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阑珊,双月渐渐攀高。
不知何时,在夜幕的掩护下,又有一人悄然登上了钟楼。
身材魁梧的中校压低脚步,拎着几瓶高度数的生命之水,似乎也是清楚他的将军会在这里。
“嘿,赫拉格,我们的宴会之星,我来找你了雷德,你怎么在这?”
安德烈有些惊讶,他的刀士应该在值守才对。
“晚上好,长官。”雷德举手致敬。
他想要起身,可身旁的赫拉格却是拉住了他。
“因为你的错,所以我带他来吹吹风。”赫拉格给了安德烈一个解释,又故意压低声音对雷德说,“可别忘了,他给你灌过酒,要不,你表现的愤怒点,我好给你撑腰。”
“喂,赫拉格,你在给我的士兵说什么呢。”
安德烈听清了骏鹰将军的话,没好气地走过来,将酒塞入两人的怀中。
“不会喝酒的男人在乌萨斯是会被鄙视的,雷德就应该感谢我,而你,赫拉格,别搅事。”
“执行军务时饮酒,还擅自离开岗位,你是想降职吗?”
虽然是呵斥的语气,但赫拉格还是很轻松的切开了酒瓶的封口。
在雷德和安德烈的注视下,他举起酒瓶,以此敬着天上的双月,痛饮了一大口。
“我只是来通知你参加宴会的,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想想吧,其他集团军的将军可都是在等你呀,我的将军。”
安德烈觉得自己很委屈,整个宴会,就咱们第二十二集团军的主心骨不在,你要他这个中校怎么办?
被其他集团军的将领们拿捏吗?
这不得喝点酒消消愁。
“你瞧我这身军装,就应该明白,我没打算去参与那个宴会。”
饮了酒的赫拉格似乎是有了醉意,借着风吹过的时机说出了心里话。
“都是一群贪婪的家伙,如果可以,我真想永远都不要和他们打交道。”
“豁,那麻烦了。”安德烈咧起嘴角,那张凶悍的脸上难得露出看戏般期待的笑容,“那些将军们可都在找你。”
“怎么,你来劝我过去?”
“怎么会!”安德烈用一种很认真的口吻,试图描绘一个有意思的画面,“你是没看到啊,将军们强忍着无法发作的模样,可太有意思了。”
“哦,是吗?”赫拉格又饮了一口酒,眼中的醉意后是清晰的认知与分析。
“恐怕他们正因为在城市里找不到任何有关于叛乱的内幕与线索而感到气急败坏吧我给了老友一点时间,看样子他处理的很好。”
赫拉格轻描淡写的点明了自己停驻1日的原因,安德烈也是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只有雷德什么都不明白,他正对着怀里的生命之水瞪大眼睛,迟疑着要不要来一口。
“犹豫什么呢!”安德烈最看不惯男人对待酒时的犹豫态度了。
他直接就上手给雷德灌了一瓶。
或许是已经饮过酒了,有了抗性,又或者有了心理准备,雷德醉的并不厉害。
但醉意明显的他,还是站起身,吸引了两位上司的目光。
“将军、长官,我们到底是在为什么而挥刀啊?”雷德曾说过,自己的心中有许多问题需要答案,而在今晚,他就有一个无法逃避的问题。
“这次叛乱,我发现有许多没有经过训练的平民混迹在叛军之中,我的刀由此染上了他们的血。”
“我们是正确的吗?”
年轻的士兵将目光移向两位年长的前辈,他借着醉意想要寻求一个答案。
“很有意思的想法。”赫拉格稍稍抬头,像是在享受风的吹拂,“如果是曾经的我会告诉你,为了乌萨斯,为了皇帝陛下,也为了地位与荣耀,我们必然是正确的。”
“但,现在”赫拉格的眼里是无法掩饰的悲伤,“我曾经高昂着头,一心看着远方与高处,也因此,我错过了好多”
他站起身,立于风中,衣角猎猎作响。
“我从前一直关注着乌萨斯的发展,却未曾在意过那些普通人和感染者”
赫拉格能看到那座的金碧辉煌,宴酬交错的宴会大厅。
他还能看到安静的城市里,一些深夜还在忙碌的身影。
“贵族与平民的交界,现实还是荒诞的童话赫拉格,乌萨斯正在死去啊!”
老友离去前的言语,如同雨滴一点一点的进入他的心灵。
“我是乌萨斯的将军,我所应该保护的是这个国家还是人民呢?”
赫拉格喃喃自语的声音,吸引了安德烈和雷德,他们一起将视线投向这座城市。
他们能瞧见那座灯火通明的宅邸,军官们正在里面欢庆,餐桌上摆满了炫目的美食,从音乐学院毕业的音乐家们奏起优美的曲调,贵族老爷们闻着雅乐高谈阔论,讲到兴致便要大饮一口烈酒。
而城内的一些普通人则听着钟声坐在家里的餐桌前,咬着香喷喷,白嫩嫩的面包,虽然无法与贵族餐桌上的美食相比,但这也是足以令普通人满足的一餐。
看似美好,可视线往下层区放些呢?
