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贺爷爷八十大寿!孙儿在这里恭祝爷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身体安康,笑容常在!……”
正堂之上,一位身材修长、衣着华贵的倜傥少年,跪在正中间,他一张俊朗清秀的脸孔,两道剑眉斜插入鬓,一双凤目精光逼人,鼻梁高挺,黑亮的长发披散在两肩,藏青色的长袍随着身体动作轻摇,一股子的贵气让人不敢直视。
“哈哈哈,行啦行啦,你这小毛猴,油嘴滑舌的,不叫停你你都没个头。”
“嘿嘿,爷爷大寿,孙儿再给您磕几个头,聊表孝心。”话毕,便是咚咚咚三个实实在在的响头,十足十的分量,听的明龑心尖儿直疼,顾不得什么宾客满席,赶忙把脚边的孙儿给拉了起来。
“哈哈哈,你这小猢狲,搁哪儿学的这一套啊,给爷爷看看,这小脑袋瓜都给磕红了啊,给我心疼的哟。”
说话间,明龑不停地用手帮自己的小孙儿搓揉额头。
明龑老爷子口中的这个猢狲,正是名满苏州城的明家大少爷——明天。
明家到明老爷子这都是一脉单传,明龑老爷子无兄无弟,更是在四十岁才得了一个宝贝闺女,明珠,那可不得真给当做掌上明珠般守护着,千娇万宠的顺她心意。
明龑虽是膝下无子,但是一身天纵奇才的商贾之道,在商海浮沉,混的风生水起,打拼出偌大的家业。
现在的明家,已然是苏州城商贾龙头,明家水商在苏州城那可是天字号响当当的大招牌,几条街的连字商号,最远的商路能拓到波斯国去。
所以虽是士农工商,门户不对,但是自己闺女明珠喜欢的紧,明龑老爷子便不计任何代价的给她招了有功名在身的上门女婿。
婚宴那天,更是摆出天大的阵仗,整个苏州城几乎是举城同欢,为这对新人庆祝。
不说在明家园林的正席,便是街边的流水席,也都是山珍海味,一路能排到澄阳湖去!
明家家主明龑偏心明天,苏州城人尽皆知,用明龑明老爷子的话说,“自己的亲孙子只有明天一个,明家的一切早晚都是他的。”
其实这也怪不得明老爷子,自己的亲闺女,明天出生之日,难产血崩而死,只是尽力将孩子生下。
老人闻讯拼命从外赶回,仍是没见上女儿最后一面。盛怒之下,他亲手用龙头杖将一众接生之人尽皆打死。
直至最后手中楠木紫金龙头杖断裂,老人才一下子瘫坐在正堂,如疯魔一般。
老人瘫坐正堂一整宿,遍地是被乱棍打死的奴仆,无人敢妄自靠近半步。
最后是自家姑爷鼓起天大的勇气,抱着刚生下来的幼儿请老爷子取名,明龑这才回过神,浑浊的眼珠中总算有了几分活人气。
得知是男孩,老人泪流而下,当场亲自提笔取名为天,直说此为天意,自己的明珠不忍老父亲孤独终老,明家香火就此断绝,终是留了个男娃来陪这糟老头子。
耳顺之年添的大孙子,哪个做爷爷的不开心!
从此之后,明龑整个心思都在明天身上,恨不得给他摘星捞月,这便纵得他无法无天,其父几句重话也是说不得,更别提管教孩子了,父子之情远不如爷孙之情来的亲近。
本是探花郎的柳世清入赘明家,被赐姓为明,随即便改做明世之名。
老爷子看在他为人小心本分,对自己的明珠亦是真情以待,也不好太过苛责,过了些年岁便允了他添几房续弦妾士。
明世也是个老实的,不过娶了一位续弦,万不敢再提什么妾士,老人也就随他去了,小孙子还未长大,明家一众家业也是交由他手打理,倒是不曾出过什么大的差错。
不过明龑是打心眼里不喜那续弦女子,记不得是谁家的姑娘,瞧着有几分姿色,但哪里能和我的明珠相提并论,平日里在明世那里搔首弄姿,一副青楼做派,真该着人乱棍给打死了。
她倒是个好生养的,到明家不过两三年,便得一子一女,老爷子也不便找她什么麻烦了。
只是那没有血缘的两个孙儿,不说给他们取名,便是见都没见过几次。
此外,明龑还定了一个怪规矩,只准明天一人叫自己爷爷,其他孙子辈的孩童只能叫自己太老爷,便是明世也只能随众叫一声家主,没有那父子之称。
没了宝贝女儿明珠,明龑是把除了女儿亲生骨肉之外的一众人等都给迁怒了。
至于为什么是爷爷,而不是理所应当的姥爷,用明龑的话说,自己明家血脉从宝贝女儿明珠那里传到了明天身上,自自然然的一家血脉至亲,怎么会是那隔着亲的姥爷呢?
