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了没多久，欧弦徵便匆匆回来。

    她兴致缺缺，神色颇为苦恼。

    小默讶道：“徵儿，你这是怎么了？”

    欧弦徵秀眉微蹙：“姑姑又来催促我了”随即低声说道：“小默哥哥是不是要走了”

    小默点点头，缓缓说道：“我回去跟奶奶告完辞，就去南山求道。爹娘死于非命，我一定要弄个明白。”

    欧弦徵黯然，独自烦闷着心事，低声抱怨了一句什么破规矩。

    两人低着头，一路默然不语，回到家中，奶奶正张罗着做午饭。

    吃完饭后，小默便向奶奶辞行。

    老人家真心喜欢小默，不堪别离。

    徵儿将他送出城外，终是忍不住，泪眼婆娑的说道：“小默哥哥，不要忘记我。”

    小默看着相识不到一天的伙伴，重重点头：“徵儿，我会记得你的。”

    他转身离去，徵儿呆立半晌，突然想起一事，急忙奔过去喊道：“小默哥哥，记得去南海找我。”

    大道朝天，人影袅袅，那肩上立着毛球的矮小身影已不见踪影。

    小默走出平庸县西郭城外，眼前是一条笔直的官道，一直通向远处绵延起伏的山脉。

    回头望去，罗霄山巍峨耸立，苍茫一片。他心中默默祈祷，望着天空两行飞过的大雁，随即转身大步走去。

    喧闹的人潮被甩在身后，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偶有辛勤的农夫在田间打理种下芸薹。

    小默准备先向西行，进入荆州境内，再沿水路一路南下。

    一路走来，几天之后，道路崎岖不平，已经进入大山之中。

    翻过荒山，渡过河涧，他自小脚力过人，噗噗能采摘山果，所以一路不曾过多停息，在寒露三候之时，终于赶到了洞庭湖附近，荆州巴陵郡。

    此时天色渐晚，正是黄昏时分，湖面上秋风送爽，渔舟楫歌不时穿水而来，侧耳听时，有人唱到：

    天覆吾，地载吾，天地生吾有意无？

    又有渔歌复唱：

    不然绝粒升天衢，不然鸣珂游帝都。焉能不贵复不去，空作昂藏一丈夫。

    渔歌嘹亮浑厚，余韵悠长，小默听罢，心中暗想，此歌者定不是寻常的渔翁。

    放眼望去，旖旎彩霞横空飞舞，绚丽多姿，长江天际一片鲜艳，远处湖面暮霭始生，三两渔舟如行在天水云间，缓缓画水点波，似白鹤排空畅翔。

    小默久居山林，小溪，小河见的不少，但跟眼前这浩渺森森，漫无边际的云梦遗泽比起来，就如同河伯始见北海若。

    洞庭湿润清凉的水气迎面而来，分外滋润，令人心旷神怡，他感到整个人心胸视野都开阔了许多，禁不住仰天长啸，一扫往日的落寂沉闷。

    良久之后，长啸收歇，小默心情舒畅，暗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爷爷说的，果真大有深意。”

    此时，已是皓月当空，洞庭秋月的美景，进入眼帘，小默一时心喜难耐，决定今夜就暂留在这湖边，一揽这水色湖光。

    他向湖边行了几步，却见一支小渔舟，系在蒹葭堤畔，船上身影对着一天明月，坐在舱内，摆几碗鱼菜，贮一壶老酒，且歌且饮。

    小默行到船边，向船上的人稽首问道：“老人家，可以在你的船上歇歇脚吗”

    船上渔翁起身望了一眼，疑道：“小孩子，你独自一人，为何黑夜至此。”

    小默告了声求艺至此，见秋月良宵，一时不忍离去。

    渔翁哦了一声，放下酒壶，把他请上船来。

    “小兄弟可是到衡山求道”渔翁瘦骨嶙峋，他一捋白须，饮了一口老酒，自顾吟道：“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

    他咂吧了一下，又抿了一口：“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小默不知他是何意，见他举止不似寻常渔翁，静立在旁，只待见他葫芦是真酒还是假酒。

    “醉生梦死，醉死梦生！且饮了这湖秋月”

    渔翁举止放荡，解开胸怀，对着天水明月自饮自斟，眯着朦胧的腥眼，含含糊糊的道：“老朽行船七十余载，载人行舟不知凡几，

    观小兄弟天庭饱满，百会灵气盈盖，乃万中无一的修道奇才，可惜，可”

    小默本就凝神细听，闻言却是酒后胡吣，但语中的惋惜之意让他心中一紧。

    他不由的惊了心神，徵儿姑姑说自己造化在南山，莫不是糊弄于我，随口捏造的。

    想着想着，越想越多，站在船头，怔怔望着一湖的秋月，忽地一声长笑，心中恢复清明，知道自己想的太多，

    没有什么姑姑，也没有什么南山，秋夜无边，我只有我要走的路，就让这一天的洞庭秋月带走幸福村的黑狗吧。

    渔翁靠躺在船舱板上，初见他印堂黑色涌现，不由摇摇头，复又见他长笑一声，百会之上灵气盘旋不散，当是明心见性，又是摇摇头，兀自闭目酣睡。

    洞庭湖位于荆州南部，因湖中之洞庭山而得名，与长江之北的荆北江汉合称云梦泽，乃如今赤县神州第一大淡水湖，又名太湖，九江。

    此湖衔远山，吞长江，北通巫峡，南极潇湘，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晴时玉鉴琼田三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雨时三光山岳隐潜形，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朝晖又夕阴，气象而万千。

    长空下两行秋雁南飞，碧水上一叶扁舟直下，小默立在船头，对着摇橹渔翁连连称谢。

    渔翁乐呵呵的道：“不用谢，小兄弟想必是第一次到这八百里洞庭吧”

    湖风吹来，船头之人衣襟飘飞：“是啊，老人家。洞庭之水况目怡神，可真是个好地方。”

    “老人家相送，小默铭记于心，还望告知姓名，他日定来相报。”

    渔翁大笑，单薄的身子摇动着船橹：“老夫空髑髅，在这洞庭山水中自由自在的划了七十多年船，能喝能睡，不求你的报答”

    话间，一个稚嫩的声音随风飘来：“南湖秋水夜无烟，耐可乘流直上天。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娘，可惜咱们来的真不是时候，不能欣赏这潇湘八景之一的洞庭秋月。”

    声如出谷莺，清脆之极。

    小默扭头看去，一艘大船从旁经过，船身薄纱飘飞，流苏垂落，画廊镂雕，

    一扇画窗半开，一个小女孩正远眺天际，她身着白色衣裳，清丽可人。

    “雪照聚沙雁，花飞出谷莺。”小默一时不自禁吟了一句娘亲教导的诗词。

    小女孩闻声看来，见湖水之上，慢悠悠划来一艘老旧扁舟，一个矮小的人立在船头，她眉头一皱，小嘴一扁，偏转脑袋，把半开的窗合上。

    ‘窗含西岭千秋雪’小默嘟囔了一句，转头向渔翁问道：“老人家，这种大船湖中常有吗？”

    “自然是有的，洞庭湖来往船只甚多，这想必是哪家豪门大官家的行船吧”

    前方碧波中突起一座岛屿，像是女仙螺髻，浮在翠波之上。岛上烟波浩渺，云雾缭绕，隐见修竹直立，亭角庙沿缀在其间。遥遥传来笛萧仙音，令人乘风欲仙。

    空髑髅笑道：“前面就是洞庭山了，小兄弟坐稳了。”

    他运浆如飞，扁舟似箭破水而去。