为了移动城市的运作,无数贫民和无家可归的人都缩在下水道里艰难求活!
倘若再把视线放远些呢?
就在遥远的乌萨斯北境乡村,感染者纠察队正在欺负村子的百姓,青壮不是被拉去当兵,就是被抓去挖矿,一村的老弱病残,根本无力反抗,他们辛苦耕耘出来的粮食被以支持军队的名义夺走,只留下一点点参余,就这般还要留一下些作为秋日的耕种。
最终,赫拉格也没有给出一个合适的答案,但他留给了雷德一个问题。
“我们是为了乌萨斯而战,而乌萨斯又属于谁呢,皇帝还是人民?”
而安德烈也适时给了告诫。
“雷德,探寻内心的想法很好,但我得告诉你,最好不要将这个念头告诉其他人。”安德烈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告诫他,“作为士兵,乌萨斯无数利刃中的一柄,你有这样的思想姑且可不是好事。”
“为什么?”雷德面露潮红,醉意流露于表面,但他依然能表示疑惑。
安德烈露出不知嘲讽于谁的笑容。
“因为国会里的老爷们不喜欢。”
雷德沉默片刻,撇了撇嘴,算是回应。
“我也不喜欢那些老爷们。”
安德烈还未收拢的嘴角又咧到最大,哈哈大笑。
“说得好,我也不喜欢他们。”
似是找到了机会,他以兴致的名义又痛饮了一口。
待到酒瓶见底,安德烈似乎是有了勇气。
他忽然板正了脸,对雷德说:“雷德,你去钟楼下面守着,不要让任何人上来。”
雷德不明就里,但他也能听出来,安德烈似乎是要和将军谈正事,也就转身下楼。
待无关之人离开,钟楼上便只剩下安德烈和赫拉格。
这位总是表现得爽朗豪迈的先锋官第一次以肃穆的眼神注视着他信赖的将军。
“他给你留下了什么?”
“一柄刀和一个孩子。”
“那你想怎么做?”
“我会带着他托付给我的孩子一起离开。”
“”似是被震惊到了,安德烈稍稍沉默后沉声道,“你认真的?”
赫拉格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安德烈,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乌萨斯粗口!”安德烈像是发泄般挠着头发,他狠狠骂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要离开!”
“你可是我们第二十二军的副长!瓦西里公爵为了给你让路,这次平叛他这个军团长连面都没露过”
“你居然说你要离开!!”
赫拉格神色平淡,只是目光不知何时飘向了远方。
“对于瓦西里阁下,我抱有深深的歉意”
骏鹰的将军很感激那位赏识他,甚至愿意将一生心血的近卫第二十二军托付给他的大公爵。
但好友临终前的托付已经令赫拉格转换了思想,使他有了更为重要的宝物——那位孩子。
“但我不会改变决定。”
“别这样,老友,相信我,为你封爵的御令书就在路上了,你真的要放弃这一切吗?”
“我曾经谋求你口中的东西,但现在我要去寻找过去,并为此而赎罪。”
“赫拉格,你真是个混蛋!”安德烈按刀而立,手上已经显露了青色的经脉。
“你要为了一个死人和孩子放弃我们!放弃你的军团!”
“对不起。”姿容俊美,神情却是落寞的男人迈步走向楼梯。
只是,在踏上去前,他转身问安德烈:“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乌萨斯粗口!”
乌萨斯的中校痛骂了他的上司一顿,然后才调整情绪回答。
“我得留在这。”
“你一走,第二十二军里就没了主心骨,我得稳住所有人,否则那些将军们不会放过这块肥肉的。”
“辛苦你了。”
“乌萨斯粗口,你要是感谢我就应该留下。”
安德烈狠狠地锤了赫拉格一拳。
“叛乱刚结束,为了弥补帝国的损失,很快,更大的场面就要来临,结果你却要离开!”
“抱歉,我不想再参与进战争之中了。”
钟楼下,雷德按刀而立,安静的戒备着漆黑的四周。
夜色渐深,不知过了多久,赫拉格走下钟楼。
“将军。”
注意到他的雷德,抬手敬礼,被风吹了好久的他稍稍醒了些酒,又开始讲究起身份来。
“或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赫拉格的语气听起来倒像是在和一位朋友说话。
“真希望你别这么生分。”
他浅笑着,声音亲切的甚至能使人感到温暖,“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能告诉我吗?”
“我很荣幸。”雷德放下手,他知道,眼前的人现在并不觉得自己是将军。
“雷德·米哈伊洛维奇梅德韦杰夫,我的名字。”
“我记住了。”赫拉格走近,他伸手为自己的新朋友扶正了被风吹偏的帽子,又整理了下衣领,“雷德,牢记我留给你的问题,多去看,多去想。”
退后两步,满意的打量了一番,他朝雷德挥了挥手:“以后,有缘再见吧。”
在双月的注目中,他转身走进罗斯托夫的夜。
“再见赫拉格。”有人低声告别。
就此,骏鹰的将军消失在了乌萨斯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