“爷爷,孙儿还特地给您准备了寿礼,可是花费了我好些日子去找寻呢!”说着,明天回头一喊,“小虫子!把东西呈上来!”
一个伶俐书童打扮的小仆麻利的端着个珠光宝气的盒子小跑进来,不说箱子所盛之物,便是这六角玲珑镂空鎏金的讨巧箱子,也是价值不菲。
老人本就好面子,看到孙儿这么用心,只看到个箱子,便笑的合不拢嘴。
待那侍儿立定,老人打开盒子一看,眼睛立马眯成了两道细缝,满脸褶皱笑的颤颤巍巍。
那小虫子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看着眼前场景,立马高声唱和:“天儿哥进贡老祖宗,海南奇珍福禄寿珠一对!”
宾客众人均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海南福禄寿珍珠那可真是千金难求的宝贝,据说是观世音度化海南蛟龙之时,蛟龙感恩所流眼泪所化,常年伴身,有那逢凶化吉,改天换命之神效,最是延年益寿之奇物。
如此宝物,如今皇城之中不过九颗,还是那海南渔民数十年来的心血,这一下子拿出两颗珍珠,那真算得上是天大的手笔啦。
“哈哈哈哈,好好好,还是我的天儿最是有孝心。”明龑老儿那嘴可都快要咧到耳根子上去了。
“明老,要说其他东西,我是半点不疑,但这海南福禄寿珠,还是一对!老夫我可要好生观摩一番了,这皇宫大内尚且不足十颗,令孙哪里通天的大手笔,能一下子寻得双珠出来?”
说话的是一位眉须尽白的老者,看样子与明家私交不浅,故而直言不讳,说出了大家心里的百般不信。
寿星也不见半点恼怒,依旧笑呵呵的,冲周遭招了招手,“来来来,小虫子,给他们放近一些,让这些乡巴佬都开开眼。”
“得嘞,老祖宗!嘿!诸位看官可瞧仔细啦,难得一见的海南奇珍:福禄寿珠哟。”
小虫子身形灵活,如蝶翩舞于百花之中,在当厅一众权贵身边都麻溜的过了一遍,然后把那镂空鎏金宝箱端端正正的往那正堂老爷子身前桌上一摆,众人一下子给围了个水泼不进。
“珠光宝气,晶莹剔透,海南奇珍无疑啊!”
“圆润天成,若凝脂无暇,老朽亦是从未见过如此珍品啊。”
“莹莹宝光,华美端庄,直若闺阁大家,妙龄女郎啊。”
“是啊是啊……”
“不错不错,实属世间罕见……”
众人一片华美夸赞之词,一时间如汪洋泛滥,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哎!您老,看归看,可千万别上手啊,这是只给老祖宗把玩的物件,经不起您老折腾啊。”小虫子眼尖,看见有那毛手毛脚想要摸上一把的老不羞,立马给轻巧的阻了回去。
在这一片喧哗之中,寿星老爷子偷偷地将明天拽到一旁,摸着他的小脑袋,笑呵呵的问道:“我的好孙儿哟,给爷爷说说,这么宝贵的玩意儿,怎么弄来的?假必然不会是假的,你这小猢狲,从不屑做这种小把戏。”
明天脑袋被大手按着,缩着脖子凑到明龑耳边偷偷地说道:“嗐,还能从哪里弄?哪里有就去哪里弄呗。”
“怎么着?你还偷溜进皇宫去了?你还有这本事?”
“爷爷您真会说笑,这偷进皇宫,那可是掉脑袋的大事啊。不跟您胡扯,我这啊,就是买来的。”
“买来的?”
