绍道。

    他努力的在讨好维克多,希望他不要为此而生恶感。

    “老米哈伊洛,还愣着干嘛,快跪下。”

    他的模样显得凶恶,眼里却闪过一丝难过,显然是为米哈伊洛的不幸而感到惋惜。

    “不用了,我没那么小心眼,就站在那,待会和我们一起离开就好。”

    “哦”村长一愣,随即笑的近乎谄媚,“大度的老爷,您可真是我见过最最善良的贵族。”

    对于维克多的善意,米哈伊洛也感到意外与感谢。

    他真诚的道谢:“感谢您给予的尊重,老爷。”

    这就是乌萨斯,一个阶级明显的国家,受害者反而要向加害者道谢。

    “我可不像那些野蛮的家伙,一点贵族的优秀品性都没有。”

    维克多男爵神情淡然,显然他有着属于自己的故事与骄傲,与乌萨斯北境大部分粗俗的贵族们不同,自认一份独属于他的优雅与尊贵。

    简单的将这件事揭过,维克多又讲了几句便和村长开始商讨增加赋税的具体事宜。

    而老米哈伊洛则在寒风中转身,向村子里的大家躬身致敬,他感谢所有人的袒护,却也不愿意就此连累他们。

    赋税的事情很快就谈妥,毕竟这里是乌萨斯,没有人能够抵抗伟大皇帝的御令。

    老米哈伊洛也在秘密警察的看顾下,靠近那辆粗犷的汽车。

    车门落下,内部巨大的空间焊接了起码十二张座位。

    “进去吧,我们要坐很长的时间的车。”一位秘密警察说道。

    “是,老爷。”

    老米哈伊洛很听话,只是心里有些难过,他还没有再见到自己的儿子。

    恰在这时,一声带着惊慌的大喊从村外传来。

    “父亲!!!”

    是赶回来的雷德,他远远便瞧见自己的父亲被一群秘密警察围住,便扔下了鱼竿和木桶,拼尽全力地冲进村子。

    有秘密警察不善的看着这位冲来的年轻乌萨斯,随手取出警棍想要给他一个教训,却被维克多伸手拦下。

    “脾气别这么暴躁,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村民。”

    男爵大人观察着雷德,又说:“他好像是这位感染者的孩子,我们得理解一下。”

    “很抱歉,我只是担心他冲撞了您。”

    “真正的贵族不会在意子民无意间的冒犯。”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雷德冲到了老米哈伊洛面前,他抱住了自己的父亲,似安慰般说:“我回来了,父亲。”

    “傻小子”

    老米哈伊洛既欣慰又感到后怕,他拍了拍儿子的后背,便将他拉到身后,朝着维克多躬身道歉。

    “对不起,老爷,我的儿子不懂事,冲撞了您,请您原谅他。”

    维克多点头表示明白,还显露一个善意的笑容。

    “我能理解他的行为,作为一个孩子,如果自己的父亲将要被带走,恐怕任谁都不能无动于衷。”

    维克多的亲切令所有人都感到放松,这也使雷德提着的那一颗心落下稍许。

    他握住父亲的手,仿佛有了勇气般,直面维克多。

    “尊敬的老爷,请原谅我的无礼”

    年轻的乌萨斯向贵族老爷躬身,再得到抬头的允许后便忧着脸,询问道:“老爷,不知我的父亲是犯了什么错,要被几位先生们逮捕。”

    他用先生称呼秘密警察,这是在城里学会的用语,专门用来称呼一些地位算不得尊贵但也有一部分凌驾于普通人权利的人物。

    维克多是个好性子的人,他没有不耐烦而是对雷德说:“我是维克多男爵,是市政厅的文官,今日来到你们的村子是为了传达皇帝陛下的御令。”

    他又取出那张书有御令的纸,复述了一遍上面的内容。

    “虽然有些可怜你父亲的遭遇,但我得告诉你,从律令颁布的那一天起,乌萨斯境内所有的感染者都得被隔离,帝国要进行集中管理。”

    雷德咬着唇,他在城里待过,知道这些年里,感染者在乌萨斯的环境确实越来越严峻,也就是说眼前这位老爷所说的律令恐怕是真的。

    可他不愿放弃,而是一下子跪在地上,向维克多祈求道:“老爷,我知道这可能会使您为难,但我还是祈求您祈求您给我一个机会。”

    雷德从自己内衬缝制的口袋里取出所有的钱,递出来且真切地说:“我在好几座城里做过工,也知道一个捐赠的程序,求您给我一个感谢市政厅的机会,我会带着父亲安安静静的离开。”

    维克多有些讶然,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没有说话。

    他的内心有些复杂,这里是偏僻的乡村,感谢市政厅?显然是感谢自己。

    带着父亲离开?整个乌萨斯都在迫害感染者,他能去哪?

    可他却也不说离开乌萨斯,是担心被自己以背叛国家的名义逮捕吗?

    有些惊诧于雷德的机灵,维克多起了惜才之心,可他马上又将这丝想法掐灭。

    自祖国高卢覆灭,流落乌萨斯已经快百年了,他家族正是需要稳定之时,没必要因为一个有些机灵的乌萨斯小子去违抗皇帝陛下的御令。

    “很抱歉,陛下的命令是不可违背的,哪怕是市政厅的特赦令也没有用。”

    维克多面露遗憾的摇摇头,便对秘密警察打了个手势,时间不早了,他们不能再在这里耽搁。

    “老爷”雷德睁大瞳孔,他无法想象父亲离开的以后,那必然是一个绝望的未来。

    他咬着嘴唇,一丝丝血腥味出现在口腔中。

    “雷德,别难过,命运对我一直都不曾温柔,可你的诞生令我从未觉得这个世界有多坏。”

    老父亲握着雷德的手,将儿子拉起,又给了他一个深深的拥抱。

    “抱歉,没有听你的话,但我并不后悔,只是我很遗憾,没有使你拥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米哈伊洛告别的最后一语刺激了雷德的内心,他不顾一切的松开父亲的手,又冲到维克多的面前。

    “老爷,求您了,我马上就要进入军队,为伟大的皇帝陛下效命,看在都是为了陛下和乌萨斯的份上,给我的父亲一个机会吧。”

    在乌萨斯,除了皇帝陛下以外,要说什么能够高于贵族与秘密警察,可能也就只有军队了。

    他谎称自己将要加入军队,又举着自己唯一的筹码,所有的钱,面上是说不清的可怜。

    面对雷德恳求的眼神,维克多又沉默了一瞬。

    男爵大人是一个聪明人,他能看清雷德所有的筹码——但他也是一个富有同情心的人。

    “唉”

    他叹了口气,在雷德带着喜色的目光中接过钱,却又令他失望的简单抽了几张后递了回来。

    “陛下的御令是将所有感染者集中起来管理,作为皇帝的忠实臣属,我不可能抗命。”

    男爵挥了挥手中的几张大额纸币,“但我能保证,你的父亲会好过一些。”

    看着雷德似乎还要再说,他才板起面孔:“这是我最后的良善之举了。”

    知道父亲的命运定格于此,雷德看向父亲,咬着牙,迟迟不愿松口。

    “够了,雷德,维克多老爷已经仁慈的足以比肩天上的星星了。”

    已经看开的老米哈伊洛解下自己的红色长巾,露出了那与肉相合的源石结晶。

    “能够最后再见你一面,我已经很开心了。”

    他将这条长巾交到儿子的手上。

    “这条长巾是耶夫娜送给我的定情之物,上面缝制了我和她的名字,你要是想我们了,就握着它吧。”

    “父亲”

    雷德死死抓住长巾,双眸早已蓄满了泪水。

    老米哈伊洛摇摇头,他主动的登上汽车,不再去看儿子。

    止不住的泪水化作长痕出现在雷德脸上,他近乎恍惚地朝着父亲的方向呢喃:“对不起,父亲”

    是维克多男爵取出了手帕,递给了这位可怜的年轻人。

    “擦一下吧,虽然我现在这么说可能不是太好,但作为男人还是要坚强一些,”

    这位有着自己坚持的贵族能理解雷德的痛苦与难过,所以他再三犹豫还是决定为这位年轻的乌萨斯点明一条说不清是好是坏的路。

    “你既然想要参军,就到东边去吧,那里的军队刚与东国发生了一场大战,折损严重。这时候过去说不定有机会加入近卫军,那你未来的军旅生涯会好过些,也更有可能以军功获取皇帝陛下亲笔写下的赦免令。”

    雷德明白这是维克多给他的提醒,他努力调整心态,擦去眼泪,向男爵大人表示感谢。

    “万分感谢您的宽容与仁厚,我会报答您的。”

    “我并不贪图你将来的酬谢,只希望你能够如愿迎回自己的父亲,让这个悲剧的故事能够有个美好的结尾。”

    安慰似的轻轻拍了下雷德的肩膀,维克多转身,在秘密警察的拥趸下进入汽车。

    在年轻乌萨斯的眼中,车门被关上了,他与父亲的联系也就此隔绝,宛若大地与星空。

    而因行驶而震动的车室内,心情不错的男爵大人从衣领口袋中抽出两根卷烟,走到这里唯一的感染者面前,递过去一根。

    “尝尝,这能使人短暂的忘记烦恼。”

    “谢谢这就是卷烟吗?我老早就听人提起过,可是一直都没机会试试。”

    “那你今日算是有福了。”

    维克多也不拿捏架子,笑着主动寻出火柴为米哈伊洛点眼。

    “哦咳咳,这可是真是个刺激的家伙。”

    “哈哈就是因为刺激所以才是宝贝啊”

    “您说的是咳咳,这感觉可真不错。”

    一贵族一感染者的距离似乎在这种烟雾环绕的环境下拉近了不少。

    而男爵大人也在尼古丁带来的麻痹下,取出自己的怀表。

    他摩挲数遍后打开,里面是一副寻常的家庭合照,一位温文尔雅的丈夫,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以及他们儿子,一位英姿飒爽的年轻黎博利。

    维克多,这位黎博利贵族的眼里闪过一丝温柔。

    再转头看向身旁的烟友,他轻笑一声:“老米哈伊洛,你有一位令人羡慕的儿子”

    “哈哈您说的是,老爷。”

    随着汽车远去,雷德抬手使劲擦去眼角的泪水,他告诉自己要坚强,以后的路会很难走,但决不可以放弃。

    下定了决心,雷德在村民的安慰声中回到家里。

    他简单地收拾好家里的东西,静静等待着晚上的聚会。

    在这个185年的冬季夜晚,他结束了自己在家乡村庄的一切念想,重新背起了行囊。

    清脆的铃声再次打破了小道的清冷,雷德坐在木板车的尾巴,遥望那座村子,自己的故乡。

    他不知道下次回来会是何年何月。

    但是他想,哪怕是三年、五年也好,十年,二十年也罢,终有一日,他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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