“不错,自古钱帛动人心嘛,那些个王公贵族每天对着个这么个珠子,早就腻了,我多方打听,四皇子养了无数门客歌姬,哪怕是尊贵如他,也是拮据的很,又因为当今天子圣明勤政,那四皇子更是不敢有什么越界之举,早就开始了偷偷变卖府上珍宝来撑门面啦。”
“另一颗嘛,便是八皇子,您知道的,这个小娃娃从来就是听他亲哥哥四皇子的话,孙儿我出价公道,四皇子自然是乐意多做一次买卖。”
“哟,小脑袋瓜子鬼点子还挺多,让爷爷听听,你这小猢狲能出多大的价钱来打动四皇子?”
“嘿嘿,爷爷您别骂我败家啊,我把那出蜀前往草原的天字号商路所有生意所得,都交给了四皇子。”
看了一眼明龑不见有何怒色,明天便接着说道,“我仔细想过了,这虽然是咱们明家十大商路之一,但是盈利所得相对其他几路却要差上一大截呢,这条商路最主要的还是沿途收集各地地理情报,正好四皇子明面上不好全盘接手,我只需将全部账目交予他过目即可,也是不耽误我们明家大事。”
明龑微微颔首,“这天字号商路,本就在你名下,你怎么用爷爷不管,不过这天字号商路今年不过区区数千万两的银两,四皇子能看在眼里?”
“不是今年,是从今年起的每年。钱虽不多,但必然能让四皇子养活了名下众多门客歌姬,关键是细水长流不是。”
明天说着,颇为自得,然后又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另一颗宝珠的买价也说了出来。
“至于另一颗珠子嘛,我用了咱们家潜山那块地,虽说只有百亩,但是风景绝佳,依山傍水,人烟稀少,给四皇子盖了座行宫去处,可比那些个皇家行宫舒适自在多了。更关键的是,可以让四皇子以及门下歌姬有处地方尽情享乐。说到底,也是咱们明家产业众多,爷爷面子够大,皇家才乐的扯上联系。我为四皇子考虑的这么周到,那四皇子卖给我两颗珠子,不痛不痒的,何乐而不为?”
明龑哈哈一笑,“好你小子!给爷爷过寿还费了这么大的心思,这回可让爷爷在这一群老家伙面前好好长了长脸啊,说吧,想要什么?”
“爷爷,天儿只希望您身体安康,笑口常开,什么都不想要,这两颗珠子我料您会喜欢,这才磨了这几年功夫给买过来了。”
“哈哈哈,我家这小猢狲就会逗我开心。”明龑抬头,正好看到刚才质疑宝珠真假的老人已鉴赏完毕,直接冲他招了招手。
“老刘,你说,我应该给我这乖孙子点什么好?”明龑故作为难的问向一旁相交数十年的老友。
被称作老刘的老人爽朗一笑,大着嗓门说道:“明老儿,别在这卖乖了,你这孙子为了你这大寿,快把他名下资产全都给卖了出去,你忍心他就这么光秃秃的挂个长孙的名号?”
“哈哈哈,怎么会!”明龑接过话茬,就坡下驴,“我的乖孙儿,以后爷爷名下的那几条商路,就放在你名下,如何啊?”
“啊……爷爷……这……”
那刘姓老者看那明天在那抓耳挠腮,像是十分为难的样子,忍不住插嘴道:“哈哈哈,你这小精明,是不是算准了你爷爷会拿更贵重的东西补偿你,才这么毫不在意的把那些个商路地产都换了珠子啊。”
“嘿嘿,嘿嘿,嘿嘿……”明天挠着后脑勺毫不厚道的笑着。
“你这老糊涂说的什么话,我明家的产业不给我的宝贝儿子明天,那还能留给谁啊?!”明龑老头子毫不顾忌,又宠溺的捏了捏明天脸蛋,说不出的喜爱。
再细看那眉眼,越来越像我的明珠了。
角落里,明世脸沉如水,脸色变幻不定,拳头捏了又松。
续弦潘青燕所出的次子明关,长女明葵更是咬牙切齿,明天这寿礼一出,他们爷孙俩都高兴了,却让同是孙子辈的他俩,活生生的成了笑话,脸色亦是恨怒交加。
这不奇怪,明龑老爷子名下的商路,那不就等于大半个明家的产业吗,谁人能不眼馋?
至于一旁的潘青燕把这一切都尽收眼底,脸上不见有何表情,只是嘴角有着一抹不易觉察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